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回踏上西安站站台,还未动身,心底就翻涌起十余年前横穿雪域的漫长旅途。当年往返穿梭青藏线、陇海线,整整三十六个小时穿山越河的远行,时隔多年,沿途种种画面依旧清晰鲜活,不曾褪色。

往昔从拉萨登车,多是清晨八九点钟发车。漫长的旅途,大半时光都耗在摇晃的车厢里。绿皮车节奏缓慢,车轮与铁轨持续碰撞,发出单调又安稳的哐当声,成了三十六个小时旅途不变的背景音。车厢里空气微凉,混杂着茶水、泡面与窗外传进来的高原清风,人被悠长的路程慢慢磨平浮躁。有人靠着座椅沉沉小憩,有人望着窗外长久静默,偶尔有旅客低声闲谈,话语轻轻落在悠长时光里。漫漫长途无甚娱乐,大多时候只是静坐、发呆、看光阴随铁轨不断向后退去,明明路途遥远,内心却格外沉静,让人真正体会出长路漫漫、时光缓缓的滋味。

我有时还会想起赶路途中,在车厢偶遇一位扎根阿里扎达县法院的山西小伙子。因为同在法院工作的缘故,有了很多亲近感。他同我细细说起扎达底雅乡的苹果,扎达土林伴着藏地贫瘠土地里结出的清甜果香,成了那段颠簸路程里一段温柔插曲。岁月一晃匆匆而过,自此山水相隔再无音讯,不知当年那位少年,如今一切安好与否。

虽是漫漫长路、乡关万里,三十六个小时本有些乏味枯燥,好在途中偶遇同是回乡的老熟人——富平籍武警山南支队后勤部周部长。一路我们彼此照应、结伴而行,一起去餐车吃饭闲谈,聊西藏见闻、工作趣事、相熟的故人与生活点滴,漫长旅途的无聊尽数消散,这三十六个小时也成了我难得放松自我的方式。

列车沿青藏铁路缓缓前行,途经当雄、那曲,翻越巍峨唐古拉山口。窗外是澄澈湖泊散落荒原,藏羚羊在草甸缓步,连绵雪山横亘天地,天地辽阔无边,连流逝的光阴都跟着慢了下来。青藏铁路与青藏公路并肩延展,长路之上,时常有货车迎面驶过,路边值守的护路队员总会抬手敬礼,朴素的身影成了雪域独有的风景。

曾听过杨国瑞援藏时的一段往事,动人至深。他在藏工作,父母千里乘车前来探望,可他临时接到任务,托同事前去接站,次日一早就随车队奔赴那曲。车行至当雄一带,一列火车自北向南疾驰而过,他心头一紧,猜定是父母乘坐的班次,立刻停下车,抓起一条哈达用力朝列车挥舞。奈何车速太快,车窗人影模糊,火车转瞬驶向远方。正怅然之际,父亲的电话骤然响起,一句温和的“儿子,看见你了,安心出差,我们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瞬间揉碎了高原路上所有奔波的辛苦。

列车行至格尔木、德令哈时,往往已是深宵。整夜颠簸下来,浑身疲惫,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根本没有心情体会海子笔下“今夜我在德令哈”的孤寂浪漫,只草草倒头昏睡。列车在此补给休整一小时,更换机车头后,才调转方向一路向东。

待到天边透出淡淡鱼肚白,天光慢慢铺洒开来,列车驶入西宁地界。窗外景致悄然转变,稀疏房屋连成村落,牛羊、田埂随处可见,浓郁鲜活的人间烟火顺着车窗缝隙漫进车厢。再颠簸两三个钟头便能抵达兰州,回头远眺身后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黄沙漫卷,远山苍茫,此刻才真正读懂诗句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心底翻涌起类似戍边人长途归乡般苍凉厚重的情愫。

走完青藏入陇海,整条旅途风光最为秀丽险峻的,当属宝天铁路段。铁道紧贴渭河蜿蜒向前,上游河道泥沙厚重,河水浑黄汹涌奔涌;下游经大坝拦截形成宝鸡峡水库,一汪碧水清透碧绿,一浊一清相映成趣。两岸青山层峦叠嶂,山道狭窄幽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也正是看中这份天然屏障,当年三线建设大批军工工厂选址扎根于此,隐于秦岭群山之间。

傍晚八点左右,列车终于缓缓驶入西安站,城市万千灯火次第亮起,霓虹铺满街道,三十六小时跨越雪域、戈壁、群山的漫长旅途就此落幕。连日车马劳顿,身心俱疲,我无心眺望窗外繁华夜景,一颗在外漂泊许久的心,早已越过山河,早一步落回故土。

岁月匆匆翻涌流转,当年那场跨越千里的远行早已尘封过往,沿途不少风物景致,在日复一日的时光里慢慢模糊轮廓。可近三千公里绵长铁道、三十六个小时摇晃颠簸的时光,早已深深烙印心底,成为一生无法磨灭的珍藏。忘不了终年覆雪的连绵群山、奔腾不息的江河湖泊,荒原路边零星散落的低矮村落,旷野里迎风猎猎飘扬的五星红旗;忘不了底雅乡清甜苹果,以及那位匆匆相逢、一别经年的山西青年;更忘不了一代代驻守雪域的护路人,常年独守无边孤寂,寒冬顶风雪、盛夏抗严寒,将平凡身影默默融进苍茫荒原,日复一日守护这条连通高原与内地、承载无数思念的生命通道。

这条横跨千山万水的千里铁道,装得下雪域壮阔风光、途中萍水相逢的温情,藏着无数擦肩而过的短暂相遇与绵长惦念,更藏着一代人扎根高原、跨越山河的厚重岁月,岁岁年年,久久难忘。

1783784493189384.png

卫军,曾在西藏自治区政府办公厅工作十年有余,目前在陕西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