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寺院里桑烟如云的黎明时分,这片位于黄河转弯处的红土山谷,随着河水的流动,轻烟像丝线一样缓缓飘散。几位虔诚的老人喝完早茶后,急忙赶去寺院转经。拉加镇就在这份宁静中,慢慢从睡梦中醒来。
听老一辈人说,这个被称为“果洛的小江南”、名副其实的地方,住着古代阿里族的后代。民间流传着阿里人反应比较慢的说法,甚至有这样一个顺口溜:“阿里老头让觉卧佛开了口,阿里老头把金石当成投石。阿里之名传遍藏区南北,成了一段让人发笑的传奇。”虽然这些故事在各地常常被当作笑话,但在我听来,这背后像黄河的水声一样,藏着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坚定信念:这里的人相信石头里也有奇迹,相信传说中也有真意。
传说有个阿里人去后藏朝圣,当他拜见大慈弥勒佛时,看到佛像光着脚,便心疼地说:“这么冷的天气,光着脚怎么受得了?下次我一定做双鞋送来。”他量了量佛脚的大小,感叹道:“这双大脚,恐怕一整张牛皮都包不住啊!”随后就回到了安多。第二年,他真的缝了一双大鞋带到弥勒佛前,请求说:“请您抬抬脚,看看鞋子合不合适。”弥勒佛竟然真的抬起脚,让他穿上了一只。正要穿另一只时,寺院管家突然进来了,穿鞋的动作就被打断了。据说,那只穿在佛脚上的鞋子,直到1958年以前都还能亲眼见到。
很多时候,回忆让我们觉得生活像在原地打转,困在某个圈子里出不去。我们总想从原来的地方重新出发,为了某个目标再次上路。这个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那些虚伪的帮手,也不是甜言蜜语或空话;我们需要的是身边普通人中,某个不平凡的生命历程所留下的深刻而美好的印记。
人生应该在不断学习中度过。俗话说“别看人的吃相,要看人的干劲”,我觉得对待生活的方式也值得学习。因此,我有幸遇到了一位传说中不是阿里族后裔、却和阿里族有缘的老妇人。
我是在生了一场重病、去寺院朝圣时认识她的。当时我的病跑了很多地方都治不好,除了每天去寺院祈求三宝保佑,别无他法。那种感觉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苦苦等待下一波浪潮。可以说,这位老人家就像我绝望生命中的一盏明灯,又像落在我胸口的一颗星星。她没对我说过什么大道理,但每天看着她拄着拐杖,在寺院里摇动转经筒的身影,都给我一种启示:只要活着,就能继续走下去。
她的生活极其简朴。每天清晨起床后,在灶边捏好糌粑,喝下一碗清茶,便拄着那根因长期抚摸而变得油亮光滑的桦木拐杖出门。她那件羊皮藏袍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又软又白。走在碎石路上,旧藏鞋发出稳重而柔和的声音。偶尔在转经路上遇到熟悉的妇女送来一块干酪,她会收进怀里,报以微笑,不多说什么。在拉加镇,时间过得很慢,而她的时光几乎都寄托在了转经路和手中拨动的念珠上。
老人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个普通的牧民,小儿子则是拉加寺很有名的学者,不仅擅长辩经,还是通晓经义的堪布。虽然年事已高,她每天坚持转两圈外经路,并绕行拉加寺的主供灵塔——大德格西仁波切的灵塔一百多次。
有一次傍晚,我看见她转完经后,坐在寺院后面的空地上。她从怀里拿出一个装着糌粑粉的小袋子,双手微微颤抖地撒在地上,嘴里默念着六字大明咒。几只麻雀飞下来啄食,她也不赶,只是拄着拐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在夕阳的余晖下,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枯萎的花朵重新得到了水分的滋润。
后来有人告诉我,她每天都会带一点口粮来施舍给路边的鸟和流浪狗。那人摇着头,半带笑意又感慨地说:“她自己吃得不多,给别人的倒不少。”
她来到这个世上的年头已经接近九十年,无情的时光在她脸上刻下了无数像故事一样深深的皱纹。人生漫长又崎岖的路很难走,那些由时钟滴答声累积起来的昼夜也很难熬。这位老奶奶已经到了生死的边缘,命运似乎已不在她手中。在那些泪水流干、声音沙哑的岁月里,她依然虔诚地努力修行。我想,这大概就是她在这世上活了八十多年所换来的领悟:不仅选择了自己想要的人生,还为了这个选择,一天一天、一步一步地努力着。
她平时总是拄着那根桦木拐杖去转经,手里拿着檀香木佛珠,脚穿传统藏式皮靴,身上披着羊皮做的藏袍。她总用悠扬的调子念诵《度母经》,独自靠那根拐杖前行。有时体力不支,就把全身重量压在拐杖上稍作休息。虽然转经让身体疲惫,但她的内心却充满活力。确实,有时候我们感到的累,其实是因为在人生的路上迷失了方向,忘了要去哪里。
如果要让一个人彻底消失,该怎么做?是毁掉他的身体,还是偷走他的灵魂?
岁月和磨难带来的痛苦让她的背弯了,像一只俯冲下深渊的秃鹫,弓着背。虽然她的目光已经暗淡,但那份慈悲和怜悯的光芒却从未熄灭。她精进修行的样子,给了对生活感到迷茫、甚至快要放弃的我一种说不出的勇气。据一起转经的人说,无论是狂风大雪还是阴雨连绵,老奶奶总会准时起身去转经。有时节假日人多,转经道变得很窄,她会侧身让别人先过,并带着慈祥的微笑向年轻人打招呼。
有好几次,我想跟在她身后,希望能从她身上得到一点力量。但奇怪的是,虽然她走得并不快,我却始终追不上她的步伐。这不是体力的差距,而是一种节奏。她的每一步都极其沉稳而迅速,从容不迫。我觉得这正是古人的特质。反观我自己,走着走着就变得急躁,在忙乱中迷失,最后只能停在原地喘气。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有信仰和没信仰的区别:一个是被时间赶着走,另一个是牵着时间的手,一步一步,不急不抢地往前走。
很多时候,我们无法逃避世间强大的规则,但至少在我们深陷困境时,仍然可以保持慈悲的初心,坚持去做自己认为值得做的事。绝望的人得不到救赎,只有坚韧的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有些人身体虽然健康,却在自暴自弃中浪费时光。有些人身体虽然残缺,却比常人更有韧性,尽力实现人生的价值。人生长路,正如俗话说的“三分苦、三分乐”,虽然会遇到各种障碍,但绝不能抱着自怜自哀的心态。
就在我离开热加镇去大城市看病的那天黎明,我特意又来到了转经道。当时桑烟还没升起,天边只有一点微微的晨光。远远地,我看到了她的背影。在那条她已经走过千万遍的路上,她正缓慢地移动着,瘦小的身影就像一根针,一针一针地把黑夜和黎明缝在一起。我站了很久,看着她的身影绕过寺院的墙角,消失在玛尼石堆后面。我没有追上去跟她告别,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来不来,无论风有没有在吹,她始终都会在那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或许连死神也会羡慕她。因为虽然她年纪很大,却没有病痛,每天都法喜充满地精进修行。尽管无情的岁月夺走了许多属于她的东西,但她心中没有怨恨、后悔、愤恨、愤怒或痛苦。很多人说人生如戏,每个人都是戏里的演员。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是在平凡的生活中,演绎着最不平凡角色的那个人。

才让忠格,女,藏族,2004年出生于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现就读于中央民族大学中国语言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