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图片_20230919141218.jpg摄影:觉果

摘要:19世纪中叶,藏传佛教内部兴起了宗派无偏向运动,藏传量论因明在各宗派内迎来了又一次发展的浪潮。前者打破了宗派之间的门户之见,后者构筑了宗派之间相互论辩与交流的渠道。于是,藏传佛教各宗派之间形成了开放的学经方式。各宗派一致践行宗派无偏向思想,通过量论因明理路中严密的逻辑思辨重新审视自已宗派的理论体系,以摄类学的论辩方法、量论的认识方式和逻辑推论来守护藏传佛教内部的精神家园,此举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守护我国各氏族共有精神家园的作用。近代时期,藏传佛教通过宗派无偏向运动与藏传量论因明的交互作用,积累了宝贵的自我发展经验。这一历史进程在我国哲学社会科学体系的构建过程中,为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的建设和创新性发展提供了有益借鉴。

关键词:藏传佛教;藏传量论因明;宗派无偏向运动

19世纪中叶,欧洲与北美等西方国家的工业革命基本完成,使得西方先进工业生产方式在全球推广,大部分东方国家、非洲各地、中美洲、南美洲地区、大洋洲地区等纷纷成为西方列强的殖民地与西方文明传播的“拓荒地带”。1840年的鸦片战争标志着中国沧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我国近代史也肇始于此。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终结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历史。面对世界各种文化与信仰体系的激烈碰撞,藏传佛教内部兴起了宗派无偏向运动,这一运动从康区兴起。随之传播开来。与此同时,藏传佛教各宗派的有识之士一致认识到量论因明的至关重要与必要性。蒋扬·钦则旺波(1820-1892)与工珠·云丹嘉措(1813-1899)等藏传佛教宗派无偏向运动的倡导者,以及永增普居巴·强巴嘉措(1825-1901)、郭莽·洛桑崔成嘉措(1841-1907)、巴达哇·土登格勒嘉措(1844-1904)、居米旁·绛央朗杰嘉措(1846-1912)、蒋扬·洛德旺波(1847-1914)、扎嘎·洛桑白丹(1866-1928)、根顿群培(1903-1951)等近代时期量论因明的主要代表人物大都是宗派无偏向思想的践行者。

在这波澜起伏的时代,宗派无偏向运动打破了宗派之间的门户之见,量论因明构筑了宗派之间相互论辩往来的渠道。于是,藏传佛教各宗派之间迅速形成了一种开放的学经方式,各宗派一方面注重继承、发展本派量论因明经典著作的讲学与传统教学模式,另一方面积极学习、借鉴其他宗派优良的讲辩模式与经典教材。各宗派都在重建自已的量论因明研习方式:格鲁派从摄类学入手,完善“五部大论”教学体系;萨迦派从《量理宝藏论》的根本颂、疏解,到《释量论》《因明七论》和《集量论》等量论因明典籍,其完整系统的讲学方法成为其他宗派学习观摩的主要内容。格鲁派的摄类学经典教材与应成二支辩论式教学模式在这一时期起到了引领作用。各宗派学经院在恢复重构与传承发展各自量论因明教学体系之时,充分采纳了格鲁派摄类学的教材与辩论方式,致使藏传佛教各宗派之间的交流变得更加直接、频繁。值得深思与借鉴的是,藏传佛教学者在秉持宗派无偏向思想,以量论因明相互论辩之时,对其他宗教信仰与文化形态也秉持对话与交流的态度。

藏传佛教内部宗派无偏向思想成为主流意识的同时,量论因明讲授、研习、创作之风也随之盛行,其突出特点是众多学者相继撰写了大量摄类学著作,涌现出不同宗派、不同寺院学经院各具特色的摄类学、心明学、因理学方面的教材,历代藏传佛教学者对于法称论师《释量论》《因明七论》和陈那论师《集量论》的各种注疏以及藏传量论因明经典名著---萨班的《量理宝藏论》也得到传承与进一步弘扬。

一、藏传佛教各宗派内摄类学著作创作与研习盛行现象

近代以来,各派学者在摄类学方面进行大量创作,主导者是格鲁派学者,其他宗派纷纷借鉴、效仿格鲁派的经典摄类学教材与新问世的摄类学著作,创作出有各自宗派学经院特色的摄类学教材,从而在藏传佛教各宗派之间形成了以摄类学的语言逻辑与思维理路为基础,对佛学理论的全面交流、讨论和辨析。

(一)近代格鲁派产生的摄类学代表作

格鲁派在这一时期创作的摄类学、心明学、因理学方面的著作主要有永增普居巴·强巴嘉措的《摄类学理路幻钥》、伟芒·贡乔坚赞的《因理学金串旁注》《提问与第六啭声理路之光》、吉苏·洛桑晋巴的《摄类学释理路入门》、贡塘·罗追嘉措的《摄类学精要》《心明学难点辨析》《因理学难点辨析》、霍钦·益西嘉措的《心明学总义教理宝藏》《心明学辨析》《论式解析教理宝藏》、华日·绕色的《摄类学本颂明镜》《心明学辨析旁饰》《因理学旁饰》《因理学辨析补充》、巴朗·衮乔曲培的《理路零星荷池》、晋美丹却嘉措《初级因理学总义》、荣塔·洛桑丹却嘉措的《因理学与心明学明慧之钥匙》、扎嘎·洛桑白丹的《因理学正理入门》《心明学简要》《因理学与心明学摄义》、多让巴·江阳晋巴嘉措的《摄类学理路万花》、安多格西·江巴如贝洛珠的《摄类学入智善说明光》等诸多论著。在这些著作中,永增普居巴·强巴嘉措的《摄类学理路幻钥》是近代以来格鲁派各大法相院内最为盛行的摄类学教材之一,其主要思想特点概述如下。

1.永增普居巴·强巴嘉措是十二世与十三世达赖的经师。从《摄类学理路幻钥》的书拔可知,永增普居巴在担任十二世达赖经师并为其讲授自摄类学入门至佛学五部大论学习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初稿。之后在为十三世达赖教授摄类学之时,根据达赖繁忙的政教事务并结合时代需要,在充分总结、概括前辈学者有关摄类学的基础上著述而成。可以确定,这本摄类学教材成书于19世纪末。

2.《摄类学理路幻钥》是藏传量论因明发展过程中的一部代表性作品,在格鲁派各法相院备受推崇。此书也成为藏传佛教其他宗派学经院内使用频率最高的摄类学教材之一。其特点是以小理路、中理路、大理路为理论架构,融摄量论因明完整的内容,且条理清晰、循序渐进、简明易懂。全书以驳他宗、立自宗、断除诤论的问答方式与辩论方法并结合逻辑公式,将每个知识点与要讨论的内容前后贯通,逻辑缜密,操作性极强,加之文字术语清晰简明,便于初学者背诵、讲说、辩论、反复习练。

3.《摄类学理路幻钥》这部著作,是永增普居巴参考前辈学者量论因明论著基础上,结合讲授量论因明总结而来。通过对比研究可知,此书主要以《热堆摄类学》为蓝本,将其概括、优化、重新整理。《摄类学理路幻钥》的整个理论架构与《热堆摄类学》相符,在驳他宗、立自宗、断除诤论等许多问题的具体辩论过程中,从问题的提出到他宗与自宗的辩论语句都做到了逐字对应,但永增普居巴简化了《热堆摄类学》反复的辩论格式与繁琐的论辩内容。

4.《摄类学理路幻钥》以佛教4个宗派中小乘经部宗思想为立论,承袭噶当派所传早期藏传量论因明开创的辩论程式,从摄类学小理路红白颜色的辩论开始,在中理路、大理路自始至终巧妙地引入应成论式,将摄类学与量论的学习,尤其是将应成论式的反复习练作为最终了达中观奥义的思维基础与逻辑方法,从而建立佛学五部大论的次第学习程式与体系。

(二)近代萨迦派产生的摄类学代表作

萨迦班智达是藏传佛教量论因明的开创者,萨迦寺在13-14世纪成为藏传量论因明乃至佛学显密经论听闻研修的中心。因此,萨迦派内一直有着体系完整的量论因明讲学、辩论传承。萨迦派学经院的讲授直接从萨班的《量理宝藏论》疏解开讲,进而研习《释量论》《因明七论》《集量论》等量论因明根本论典。19世纪中叶之前,不少学经院内摄类学的教学并不太盛行,尽管果让巴·索朗僧格师徒等学者撰写有摄类学著作。然而,近代在宗派无偏向运动的影响下,萨迦派学经院内的堪布们意识到具有完整的小理路、中理路、大理路摄类学的重要性。于是,出现了萨迦派新的摄类学文本,譬如智者·龙日白班的《萨迦派摄类学》,即《量论稀奇摄义》。其思想特点具体表现为以下几方面。

1.《萨迦派摄类学》出版前言这样介绍:

融摄所有量论因明理路重点难点的“摄类学”,历史上在萨迦派曾一度发达,但如今只是在格鲁派学经院内盛行,……而萨迦派学经院内非常需要自派摄类学教材,萨迦派佛学院在“萨迦藏经阁”的长期研究过程中,发现智者果让巴的亲传弟子蒋扬·却朗杰的摄类学等几个文本,但这些文本并没有完整的大中小三方面的理路。于是萨迦佛学院的堪布图多僧格历经艰辛寻找文献典籍之后,终于在安多阿坝地区迪福寺学经院内发现了曾担任桑浦寺内邬托十一个学院之一达布学经院堪布,后成为迪福寺下院堪布的智者·龙日白班撰著的《量论因明之摄类理论明镜即萨迦摄类学》。

其前言交代道:“自宗观点追随了萨迦派大学者果让巴·索朗僧格与两位蒋扬法王(蒋扬·钦则旺波、蒋扬·洛德旺波)的量论因明理论,以及钦绕·衮噶扎增所著《摄类学总纲》与其疏解仲钦·衮噶白久所著《仲钦摄类学释例》。”另外,书首礼赞内记载了顶礼蒋扬·钦则旺波、蒋扬·洛德旺波以及作者的上师赤烈格桑等量论因明学上师。因此,我们基本可以得知作者智者·龙日白班生活的年代为19世纪末至20世纪中后叶,而该著作成书年代应是在20世纪中后期。

2.《萨迦派摄类学》建立了较为完善的小理路、中理路、大理路的基本框架与理论体系,对摄类学所要探讨辩论的问题也陈述得较为完备。摄类学理论概述及自宗归属内容中明确写道,在追溯噶当派恰巴·曲吉僧格摄类学理论的基础上,借鉴、吸收萨迦派果让巴·索朗僧格、蒋扬·却朗杰以及格鲁派摄类学教材基础上撰写而成。因此,该教材虽然从基本立宗思想上站在了历辈萨迦派量论因明学者一边,但其理论框架与语言逻辑、辩论方式等各方面则吸收了格鲁派摄类学的内容。

(三)近代觉囊派产生的摄类学代表作

觉囊派在其发展初期非常重视量论因明的讲、辩、著,尤其是笃布巴·喜饶坚赞的弟子娘温巴·贡嘎呗在萨迦寺潜心学习之后创作的《因明七论除暗明灯》,是西藏学者早期阐释法称《释量论》的经典著作,对后来的萨迦派、噶举派量论因明著作的思想意趣,以及格鲁派初期建立量论因明学科体系都产生过深远影响。但是,当觉囊派势力在西藏中部逐渐衰败、宗派师徒寻求山居修行之时,量论因明传承就变得时断时续,一些重要典籍甚至不见踪影。到近代时期,多康地区觉囊派学经院内开始盛行量论因明的研习之风,代表人物是践行宗派无偏向思想的觉囊派大师巴达哇·土登格勒嘉措和弟子阿旺措尼嘉措。巴达哇师徒摄类学系列著作不仅在觉囊派重新弘扬了量论因明讲、辩、著的风尚,甚至在格鲁派法相院内也产生了重要影响。

巴达哇师徒摄类学理论体系有如下特点。

1.巴达哇摄类学根本典籍《摄类学概论悟道宝灯》以阐释与讲述为主,通过性相(定义)的阐释、名相(概念)的讲解、事相(事例)的罗列以及总相与分支的界定,按照贾曹杰、克珠杰以及嘉木样协巴等格鲁派学者的见地与《热堆摄类学》理论将认识对象“所知”的十三个相属,作了详细清晰的阐释以及对应成二支论式的辨析。

2.巴达哇师徒创作的摄类学著作包括《摄类学概论悟道宝灯》《摄类学概论悟道宝灯专题文集》《摄类学概论之专题文集补遗》《摄类学概论与专题文集之细则宝镜》《摄类细则学理入门》《摄类学疑难全解宝灯》等。这些著作在充分吸收借鉴格鲁派量论因明的学经传统基础上,构建了摄类学理论体系庞大、内容涉及广泛、理路严密完整、表述简洁清楚、写作形式具有时代气息的系统教材。巴达哇师徒将《摄类学概论悟道宝灯》作为根本典籍,之后写作的摄类学文本直接以一个个学术问题为标题,按照“论文”形式展开讨论。从标题与内容显示,巴达哇的《摄类学概论悟道宝灯专题文集》以《摄类学概论悟道宝灯》为基础文本,对《因明七论》与西藏历辈学者的疏解著作进行了广泛的专题性讨论,同时通过摄类学与量论因明的论辩思维对内道四宗派与外道的见地亦进行了讨论。巴达哇的《摄类学概论之专题文集补遗》又对《摄类学概论悟道宝灯》与《摄类学概论悟道宝灯专题文集》需进一步探讨的问题展开了更加详细的讨论,同样以“论文”形式呈现。巴达哇摄类学方面的文章写作路径非常符合现代学术模式。

3.巴达哇弟子阿旺措尼嘉措继承其师学术风格,以同样的学术理念,撰写了《摄类学概论与专题文集之细则宝镜》《摄类细则学理入门》《摄类学疑难全解宝灯》等论著,从而形成了巴达哇师徒完整的、体系庞大的摄类学理论。另外,阿旺措尼嘉措的《因理学广论明耀宝灯》是近代关于因理学方面的大部论著。从巴达哇师徒摄类学系列著作基本框架与所探讨的论题,能够清晰地知晓这一系列摄类学著作在一个共同、完整、庞大的量论因明摄类学理论体系之下创作而来。不同文本内容彼此关联、层层深入、步步解析、相互印证,共同形成了巴达哇师徒摄类学理论体系。因此,巴达哇师徒摄类学理论在近代藏传量论因明发展进程中具有重要地位。可以说,巴达哇师徒摄类学理论是藏传量论因明学科实现时代转型与迈向现代学术的重要参考资料。

(四)近代噶举派产生的摄类学代表作

噶举派在历史上主要承袭藏传佛教后期量论因明,重要典籍有15世纪七世噶玛巴·曲扎嘉措的《因明七论大疏量理海论》,16世纪竹巴·白玛嘎布的《量论本经与七论之义理文殊意趣》《量论本经及七论之概论》等对陈那与法称量论因明的大疏详解。然而,注重实修的噶举派支派众多,量论因明讲学情况各不相同,大部分支派亦没有形成摄类学的教学体系。及至近代,宗派无偏向运动的主要倡导者工珠·云丹嘉措建立了从摄类学与因理学到量论因明的知识体系。

工珠·云丹嘉措的《量学》与《量学或因理学自释》基本理论框架与思想特点可概括为以下几方面:

1.《量学》与《量学或因理学自释》认为“以名言之理论法则来观察成立胜义量论义理之时,各家皆一致也;以理论法则来制订各门学说的内容之时,此(量论因明)乃不可或缺。因此,讲说摄量(《摄类学》与《量论因明》)初步入门”。藏传量论因明发展历程中,各大宗派学者大部分把量论因明兼并归入佛学与逻辑推理法则学说;也有将量论因明视作以名言概念与逻辑推理进行思维与论辩的工具性学说。《量学》把量论因明纳入世间一般性学科范畴,视作“以理论法则来制订各门学说的内容之时,不可或缺的思维工具”,具有很强的时代意义。

2.《量学》与《量学或因理学自释》从其基本理论框架与篇章结构来看,应是《摄类学》《心明》《因理学》等内容的概要性讲说。对量论因明知识的阐释方法:第一层对概念的性相作简明定义;第二层对性相所指名相作基本分类;第三层通过具体事相即范例加以简要解释。从整体内容考量,其属于量论因明的入门性、普及性论著。

3.《量学》与《量学或因理学自释》在抉择藏传量论因明前后两派及其格鲁派体系之时,追随后期藏传量论因明,承袭萨迦班智达的《量理宝藏论》与七世噶玛巴·曲扎嘉措的《因明七论大疏量理海论》的思想体系。《量学》独到的思想在于提出了“此等要义摄为五相(五性)”的概念来探讨从量论因明基本内容学习到最终了达中观的次第,而“要义摄为五相(五性)”中“相”与“因三相”中的“相”用词相同,但各有所指。工珠·元丹嘉措从摄类学名相概念开始,通过心明学、因理学、量论的推理与论辩的学习,融会贯通地掌握应成论式法则,了达中观义理的过程并归纳为“要义五相(五性)”。

(五)近代宁玛派产生的摄类学代表作

近代,宁玛派在量论因明传承研习方面出现了新态势,与以往没有系统的量论因明教学体系不同,其传承方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以宗派无偏向运动倡导者居米旁·绛央朗杰嘉措为代表,在传承宁玛派法脉的同时,积极学习引介其他宗派,尤其是萨迦派与格鲁派的量论因明教学理论体系与教学方法,创作有《摄类品与辩学论之钥匙》《因理学青年学子之蜂蜜》《量理宝藏论》《释量论大疏》等。

1.居米旁·绛央朗杰嘉措的《智者入门》大体包含藏传佛教文化中作为智者必须要精通的量论因明、俱舍、般若、中观、律部等佛学五部大论。研习五部大论,必须从最基本的摄类学开始。《智者入门》作为初学者引入佛学五部大论的基础性读本,概括了摄类学的主要内容,解析了摄类学所要探讨的问题,涉及《心明学》与《因理学》的基本内容。

2.居米旁·绛央朗杰嘉措摄类学专著《摄类品与辩学论之钥匙》与《米旁因理学》等教材在内容编排、语言逻辑、创作方式等各方面都有独到之处。《摄类品与辩学论之钥匙》中摄类学所涉内容完整,以论辩语言程式讨论相关问题,但其语言表述具有鲜明的宁玛派学者崇尚“自然智慧”、随性写作的特点。譬如,辩论结束时有间歇语“此乃核心,此为重点,吉祥!/善哉!/哈哈!/吼吼!/现在休息一会儿,善哉!”等感叹词,在《米旁摄类学》所列“有情新生品”中使用的概念“本心”“原初光明”“元始怙主”“一切之前佛存在的可能”“一切之后佛存在的可能”“大圆满续部”等具有鲜明的宁玛派本派术语特征。居米旁在此运用摄类学论辩逻辑试图论证“如来佛性原本具足的元始恬主即原初如来的无始性存在”和“被烦恼所遮蔽有情众生的众多和新生再生性”的关系,进而阐明“无始以来如来佛陀无量无边与有情众生无量无限”的逻辑关系。

3.《摄类品与辩学论之钥匙》的创作,体现出学习、论辩、讲授、著述量论因明贯穿于居米旁的一生。譬如《米旁摄类学》的“总别品”写于52岁,即藏历火鸡年(1897);“周遍与否等品”与“吉祥八十承许品”完成于61岁,即藏历火马年(1906);“摄类品”的系列论辩与“名言中的瓶子在以理何察之时是否存在”的论辩创作于62岁,即藏历火羊年(1907)。

二、近代《释量论》《量理宝藏论》等量论因明典籍的传承与弘扬

被称作量论因明根本经典的陈那《集量论》以及法称《因明七论》,特别是其中的《释量论》,构成了藏传量论因明学科的核心理论基础。萨迦班智达的《量理宝藏论》则是西藏学者对量论因明根本典籍进行系统阐释的开山之作。近代,对这些义理深奥、晦涩难懂的经典著作的研习、解读与阐释始终未曾间断。

(一)《释量论》疏解代表论著

藏传佛教后弘期随着大小五明学科体系的逐渐完善,完成了佛学量论因明理论典籍的全面翻译,涌现出大量对《集量论》与法称论师《因明七论》等量论因明论典的藏文翻译、阐释与解读作品,其中《释量论》的疏解作品更是以详解、略解、新解、解析、批判性阐释等不同名目呈现。到了近代,藏传佛教各宗派学者对于法称《释量论》的学习、解读、研究的热情依然强烈。有关《释量论》的阐释性著作在格鲁派内出现了却白·洛桑嘉措的《释量论摄义藏宝图》、郭莽·洛桑崔成嘉措的《释量论摄义》、晋美丹却嘉措的《释量论科判》、扎嘎·洛桑白丹的《释量论释法称意趣》、扎嘎·洛桑白丹的《释量论第一品难点解析》、卓尼·洛桑嘉措的《释量论摄意宝藏之题解》等。其他宗派有蒋扬·钦则旺波的《释量论第二品之断因与功德等释义》、居米旁·绛央朗杰嘉措的《释量论大疏》等。《释量论》的阐释与研究从藏传量论因明旧译至新译、前派至后派,一直到宗喀巴师徒时期日臻完善,达到登峰造极的境地。因此,近代在其内容与思想上基本不可能有大的突破与创新,主要是为了传承研习《释量论》根本典籍与各大疏解,此时的新作也主要在语言表达方式上有所不同,抑或对《释量论》第一品与第二品重点研习有所突显。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居米旁的《释量论大疏》,宁玛派学者在此之前未有《释量论》疏解,居米旁填补了此项空白,且其著作的写作风格与语言表达以及阐释方式有其独到之处。居米旁《释量论大疏》的内容与结构以及基本思想主要承袭了后期藏传量论因明思想。近代,《集量论》《因明七论》也在藏传佛教学经院内传承不断,同时也有量论因明理论的总论与摄义论著问世。譬如七世班禅·丹白尼玛的《量论因明道次第开慧钥匙》、霍钦·益西嘉措的《量果论辨析开慧庄严》、帕崩卡·德庆宁布的《量论备忘录》、永增班智达·洛桑白丹的《引入善妙学理之车》、扎嘎·洛桑白丹的《量论因明七论摄义》等。

(二)《量理宝藏论》疏解代表论著

《量理宝藏论》是萨迦班智达对法称《因明七论》的全面深入、精准无误的创造性阐释著作。因此,《量理宝藏论》的疏解著作可谓汗牛充栋,对于萨迦班智达《量理宝藏论》的解读与研究成果在19世纪中叶之前已相当丰富。近代的疏解著作也主要为了满足传承研习及学经院学僧对教材更加易懂的需要而创作。主要作品有蒋扬·钦则旺波的《量理宝藏论释》、居米旁·绛央朗杰嘉措的《量理宝藏论疏解》、蒋扬·洛德旺波的《量理宝藏论注解因明七论明灯》等。其中居米旁与蒋扬·洛德旺波的著作应是这一时期《量理宝藏论》疏解的代表性论著,蒋扬·洛德旺波的《量理宝藏论注解因明七论明灯》成为19世纪末以来萨迦派各大学经院传承研习量论因明的必修教材,而居米旁的《量理宝藏论疏解》则成为宁玛派研习量论因明的根本论典之一。

三、小结

近代时期,在东西方文明激烈碰撞之时,东方传统文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在如此激荡、巨变的时代,整个藏传佛教文化的发展格局也必然发生着变化。灿烂悠久的东方传统文化开始走向衰微,寻求改良或借鉴西方文化模式探寻发展之路,以便谋求生存与生机成为这一时期的主流。此时藏传佛教内兴起了宗派无偏向运动,共同探寻前进的方法。与其相呼应,藏传量论因明迎来了历史上又一次发展的浪潮,学者们一致践行宗派无偏向思想,通过量论因明理路中严密的逻辑思辨,重新审视自已宗派的理论体系,试图以摄类学的论辩方法与量论的认识方式以及逻辑推论来捍卫佛法的正性与量性,从而守护藏传佛教内部的精神家园。这在当时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守护我国各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作用,而此现象的根本动因乃是试图捍卫佛陀的“量性、真性、正性”。

藏传佛教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其发展历程中形成的宗派无偏向运动与藏传量论因明学科体系,凝聚了中国西藏及涉藏州县佛教学者与仁人志士的思想智慧。在宗派无偏向运动与藏传量论因明的交互作用下,藏传佛教创造性地积累了宝贵的自我发展经验。这一历史进程对我国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建设以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并在我国哲学社会科学体系的构建过程中,为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的建设和创新性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借鉴。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藏传因明摄类学论典整理与研究”(项目编号:22&ZD7047)、西南氏族大学中华氏族共同体研究院团队培育项目“西南氏族大学馆藏氏族古籍各氏族交往交流交融史补整理”(项目编号:2024GTT-TD06)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加央平措,西南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西南民族研究院教授,西南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兼职研究员。

原刊于《西藏研究》2025年第3期,注释略,版权归作者和刊物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