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一个黄昏,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遮挡住天边仅存的晚霞,秋风紧随其后地展露出它在雪域高原独有的风采,秋风萧瑟,寒气袭人,草原上的人早就适应这样的天气。还没得到夜幕降临,天空又开始电闪雷鸣的下起一场大雨,从那天际边隐约看到是驻扎在这块牧场上的放牛娃们从远处焦急的奔跑过来。早晨出门前,他们各自带上一天的的干粮,装入食物的背包鼓鼓囊囊,现在却把它扶在头顶充当一把“雨伞”,奔跑的草地搞得水花四溅,鞋底附带一层厚厚的淤泥。

小女孩康卓又一次翻过格瓦拉山返回牧场,度过了一天的放牧生活,她迈着急速的步伐冲进帐篷。这时,有一个身影把那复古黝黑的茶壶从灶上移开,才看清她的整个身体在瑟瑟发抖,双手交叉捂着胸口,恨不能把所有关节都挤压在腋下,脚上穿着一双深绿色的胶鞋,鞋面到裤腿粘上了很大块的污泥,这准是陷入到一场泥泞当中去了,这双鞋还是去年采挖虫草时购买的,因为这样的鞋子轻巧舒适,耐脏且便宜,一致获得牧民朋友的青睐,在山上采挖虫草的两个多月里,这件东西是必不可缺的装备,那段时间几乎每家都能穿破好几双这样的鞋子。她娇小的面庞冻的通红而僵硬,大大的眼睛,透着几分苦涩的神情,脸颊滑落的是泪水还是雨水分不清楚,嘴唇到下巴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被雨水的冲洗过,浇湿的衣服在灶炉的温暖下,开始慢慢地升温蒸发,形成一道云雾缥缈的景象,雨水顺着指间划过裤脚,钻入草丛的空隙,成为沟渠里的一条溪流。

炉灶内时不时响起杂草和牛粪交织的剧烈反应,火焰愈加旺盛,直直地冲向黑夜,把帐篷内亮个精光一切尽收眼底,地面上铺上藏式卡垫绕了一圈,炉灶旁站着的是康卓的母亲央金,她手里拿着几件干净的衣服递给了她的女儿康卓。

央金交待着说:马上把这些衣服换上,不然就感冒了。

康卓领着衣服走到侧面一角,门帘正对面盘坐在卡垫上的是康卓的父亲格莱,他穿着一身深色藏袍,右手拿起放在板凳上的一碗酥油茶,轻轻吹了几口,嘴唇两边的八字胡显得格外浓密,格莱把茶碗送到嘴边时偷瞄了一眼坐在他左边的儿子桑培。

对他说:你最近在勒吉家修房打零工,看到他家的那匹红棕色的马儿了吗?

桑培说:没有看见,好像被卖出去了。

格莱说:确定吗?

桑培把目光移到父亲的脸上说:他家这次修房子,也请了一些外乡的人,我们一起干活时听他们说勒吉家的儿子在外地打牌,欠了很多债,勒吉听到这个消息后,没多久生了一场大病,还把家里的积蓄都用到看病和还债上去了,好像还差五十多万元没还完,后来说最近勒吉又卖掉了那匹红棕色的马儿还清外债。

格莱一脸惊讶的望着桑培说:他家的儿子前年考取公务员,就在隔壁县里的一个单位上工作,这才不到三年怎么会这样子啊?

说完,他一边脱掉左手的长袖一边从嘴里发出“逆子”“逆子”两个字。

格莱接着说:勒吉是个苦命人啊,从前他们家就全靠他一个人维持生活,那时候他走南闯北到处去做生意,才有了现在这个家的情景,本以为勒吉奋斗了一辈子,现在是该享享清福时候。

又长叹了一口气说:他儿子捅了这么大的娄子,作父亲的怎么能不失望,况且他对这个儿子报有很大的期望,如今真是绝望透顶了。

桑培说:听说勒吉为了还清债务,急匆匆地把那匹好马卖给了一个外乡的人,不知道具体价钱。

格莱回答:那匹马是当年他在外经商时人家抵押给他的,说起来那匹马确实是一等一的好马,在我们这块牧场乃至邻里几个牧场上都没有一个能比得过那匹马。

他低下头深沉的说:勒吉的儿子没能比得过那匹马儿!

央金把茶壶重新放回到灶台上加热了一会儿,并喊到:康卓换好了衣服快来喝茶,康卓走到桌子前,拿了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央金递了一碗清茶给她说:酥油茶刚喝完,你要不要在碗里加点酥油。

康卓说:我不要,我喜欢喝的酥油茶又没有。

央金无奈的说:把酥油放在清茶里不就是酥油茶了吗?怎么这样挑剔呢?

康卓说:那家里买的打茶机是干什么用的呀!

央金本想回怼一句,但没说出口。

听到康卓说的话,桑培不由的笑出声说:对,妹妹说的有道理,打茶机不就是用来做酥油茶的吗?刚才我也没喝到多少,阿妈再给我们弄一壶吧。

格莱补充道:女儿从早到晚在山上赶牛,累了一天,你就再做一壶吧!三个人的语言夹击央金只好妥协作罢,她缓缓起身又重新去做了一壶。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格莱走出帐篷,发现雨水已停,便叫住桑培又到棚圈内清点牲畜,格莱数过一次,数出二十二头牦牛,又高高举起手电筒把灯光照在牲畜上再数了一遍,

桑培急忙进入帐篷,把那盏太阳能照明灯拎在手中冲向棚圈。

此时,格莱面色凝重望着桑培说:你到里面把牛赶出来,桑培从栅栏上跳了进去,把牛都赶了出来,清点后发现,头角中央长出白毛的那头牛不在眼前,家人称它为“花白头”。   

格莱往往四周说:看到“花白头”没有?

桑培回答道:没有看见。

格莱大声道:“花白头”不见了。

他迅速跑到帐篷指着康卓说:你是怎么放牛的,“花白头”没赶回来,它去哪儿了?

坐在卡垫上的康卓立马把手中的玩具扔在一旁,站起身一动不动地看着格莱,格莱走到康卓面前又质问了一遍,也许是父亲的威严震慑了康卓,慌慌张张的眼神里看出她内心是无比的紧张,吓得不敢抬头,只能默不作语的流眼泪,帐篷里烟雾弥漫,呛鼻刺眼,气氛恶劣到了极点。站在一旁的央金走到跟前,用手擦干康卓的眼泪,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耳根前安慰了一方才止住了眼泪,怒气未减的格莱二话没说走出了出去,央金一边抚摸康卓刚扎好的马尾辫,一边温和的对她说:早晨出门,阿妈还看到过“花白头”,你在山上就没看见它吗?

她看着央金慈祥的面容轻松了许多,但仍然没有从刚才紧张的氛围里脱离出来,便对央金说:我没太在意。便缓缓抬头盯着央金脸上从容的表情。

接着说:那么多头牛,我… 我也不知道它在不在呀!央金面对刚满六岁的女儿,她暗想康卓没有看好自家的牛,说不定一时拉在牧场上,又或许在她不经意间被别的放牛娃们弄错迁回自家去了也说不准。但现在女儿过度紧张不敢说出实情,但央金执意相信牦牛没丢,也没有继续盘问下去。

母女俩走出帐外看见格莱和桑培交谈些什么,桑培在那儿连连点头,他夹在手指的香烟递到嘴唇深吸了一口,烟卷上的星火全部燃尽,剩下一堆烟灰扶在上头。

格莱拍着桑培左肩膀在哪儿交待些什么,瞬间大声说:摩托车开慢点,路上注意安全。桑培走到院子角落,扯下了盖在摩托车上的一件破旧被褥,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了弥漫的灰尘在天地间自由飘扬。

格莱进入帐篷,央金牵着康卓的手向前跟进,央金问:诺布,去哪里啊?(“诺布”释为儿子的昵称)

格莱盘坐在卡垫上说:他到山下去接阿妈。

央金说:阿妈最近在尼姑寺修行斋戒,静心地诵经念佛,让她到牧场上来是干什么呀?

格莱说:你知道什么啊?康卓把咱们家牛给弄丢了,天一亮,我和桑培还有康卓我们几人到山上去找,不把阿妈接回来,这边的事你一个人能料理吗?

央金把散发送到耳根后说:这倒也是,你们都去山上,我一个人也怪害怕的。

她往灶炉里又添了几块干牛粪说:比起往常牧场也不太平,去年各家的棚圈都被野狼袭击过,现在邻里间虽照应着,但保不准发生袭击事件。

格莱接着说:阿妈明早就来,这里的事你就多操心。

央金回答道:你就放心,这边我应付的来,只是午饭过后,我要去捡干牛粪,阿妈就待在这儿,太阳没下山前我赶回来就行。

格莱拿起肉切了一块塞进嘴里,便终止了对话。康卓依然坐在卡垫上玩耍,好像发生的事情都与她无关,永远保持一颗童心,任何事情都影响不了天真和活泼。

灶炉里的火焰不在像先前那么旺盛,主杆上吊挂的照明灯也变得更加低沉,天已深色,没有一点光线扰乱宁静的夜晚,辽阔的草原上除了牛羊安详的呼吸声和急促的寒风以外,剩下微弱的轻烟在空中徘徊。皎洁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把月光洒落在牛尾织顶的帐篷稀稀松松平躺在九月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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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永泽仁,西藏昌都人。1988年生,毕业于贵州师范大学,现就职于西藏察雅工作,作者长期在基层工作,日常工作之余热衷于品读诗歌、散文、小说等文学作品,且出于对文学兴趣爱好,努力尝试小说、诗歌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