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道S212向北铺开,引着我们走进大山的褶皱,这是我第一次走进柏树山。
爷爷骑着力帆摩托车,我骑着新买不久的自行车——为了能骑车进山,我磨了他好几天。去柏树山的路全是上坡,我骑到一半,连石墙都没到,力气就耗尽了。好在小孩的自行车不大,爷爷把它绑在摩托车后座,载着我往前走。我坐在他身后紧紧抱住他,钻进他宽大的衣服里。山风很硬,那是仅存的温暖。
祁连山南缘的支脉上,簇拥或散落着祁连圆柏。刚入山的地方修了一座德令哈观景台。山太高了,一路都在坡里走,看不见脚下是什么。只有站在这里,或者登上峰顶,才能窥见那座在盐碱地里扎根的城市。
我与爷爷把车停在路旁,随意地坐在一块裸露的粗岩上。石头边上落了些圆柏的枯枝,还有一层干得发脆的。我伸直双腿,把地上的土块踩碎,又用脚底均匀地抹开。忽然,脚底碰到一个硬硬的凸起。我把脚轻轻移开——一颗褐色的圆球,近圆形,表面有些凹陷。周围那些枯枝碎叶里,还混着几个一样的圆球,只是我之前没发现。我小心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又看。
"爷爷,这是什么?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羊粪球,可羊粪球没这么小啊。" 爷爷说:"祁连圆柏的球果。你捏捏,硬得很。等它裂开,里面那籽儿带着翅膀,风一吹就散了。" 我旁边不远处就有圆柏,伸手就能够到。近处的两株和我差不多高,远的还高出我两头。它们不站直,枝干弯过来,又弯过去。我伸手够到最近的那一枝——叶子是扎手的,指头划过去像划过一小段砂纸。树皮灰褐,一按就掉渣,捻一捻成了碎粉。皮上还结着一层小小的半透明晶体,亮亮的,捏一下还很粘手,凑近有股涩涩的松香——大概是柏树胶。 过了观景台,路窄了,我们便不再骑车。爷爷走得慢,我常常先出去一截,再停下来等他。 我向两侧山看去,有些山坡很陡,几乎站不住脚,可上面也长着圆柏,一株一株钉在碎石里,远得只剩一小团灰绿。山顶上也有,更高也更小。我看不真切,但我知道它们在那儿——风那么硬朗,它们还立着。 山口的说明牌上写着:柏树山这一片,是祁连圆柏在中国分布的最西北边缘;再往西,干旱就容不下它了。它们在山坡上散落着,像奶奶做馍馍时撒的香豆,总是撒不匀。 有几株长得很怪。枝干拧着,缠绕着,看不出是怎么长成这样的。顺着坡往下,有一株几乎不像树:它的根压在石头底下,露出来的部分全是贴着地面的;树干和上半身都伏在地上,一路伸出去,只有最末端抬起来一点,上面还全是青绿。 它弯着腰。 我回头,爷爷还在后面。他走得慢,中间歇过一次,现在正一步一歇地往上挪。上身沉,往一边偏着,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他的腰也弯着。我跑过去扶他上来。他喘着气,在我旁边站住,也抬头看那株树。我手里还捏着那颗球果,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那块牌子上还写着,这一片圆柏平均八百岁上下。它们一年只长那么一点,慢到几乎看不见——慢到有人能从年轮里,读出两千五百年前的气候。那么小的一颗球果,落到石缝里,要熬过多少年,才能长成我看见的那种样子。 我蹲下身,在路边一处石缝边,拨开碎石,把球果放进去,再把土盖回去,用手按了按。 我们开始下山。 终于走到了摩托车附近,爷爷先上去,把车稳住,再伸手把我拉上去。我又坐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腰,钻回他宽大的衣服里。成吉思汗石墙朝着来路,也朝着城,傍晚的光斜斜地落上去,一半亮着,一半沉进石头。 我们骑上省道,柏树山在身后矮下去。
才让卓玛,藏族,青海德令哈人,青海民族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在读,喜爱阅读与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