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他遭受的惩罚是提前见到了自己,太阳的利剑将光戳穿,在这片大雾里既然醒了,就要一直走下去……

卓玛草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喉咙里还卡着半块没嚼烂的糌粑。那是洛桑大爷从褡裢底摸出来的,带着羊粪火的焦糊味,硬得像块风干的牦牛骨。她蜷在土坯房的角落,藏袍下摆沾满了经年的奶渍和灶灰,原本该是清亮的眼睛陷在颧骨里,像两汪干了的泉眼。窗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扑向这座村庄。洛桑大爷坐在火塘边,手里转着个磨得发亮的经筒,嘴里念念有词。他的藏袍是赭红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村口那棵被雷劈过还不死的老柏树。“哭什么?”他头也没抬,声音粗粝得像砂布擦过石头,“生死有命,是她自己福薄,扛不过这关。”女婿扎西站在门口,藏靴上的雪化了一地,在泥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他刚从牧场赶回来,怀里还揣着给卓玛草采的几株秦艽——那是他听牧人说能治咳嗽的草药,可等他翻过山梁,卓玛草已经凉透了。他看着卓玛草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给他揉过糌粑,也曾在他夜里冻得发抖时,悄悄把暖炉推到他脚边。现在那手苍白得像张纸,指节因为常年劳作显得格外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青稞壳。

“阿爸,扎西的声音发颤,“她才二十三岁,您要是早让她去县城的医院……”,“医院?”洛桑大爷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厉色,“医院是汉人的玩意儿,能治我们藏族人的病?我给了她五块钱,够她买药了!是她自己没用,把钱揣着舍不得花!”对于这个养女他从来都是没有半分爱,如果不是他和阿奶道嘎没有孩子,也不会去领养了她…卓玛草更像是牛圈里的一头牛,默默无闻的操劳着,直到耗尽自己的命…扎西没再说话,他知道爷爷的脾气,像青藏高原的天气,说变就变,从来容不得别人反驳。这个家是洛桑大爷的天下,他说东,没人敢往西;他说黑,没人敢说白。当年卓玛草是爷爷从亲戚处领养回来的,说是家里缺个干活的,其实是想招个上门女婿,延续自家的香火。扎西是个孤儿,在牧场里给人放牛,才让洛桑看他身强力壮,就用两匹牦牛把他换了回来。他以为娶了卓玛草,就能有个家,却没想到,这个家比牧场的风还要冷…夜里,扎西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件打了补丁的藏袍,一双磨破了底的藏靴,还有卓玛草给他绣的一个装糌粑的小布袋。他没跟洛桑大爷告别,也没看一眼熟睡的两个女儿才让草和道吉吉,只是在门口的石磨上放了一把他攒了很久的钱,那是他打算给卓玛草买药的,现在用不上了。然后他牵着自己的那匹老马,朝着山口的方向走去。风把他的藏袍吹得鼓鼓的,像一面要飞走的旗子。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待在这里,他怕自己也会像卓玛草一样,慢慢冷掉,慢慢死掉。洛桑大爷第二天发现扎西跑了,只是啐了一口,骂了句“没良心的东西”,然后就把心思放在了两个孙女身上。道吉吉长得像卓玛草,眼睛大大的,却性子软,像滩晒不硬的酥油;才让草则像洛桑大爷眉眼间带着股倔劲,干活麻利,说话也直来直去。才让洛桑看着才让草,心里盘算着,等她再长大些,就再招个上门女婿,家里不能没有男人干活,香火也不能断。

那一年的雪下的比玛尼堆还要高,万代道济的哭声像被冻裂的冰棱子,脆生生插在爷爷的羊皮袄上,他就这样来到了世间,听着他胸口传来的声音,好似里面有一头小兽在撞墙。后来洛桑大爷总说,那是前世的人封存在了他体内,借着他的血肉想冲出来,再次到这世间走一遭。接生婆的铜盆里结了冰碴,阿妈才让草的血像红珊瑚一样滴在上面,为续一脉,为她招了女婿,结婚那晚她躲在离自己最近的一片屋檐下,同一夜,山岗上的少年望着天空,银白色的月亮掉落在才让草的怀里…爷爷用煨桑的柏树枝熏了熏婴儿的额头,柏树在帐篷里打了个旋儿,竟凝结成六瓣雪花的形状。“是活佛转世呢。”爷爷把这句话嚼的比酥油还润,裹在糌粑里喂给每一个来道贺的人。万代道济的阿爸,那时还穿着新做的氆氇坎肩,袖口磨出的毛边里粘着青稞酒的香气。略过才让草径直走到婴儿旁,把小手按在自己的掌心,说着孩子的掌心里有河,能流到布达拉宫去,阿奶道嘎用牦牛骨梳蘸着酥油,一遍遍梳过婴儿的胎发,听着外面雪落的声音,才让草转头看着这个小生命陷入沉思。这一年的雪下的格外大,爷爷背着牛皮包爬上神山去煨桑,这条路格外难走,雪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像在拔萝卜。柏枝点燃时,火星子突然蹿的比经幡高,突然他看到石缝里钻出的花朵——花瓣是红色的,像冻住的红玛瑙,花心却冻的发紫,像谁刚滴上去的雪。石缝里居然开出了花,睫毛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在寒风凛冽的冬天,心却像火般滚烫。这天爷爷的经筒转的飞快,木质的轴芯发出嗡嗡的响,像有无数个蜜蜂在里面筑巢。“我们万玛家要出贵人了。”他对着酥油灯喃喃自语,灯影在他的皱纹里进进出出,把那些起伏的沟壑填的忽深忽浅。

 万代道济三岁那年,春天来的比往年早。道吉吉也出嫁了,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接亲的人接走了她,才让草和阿奶道嘎连泪都没流完,她就走了…后来阿妈才让草的裙摆总是粘着陌生的草籽儿,道济阿爸的腰间开始挂着那把没开刃的藏刀,刀鞘上的绿松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爷爷的经筒上的铜环也生了锈,转起来像老牛的喘气声。有天夜里他听到帐篷外有响动,撩开帘子看见阿玛万玛错身上背着包袱,月光在她的发梢结了霜。“你要去哪儿!”爷爷的声音惊飞了树梢上的鸟。才让草没有回头,这是她几十年来最坚挺的背影,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道济熟所熟睡的房间,马鞭子一扬,哒哒的马蹄声像冰雹似的砸向远方,也砸在两位老人的心上连同帐篷的影子都震得晃了晃,她融入了被黑线勾勒出的山村里,选择了不可跋涉的未来。道济阿爸是在青稞快熟时带走的,那时新安装在山上的马达是各种动力设备,在那个年代是非常珍贵的,为了能够以这种方式出人头地,他生了歹心,偷窃村里新安装的马达还没来得及拿到城里,就被村政府的巡逻队发现。藏刀从腰间滑落、道济阿爸奋力反抗,抓起藏刀胡乱挥霍……爷爷知道时,只捡到道济阿爸跑丢的一只藏靴,判决书下来,因故意犯罪再加盗窃罪被判了有期徒刑八年,这一天两位老人的眼泪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风中飘……秋天来的时候,万代道济开始发烧,爷爷把他裹在羊皮袄里,往他头上敷着毛巾,不一会儿毛巾就变得滚烫,哭声也变得越来越微弱,这种情况已持续了三天,“这是雪山在收他呢”奶奶跪坐在床边说到,慢慢把自己的银镯子褪下来,放在桌子上发出的响声像谁在叹气。万代道济活了下来,但眼神像蒙了一层薄雾,谁也吹不散。他不会说话,只会对着人傻笑,偶尔说出的话也是无厘头,经常坐在河边在河里抓来抓去,像要捞水里的月亮。爷爷用红绳穿了一串骨珠,挂在脖子上,说这样能把魂锁住。有天骨珠断了滚动满地都是,有颗钻进了火塘的灰烬里,烧的裂开了缝,能看见里面血一般的红……

十岁那年,爷爷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车身上的黑漆斑斑驳驳,像只褪了毛的牛。爷爷总骑着他去城里卖酥油,车身的尾部是奶奶捻的羊毛线,缠绕在后座巡逻队给抓捕,判刑八年…洛桑大爷得知消息后,气得差点晕过去,他觉得桑吉丢了家里的脸,丢了活佛孙子的脸…秋天来的时候,万代道济开始发烧,阿爷把他裹在羊皮袄里,往他额头上敷雪块,雪一碰到皮肤就化成水。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弱,像被掐住脖子的羔羊。阿奶去求寺庙里的喇嘛,喇嘛摇着转经筒说:"这是雪山在收他呢。"阿奶跪在佛像前,把自己的银镯子褪下来,放在红色的实木桌子上,发出沉重的叹息声….万玛扎西活下来了,但眼神变得像蒙了雾的湖水。他不会说话,只会对着经幡傻笑,手指总在空气中抓来抓去,像是要捞水里的月亮。洛桑洛桑大爷用红绳给他串了串牦牛骨珠,挂在脖子上,说这样能把魂锁住。有天骨珠突然断了,十二颗骨珠滚得满地都是,有颗钻进了火塘的灰烬里,烧得裂开道缝,里面渗出点血丝样的东西,再到他七岁那年,洛桑大爷买了辆二手摩托车,车身的红漆掉的斑斑驳驳,洛桑大爷总是骑着它去镇上卖酥油,车斗里装着阿奶道嘎捻的羊毛线,线团滚来滚去,像一群不安分的羊。那天邻村的赛马会开始了,临走前洛桑大爷把万代道济抱到摩托车前,让它摸了摸车把,车把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万代道济咯咯笑起来,手指着远处的雪山。洛桑大爷摸摸她的头说“等我回来,给你带牛奶糖。”摩托车消失在山口,阿奶道嘎望着扬起的尘土,里面夹杂着干枯的草,她心里咯噔一下,便去经堂转经,经筒上的经幡不住合适被风撕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发白的布芯。黎明静悄悄的笼罩着这座村庄,远处一辆蓝色的摩托车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响声驶向前方,径直开向洛桑大爷家…..万代道济倚靠在门上,把玩着摘来的几片枯叶,眼睛望也不望里屋,村长和其余的一些人将洛桑大爷的尸体抬了回来,连同那个掉漆的摩托车,洛桑大爷的摩托车在回来的路上,转弯时不小心摔倒脑出血当场走了,尘土和路上的积雪沾满洛桑大爷的藏袍,半开的藏胞里掉落的几个被血浸透的糖纸,糖滚落了出来,万代道济走过去,塞满自己的口袋,径直走出去,望着那条山路,山路变得模糊,直到再也看不到一点雪山的轮廓….

村政府的人来接万代道济那天,阿奶道嘎把他的护身符缝了又缝,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爬不动的蛇。家里只剩他和阿奶道嘎了,他被村政府的人申请送去一所福利院,福利院的墙是土黄色的,像块没发酵的糌粑,达娃老师是从内地的大学来的,自愿申请来这所学校教学,他把万代道济带去宿舍,给他铺了新的床铺,褥子上的向日葵图案在他眼里转来转去,像朵会动的花。起初万代道济总是坐在角落,对着墙壁傻笑,再到课堂上对着外面的天空发呆,他总是摔倒,衣服总是脏脏的,口袋里也总是土块,达娃老师教他认字写字,他总是学不会,对着课本上的图案发呆。有天达娃老师给他带来了一颗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他贴着眼睛看太阳,终于湿润了双眼,达娃老师摸着他的头,告诉他让他多晒晒太阳,让阳光照在你的身体上。冬天总是来的很快,万代道济的病越来越严重,他会突然倒地抽搐,嘴里吐着白沫,像头受伤的小兽。医生下了通知,只能保守治疗。离开那天,达娃老师把自己的红色围巾围在他脖子上,围巾上充满阳光的味道,以至于后来,不管天气冷热,他都会围着,低头总是一阵温暖。万代道济走得时候,怀揣着一块扁平的石头,石头上是他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那些名字像一朵朵没开的花‘再次回到熟悉的家,阿奶道嘎的背更驼了,像座快塌的玛尼堆。她把万代道济搂在怀里,花白的头发埋在他脖颈说“我的小活佛,你终于回来了。”房屋里酥油灯越发昏暗,依然强撑着在桌上发着微光,转经筒被擦的油亮,阿奶道嘎每天早上都要煨桑,柏枝的烟在这座小房子绕来绕去,把阳光染成灰色,夜晚,万代道济和阿奶道嘎围着火炉,看着火苗舔舐锅底,锅里的酥油茶咕噜咕噜的响,像谁在低语,想起自己这一生,太多的心酸和无可奈何,想起洛桑和她的女儿们,她抬头望望外面漆黑的天空…..黑线还在勾勒这座村庄,寂静像一场雪扑打这座村庄和这对祖孙,在一个清晨,火炉里的牛粪早已熄灭,村医赶到时,阿奶道嘎早已离去,手里还攥着没揉完的糌粑,糌粑上沾着她的牙印,万代道济在拼命拉着她往窗口那片阳光下,众人都不解,只能为这个苦命的孩子祈福,自此万代道济孤身一人了,每到黄昏时刻,他总要去佛堂点上一盏酥油灯,灯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阿奶道嘎的影子,他对着灯影傻笑,伸手去摸,却只摸到满手的油烟。村里的好心人会轮流在饭点叫他吃饭,他怎么吃也吃不饱,身体也越发圆润起来,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每日在村里游荡,有时也会被人整蛊,阿卡扎西和几个年轻人商量着给他吃辣椒酱,在手磨的辣椒酱里放了好多小米辣,端给万代道济吃,他端起碗便大喝一口,辛辣的味道充斥他的味连同着眼睛和大脑….他跑到土墙边,用舌头舔墙反复摩擦,众人看着他的样子哈哈大笑,这时的万代道济也流着泪伸出发红又带着土渣的舌头痴痴的傻笑,他的病越来越重,走着走着就会突然摔倒,像棵被风吹倒的草。有次他摔在石头上,额头磕出个大口子,雪顺着脸往下流,滴在雪花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花,村里的老人念扎将自己的摩托车头盔给了道济,他每天戴着头盔到处晃悠,头盔上的反光把阳光折成碎片,洒在路面,落了满地的星星。再到后来,他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少,刚吃过饭就去敲别人家的门,伸出手要吃的,有人笑他馋、有人笑他傻,但还是有好心人塞给他吃的,他把这些东西装满头盔,夜里,他躺在草丛边,望着月亮,慢慢的月亮在他眼眶中晃来晃去,他对着月亮咯咯笑,伸手去抓,月光流在脸颊,划出一道泪痕…….

二零一三年的冬天如约而至,夜晚的雪下得缓慢又泠冽,在中午时分,从远处看村庄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经过雪的洗礼,都新了起来,道济阿爸回来那天,道济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雪地里花圈,阿爸的皮靴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大,像在嚼块冻硬的肉。“跟我回家。”阿爸的声音比寒风还冷,万代道济抬起头,头盔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像他还没说出口的话。他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但闻到他身上有股和自己一样的味道,藏在骨子里的酥油香。阿爸把他带到地下室,里面黑的像头巨兽的嘴,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点雪光。阿爸的眼神和冰冷的话语让他的身上忍不住发抖,这个中年男人确实是他的父亲,他回来了,只是把他带进了地下室,他和他的头盔一起搬进了地下室,地下室很冷,只有窗户边那点微弱的光,阿爸决绝的转身就走了,锁上了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像在数数。万代道济瘫坐在地下,他听到了外面阿爸的声音和村长的声音,老人发出长长的叹息声“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村长的叹息裹着风雪,从门缝里钻进来,细弱得像快要熄灭的酥油灯芯。“我能有什么办法?”道济阿爸的声音沙哑又麻木,带着八年牢狱磨出来的死寂,“他这病,拖下去是活受罪,我一个刚从牢里爬出来的人,身无分文,连口饱饭都快给不了他,总不能看着他在村里被人欺辱至死,也不能看着他活活饿死。锁着,至少能活,至少冻不着、饿不着。”钥匙转动的最后一声脆响,彻底掐断了屋外的光亮。地下室里,只剩下雪光透过小窗,投下一道窄窄的、冰冷的光带,像一把断了的剑,横在泥地上。万代道济抱着那顶磨得掉漆的摩托车头盔,蜷缩在墙角,头盔里还装着好心人给的半块糌粑、几颗干瘪的野果,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他不懂父亲为何要把他关在这里,只是觉得冷,比高原的冬夜还要冷,冷得他牙齿打颤,却依旧对着那道光带傻笑,伸手去抓,抓来的只有满手的寒气。他不知道日夜更替,只知道光带移了又移,雪光淡了又亮。父亲偶尔会来,放下一碗凉透的酥油茶,一块硬邦邦的糌粑,从不说话,放下东西就走,锁门的声音,成了地下室里除了他傻笑之外,唯一的声响。他饿了就啃糌粑,渴了就喝冷茶,闷了就抱着头盔,对着小窗喊阿奶,喊达娃老师,喊那些早已不在的人,声音糯糯的、傻傻的,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撞来撞去,最后碎在冰冷的墙壁上。他依旧记得阳光的味道,记得达娃老师那条红围巾,记得洛桑大爷没来得及给他的牛奶糖,记得阿奶怀里的温度。他把头盔扣在头上,反光面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他对着里面的人笑,里面的人也对着他笑,像在对着另一个孤独的自己。他总觉得,只要一直看着那扇小窗,就能看到雪山,看到阿奶的玛尼堆,看到那朵石缝里开出的、红如玛瑙的雪莲花。

二零一三年的深冬,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雪席卷了整个高原,雪堵了村口,埋了经幡,压塌了半间土坯房,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连风都被冻得发不出声音。道济阿爸在暴雪里冻得瑟瑟发抖,守在地下室门口,守了整整三天,雪埋到了他的腰腹,他的藏袍结了冰,像一层坚硬的壳,裹着他麻木的身体。第四天,雪终于停了,太阳破天荒地探出头,却没有半分暖意。村长带着几个村民赶来,砸开了地下室的门锁。门一开,一股冰冷的、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万代道济依旧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那顶摩托车头盔,头盔被他抱得温热,他的身体却早已冻得僵硬,像一块被冰雪封冻的石头。他脸上还挂着痴痴的笑,眼睛睁着,望着那扇小窗的方向,仿佛还在等着阳光照进来,等着有人给他一颗糖,等着阿奶喊他回家。头盔的缝隙里,掉出几颗早已融化又冻硬的糖粒,是当年洛桑大爷藏袍里掉落的,他攒了这么多年,一直藏在头盔里。还有那块刻着歪歪扭扭名字的扁平石头,被他攥在手心,石头上的刻痕被体温磨得光滑,那些没开的花,终究没能在他生命里绽放。道济阿爸看着僵硬的儿子,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缓缓蹲下身,捡起那颗石头,石头冰凉,刺得他手掌生疼。他突然疯了一般,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只有眼泪混着雪水,砸在地上,瞬间冻成冰珠。村长叹了口气,让人把万代道济抬出来,放在屋外的雪地上。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冷的身体,他就像一朵开在极寒里的雪莲花,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终究化作了灰烬,散在了高原的风雪里,没有墓碑,没有经幡,只堆了一个小小的玛尼堆。风一吹,雪粒子落在玛尼堆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后来,有人说,在雪后的清晨,总能看到神山脚下,有个戴着摩托车头盔的身影,抱着石头,对着雪山傻笑,伸手去抓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身上,凝成一地的碎雪,也有人说,万代道济终究是成了洛桑大爷口中的活佛,只是这活佛,没有布达拉宫的佛光,没有人间的香火,只在这茫茫高原上,守着一地的风雪,守着一生的苦难,化作了雪莲花的灰烬,永远留在了这片他从未看懂,也从未善待过他的土地上。

而那个地下室,从此再也没开过门,锁孔里积满了风雪,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刻在这座村庄的角落,也刻在高原的宿命里,无声地诉说着那些被遗忘的、苦难的、荒诞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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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娜旺姆 ,女 ,藏族,出生于2003年1月25日,中国新诗协会代表诗人 ,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康巴文学》《贡嘎山》《格桑花》《经典美文》《国际诗人》《达赛尔》《中国诗人》《全球青年诗歌》等文学纸刊和平台。2019年获得甘南首届“金羚”年度文学奖、20 20年首届香港新国风华语诗歌节金冠诗人奖。2024年《民族文学》年度诗人奖。身体里的两个我,一个写诗,一个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