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风从祁连山的缺口处漏下来。这风不像南方的风那样黏稠缠绵,它干、凉、利落,像一柄被雪水淬过的刀,贴着草皮走。草不是被吹弯的,是被一道一道地舔矮了,露出底下潮润的泥。放羊的牧人侧躺在山坡上,抽一根草茎含了含,涩,回口有一丝清甜。他便知道,该动了。
这节气不记在纸上,记在牦牛抬头嗅空气的次数里。
天没亮透,阳康的瓦房与黑帐篷之间便起了骚动。先是第一缕烟,细细地往上挣,接着第二缕、第三缕,它们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拧成一股,像一根绳子,要把残夜从山坳里拽走。男人们搬运着拆解成块的帐篷,动作沉缓如仪式,每一根牛毛绳都在掌心里绕足圈数,盘得齐整,那绳结的走法是爷爷传给父亲、父亲传给儿子的,风扯不散。黑帐篷被牧人叫作“会呼吸的房子”,白日一晒,牦牛毛的纤维张开,透进凉风;夜里湿气重了,又密密合拢,把寒气挡在外面。一开一合间,像一具巨大的、活着的肺,正对着雪山一呼一吸。
女人们的手更快。酥油、炒面、奶渣裹进牛皮袋,铜壶擦亮,木碗叠摞,银饰用软布包了塞进缝隙。连干透的牛粪也一块一块捡起来装好——草原上最干净的燃料,烧起来只有一线淡薄的青烟。她们的眼睛不看手,凭指肚摸过去便知东西的方位,几十年功夫,闭着眼也能把整个家当摸完。
天光斜铺下来时,队伍启程了。几百只藏羊散在最前头,远看像一片移动的云,牦牛驮着拆散的帐篷和家什跟在后面,蹄子踏在草甸上,一步是一步,不急。男人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腰间藏刀的银饰磨得发亮,他偶尔侧头看看队伍的尾巴,偶尔抬眼望望远处的山脊,大多时候就那么安静地随着马一起一伏。那姿态里有种笃定——路远,总会到。脚下是高山草甸,厚而软,马蹄踩上去像踏着毯子。溪水是雪山融的,清得见底,水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花,叮叮咚咚一路跟着。远山青黛,风里青草与野花的气味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一只鹰在半空盘旋,翅膀一动不动,越滑越高,最后变成蓝天上的一个小黑点,融进去了。
日头毒起来时,寻了一处背风山坡歇脚。男人们就近找三块石头垒灶,舀溪水,掰几块风干牦牛肉扔进去。火苗舔着锅底,肉香散开,混着空气里的凉,闻着就饿。一锅肉汤,一壶奶茶,一捧糌粑。吃饭的霎时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远处羊群偶尔的咩叫。吃完再上路,风凉下来了——早晨还朦胧的雪合勒雪山,此刻清清楚楚立在眼前,冰峰在午后阳光里闪着白晃晃的光。
翻垭口是最难的一段。海拔四千多米,空气稀薄得胸口发闷,牦牛一步一喘。牧道窄窄一条,印在草甸上,车辙与蹄印叠在一起,是祖辈走了千年的路。翻过垭口又蹚冰川融水,水凉得刺骨,马蹄踩着水底的石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马肚子。再往里走是山谷,两边山壁夹得紧,天变成了一条蓝带子。谷里幽暗,队伍走路的声响在石壁上弹来弹去。
然后,豁然开朗。
落日正烧到最红的时候,西天像着了火。暮色一层层漫过来:金、橘、紫,最后融成深蓝。草地铺展到天边,碧绿在暮色里变得柔和深沉,野花散落其间,像随手撒了一把碎星星。溪水从雪山蜿蜒而来,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晶晶的。
到了。男人们选址扎营,背风,向阳,近水。黑帐篷展开,杆子撑起来,绳子拉紧,木橛子钉进地里,黑色的轮廓在暮色里稳稳当当立着。有人搬来牛皮袋子沿帐篷内底边压成一圈——挡夜风用的,高原的夜风硬起来能吹透骨头。炊烟升起来,先是细细一缕,越来越浓,在半空散开,与山雾缠在一起。牛羊散在草场上低头啃草,偶尔叫一声,声音在空旷里飘出去很远。溪水响,风吹,牦牛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万物都在发声,合在一起却不嘈杂,是这片草原自己的呼吸。
雪合勒山脉的夏天,是高海拔最慷慨的馈赠。凉,蚊虫极少,牲畜能安安稳稳长膘。冰川融水常年滋养着,草肥嫩多汁。九十天,是牧民一年里最要紧的日子——秋天的收成,冬天的底气,全看这一个夏天。
天亮,雪山先醒。太阳还没翻过山脊,光已经从雪峰顶上溢出来,把终年不化的积雪染成淡金。薄雾在半山腰缠着,像一条哈达挂在雪山的脖颈上。阳光慢慢往下走,走到草场时已温柔了,雾气还没散尽,帐篷、牛羊、溪水都罩在一层薄薄的光里。日头升高,牛羊在草场上散开,各自低头吃草。牧民有的坐在帐篷前捻羊毛线,线轴咕噜咕噜响;有的翻身上马去巡草场,看看围栏,看看远处的草。得闲了便进山采黄蘑菇——那东西只长在高海拔草甸上,肉质厚,鲜得很,拿回来用酥油一煎,香气能飘出去半里地。傍晚,太阳从草场另一头沉下去,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雪山的白也被染暖了,不再冷峻,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在暮色里温和地注视着。牧群慢悠悠往回走,帐篷里点上酥油灯,火苗不大,黄黄一小团,把帐篷照得暖融融的。酥油茶的香气从帐篷口飘出来,混着牛粪火的草腥气,是夏天夜晚最熟悉的气味。
舅舅坐在帐篷口,背靠着牛毛毡子,慢慢地讲起从前的转场,讲雪合勒的传说——山神是一个白胡子老人,每年夏天打开山门放出满山的草和水,秋天又关上门歇息。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笑声尖尖的,被晚风送出很远。没有人看表,没有人算时间,日子就在雪山注视下慢慢流过去。
如今雪线在退。冰川融水更多了,溪流比从前宽。山里的野生动物多起来:岩羊在石砬子上跳跃的影子偶尔能看见,野驴群远远出现在天际线上。帐篷外停着摩托车和皮卡车,太阳能板架在帐篷边上,晚上能点灯,手机也能充电。但到了转场的日子,他们还是会套上马鞍,赶着牛羊,沿着那条走了千年的牧道,一步一步走。
这是牧人信了一辈子的道理:逐水草而居,顺天时而活。四季四片草场,轮流用,轮流歇——人走了,草便能缓过来,年复一年,地一直肥着,草一直绿着。不是人去安排日子,是人跟着日子的安排走。
八月底,风里又带了凉,草尖微微发黄。该动身了。再过些日子,膘肥体壮的牛羊将踏上归途,告别雪合勒山脉,循着来时的牧道回秋牧场,再回冬牧场,完成一年的轮回。但夏天的记忆已经刻下了——刻在草场上,刻在酥油茶的醇香里,刻在老人讲的故事里,也刻在孩子们追着晚风奔跑的笑声里。
雪合勒群山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它看过千年前的牧人赶着牛羊走过,也看着今天的牧人走着同一条路。山不会说话,但它记得。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过草场,吹过帐篷,吹过牛羊低垂的头和牧人挺直的背。那风里有千年的声响——牦牛铜铃的叮当,马蹄踏在草甸上的闷响,溪水撞碎在石头上的水花,还有一个民族在高原上走了几千年、还要继续走下去的脚步。
那风里,还有一开一合的,会呼吸的肺。放羊的牧人侧躺在山坡上,手捻着一根草茎,含了含。涩。回口有一丝清甜。他把草茎扔掉,抬头看山尖的云。牦牛在远处抬起头嗅空气的次数,比任何历法都准。该动身了。

薛德洪,笔名青崖狼语,藏族,青海天峻人,中国现代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现代作家文学》《作家文学》《藏人文化网》《党的生活》《青海日报》《青海法制报》等刊物及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