去看雪,却又怕下雪的路面,怕汽车四轮在冰上的不可控,怕那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瞬间。那年的冬天,和每一个冬天一样,落了一场大雪。不同的是,天一亮,便收到父亲突然离世的消息。立刻动身,只要朝着老家的方向疾走,只要一切还在流动,就能稀释掉骤然凝固的现实,冲淡那铺天盖地的无措。

仓促驶上回家的高速公路,积雪越积越厚,车里安静得像四周白茫茫的雪山与原野。内心却愈发忐忑,带着几分愚勇和虚无,还未驶入冻土带的搓板路,在一个下坡处,车子缓缓滑向路边的栏杆。碰撞发生时,我仍淡定地盼着车还能走,可它再也走不动了。叫拖车,叫朋友,直到晚上才折返原点。第二天一早,飞回老家。这是第一次在雪中出事,此后它便像一道甩不掉的阴影。

这个冬天,几乎同一时段,早晨去十几公里外的考点。走到室外,才见天空飘起稀稀疏疏的新雪。打车怕来不及,雪天更难叫到车;看看路况,尚未到无法行驶的程度,便决定自己开。路上雪越下越密,像一层棉絮覆住路面,雨刷器不停左右摆动。埋在记忆里的恐惧如复苏的野兽,啃噬着神经。恰巧导航把我引向一条新路,仿佛专为接下来的状况预留了余地。还没进入主路,雪地上,我以S形弧线滑出好几米,左右都是栏杆,幸好没有其他车辆。等车停下,我庆幸儿子还在睡梦中,这份惊险他可以全然略过。我向自己的心祈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慰自己。后来向你诉说这场惊险,也只是淡淡一句带过。

去看雪,虽然它携着危险与未知,更多的时候像是一场考验。

雪在高处是白色之梦,雪在边地是蓝色幻觉。

当说要去看雪,雪又重新蓄积成美丽的期待。

山坡上,一群活在童年里的人,垫着简易的滑雪垫,一字排开,冲下白茫茫的坡。一半人滞留在半路欢笑,一半人滑到山脚欢笑。欢笑声刺破乌云,裂开一道缝隙,太阳露出半张脸,山脉抖落一层云雾。我点赞的手指含着心的笑声。

说到雪,便想到山。冈底斯山、卡瓦格博山、尕朵觉悟山、阿尼玛卿山,还有更多的山绵延在传说与故事中。我说马年我们去看冈底斯山,羊年去看卡瓦格博山……缺氧时给你吃红景天,或自制的神药;高反时让你思考慢半拍,走路慢半步,也可以带给你莫名的兴奋感。若出现幻象,不问真假。若想流泪,我用洗净的双手接住你的泪滴。若想发呆,我把骨质密集而坚挺的、带着酥油味的肩膀让你靠。若想要酸,我便给你“太酸了”的酸奶。把神话与传说一一讲给你,信不信由你。

你说珠峰下的海拔没能让你退缩,天很蓝。你说喜马拉雅山上的瑜伽士早已从尘世隐遁。你说山路上,你提着一暖瓶茶水,始终走在中间,这样前后的人谁渴了都能喝到。你说下雪后的帐篷都是同一色白,入暮前的焦灼几乎让你哭出来时,雪地上的脚印为你指明了方向。你说走多了的雪地很滑,可以把身体抛出去很远。你说用身体丈量的路从不造假,大地在你的骨骼间量出了天空的手掌。每一个你都是单个的你,所有的你总合成一个你。

去看雪,穿过一座座山村,阳光暴晒的路面泛着青光。天地宽阔时望远方,山河聚拢时聊尘世。遇上喜事,送祝福;遇上丧事,说是吉兆。路口的黄牛两两三三,山地的牦牛一群一群,横穿马路的藏狐不急着离开,回眸的瞬间,总在确认什么。

在日月山上,晒黄昏的夕阳,观十五的月亮。眼睛是明镜,照着彼此。向寒风交出双手,笑着说,这才是熟悉的刺痛感。在风中,我和你成了我们。望见一座雪山伫立远处,望见彩色山坡被围栏隔在另一边。预料雪会落在别处,或选一个雪天,坐在窗前,呼出哈气,向一块带圈的雨花石学习,画出美丽的圆环。带走一块圆润的卵石,放在地图的一角,标注一个地名、山名。如果科技崩溃,交通瘫痪,先背熟整张地图,沿着旧时的茶马古道,把古时的路重走一遍。走不动时,骑上被想象养好的千里马。如果路上缺粮?现在开始学辟谷。我们把路程算了一遍,情形想了一遍,站在一条河的首尾。认真地叹息,算是对未知的一种尊重。

带上手指长的柏枝,放在明天的火中。你说分两段烧两次,一次是高山的松木香,另一次也是,只是烟一起便没了。风呼啦啦地赶我们下山,风呼啦啦地抓住我们不放,风呼啦啦地告诉我们风语,听不懂就把头埋进胸口。有力的心跳声穿透羽绒服,一群白鸟在耳边扇动轻盈的翅膀,飞向明天的天空。一团火点燃另一团火。冬天的雪窝子可称白色宫殿,这不仅仅只是想象。

初雪供你纯白的心绪,送我一行火红的心迹。风往北吹,往西吹,往四方吹。新年留下心愿:天平安,地平安,众生平安。带你去踩雪,踩出虚空的脆响。群鸽在空中填补眼睛的空缺,乌鸦快速飞过原野,喜鹊在树梢梳理新的讯息。一只小狗认领的记忆里,我们都是亲人。一只小狗尾随的山路上,全是你怜惜的眼眸。你遇火如炉,遇山如山泉,遇生命如能量……

交给偶然与必然。不分辨,不放弃,顺着它走到要去的地方。指给你平常的光影、树木、山脉,共享不平常的愉悦、激动与丰足的安静。路越走越远,路越走越窄。在向上的地方,路只容一人之宽;在终点,是一束光,一处闭关的山洞。

触摸岩石,当岩石像酥油般柔软时,固有的逻辑便如雪花融化在阳光里。你在寻找自己时,手心升起两团看不见的火。靠在风的栏杆上,身后有山,有路,也仿佛拥有无尽的远方和明天。浅浅一笑,说都在梦里,一个梦包裹着另一个梦。

去看雪,看我们的昨天,看见稚嫩的小脸,冻红的小手,爽朗的笑语。看山间的木屋,铺垫的兽皮,半裸的梦里走出一只梅花鹿。看屋顶交叉的星空图,酒神穿过的血脉里开出了一朵红莲花。

你的絮语是天空的心声,你的寂静是大地的预言。

日子里,领受生的意义与爱的本能。阳面与阴面,皆是我们的两面。清晨与黄昏结为一体。感受到悲伤时,我在我的左边;感受到喜悦时,你在我的右边。

我说我没出生前就认识你,没见过你之前就想念你。你说在梦里我们是彼此的一面镜子。你说梵语,我说梵语;我说藏语,你说藏语;你说汉语,我也说汉语……

我在雨中奔跑,你在雪地煮雪。你在屋檐下淋雨,我在屋顶造雪。我在水中捞月,你在梦中上月宫。你说,你拥有不愿离开的琉璃宫殿。我用天宫的享乐诱惑你,交出人性那一面,却唤醒了未知的那一面。

去看雪,善极致之处留下无悔,爱极致之处留下无求。在命运的经纬里,用善念一一修补曾经的磨难与困苦。

灯交到你手里,你把灯点给一束光。脱帽低头间,你被一大片光包围。

笑什么?

喜悦——与爱、与梦、与心有关。

被能量守恒的语言,被四个元音和三十个辅音构成;被爱量身的肉身走在寒冬里,是古老的篝火。

若想念,去看雪,记下心愿。

若悲伤,去看雪,写下希望。

雪在每一次抬头的瞬间,递来一座耀眼的雪山;雪在每一次低头的眉间,留下一扇菱形的窗。雪落在心里,带着空与无的哲思;雪在被我们看见的时空里,孕育出新的想象与期待;雪在你放空的心绪里,种下一株红花绿绒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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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萨,女,又名那萨·索样,藏族,青海玉树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青海省自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0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班学员,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一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高级研修班(诗歌班)学员。先后获第三届蔡文姬文学奖散文奖、第八届诗探索·中国红高粱诗歌奖、《贡嘎山》杂志2015年度优秀诗歌奖、第三届唐蕃古道文学奖、首届师陀小说奖.优秀作品奖、2015年度玉树民族文化保护文化新人奖、2018年度玉树州作家协会“年度贡献奖”、2022年——2023年间玉树文学创作中取得突出成果奖、首届雪豹文学奖、玉树州首届三江源文艺奖、《草地》2024年度文学奖、第四届弗朗西斯切斯科奖、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第九届青海文学艺术奖等。出版有诗集《一株草的加持》《留在纸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