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摘要:随着清康熙朝中央政府对西藏治理的逐步加强,内地入藏者与日俱增,产生了不少以表现西藏地方自然、人文为主要题材的清代汉语藏事诗,其中有不少诗篇书写了拉萨的城市形象。这类藏事诗呈现了金碧辉映、楼观联属、碉楼林立、梵呗、铙吹响彻空谷的清代拉萨城市总貌,展现了由楼台重叠直冲霄汉的布达拉宫、朝阳下大小昭寺金碧辉映的金瓦殿和街道两旁整齐的民居碉楼所组成的拉萨特色建筑,以及清代拉萨多姿多彩的民俗与异彩纷呈的物产,描绘了立体、生活化的清代拉萨形象。这是中国古典诗歌首次较完整地呈现拉萨城市意象,彰显了文学与城市的互构关系。清代藏事诗中的拉萨城市景观书写是清代文学领域体现大一统格局与多民族文化融合的重要表征,其文本的整理与艺术分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文学艺术领域的实践路径。
关键词:藏事诗;拉萨形象;布达拉宫;藏氆氇
三、美轮美奂的清代拉萨民俗
作为一个首次来到青藏高原腹地拉萨的内地诗人,除了拉萨的建筑令其耳目一新外,美轮美奂的民俗也是其藏事诗描写的又一重点,而其中着墨最多的便是拉萨的宗教节日习俗。如每逢正月的祈愿大法会“攒招”,瑞元的《乙巳上元大招放灯,协琦静庵弹压,诗以志之》云:
正是朝山僧众到,高烧火树绕春祠。昙花影里团团坐,爆竹声中款段骑。
万里游踪乡月共,一宵心思佛灯知。香酥盏盏明如昼,回忆长安放夜时。[3]59
诗人在此诗中自注:“每于正月僧众俱至,大招诵经计有四五万人,名曰攒招”。诗中描述了正月十五夜大昭寺燃灯禳灾、祈福的节日习俗,规模宏大,往往需要驻藏大臣带队伍维持秩序。有关“攒招”习俗,诗人亦另有一首《攒招》,是对上述诗篇的有益补叙,诗云:“岁首建寅迎春回,振兴佛事真盛哉。千里万里僧众来,大招小招功德开。众香国拥莲花台,众香钵散檀越财。”[3]62此诗进一步描写了每逢法会举行之日,各地僧人纷纷来拉萨念经祈福的盛况。
另外,祈愿达赖喇嘛降生及圆寂之日,黄教的各大寺院也会举行燃灯仪式。瑞元的另一首《观各寺院燃酥油灯》,诗序中道:“藏俗凡前辈达赖喇嘛降生并圆寂之日,自布达拉至各寺俱点酥油灯自昏达旦”,诗云:“琉璃世界豁双眸,光焰腾空映斗牛。逻逤今朝城不夜,一层灯火一层楼。”[3]71诗虽仅四句,而以白描手法,高度概括了佛都拉萨这一宏大而壮观的节日画面。
其实拉萨的民俗事项,大多与宗教有关。如瑞元诗《抵藏四律》其二:“沿门彩胜竿头系(注:家家俱用五色绸系于竿上,谓之吗呢竿子),满路经文石上镌(注:蛮家不修庙宇,以石子雕刻经文满地堆砌)。披发袒肩浑不怪,此方蛮俗自安然。”[3]58此诗写了拉萨乃至整个藏区随处可见的嘛呢旗、嘛呢石等具有浓郁藏地宗教特色的民俗。除此,跳钺斧、献哈达、转廓罗(经轮)、转嘛呢堆等与宗教相关的民俗,也在藏事诗中有不同程度的描写。如《跳钺斧》:
跳钺斧,迓主簿,主簿来,迎赞府。牛年多童牛,羊年多童羖,明僮崽子,十十五五,赤脚花鬘催羯鼓,紫衣坐床欢喜而赞叹,但愿年年牲脯高于布达山。跳钺斧,胸前花氆氇,耳后玉瑸珰,忽挟飞矢上马去,前村正打牛魔王。[1]238
诗人题后注:“藏人于正岁张晏会饮,乃有此戏,以幼童为之”。每逢正月间举行的“跳钺斧”戏,一般是由十多名儿童身着鲜艳的服装,装扮成牛的模样,赤脚散发,手执斧状道具,依羯鼓的节奏而舞蹈。李朝认为:“西藏的跳钺斧(雍仲)习俗与内地汉族腊日习俗的产生具有一致性特征,都是原始火神崇拜或狩猎仪式的遗迹。”[12]不难看出,这种仪式的目的还是为了祈祷六畜兴旺。又如《哈达》:
螺吹出松杪,言近喇嘛寺,投我鹄纹绫,俨如士执贽。易于手中板,正平怀里刺,戔戔将毋同,无语言文字。鉴此光明锦,深悟洁白意,缅维相见仪,化导庸可冀(注:时以应募,转运军储,谕喇嘛)。[1]234-235
诗人题后解释道:“绫绸数尺或丈余,名曰哈达,喇嘛进见时,手捧致敬,如投刺然”。刺,即名刺或名帖。投刺是古代的一种礼节,其意为通报姓名以求相见或表祝贺。诗中描述了一则诗人入寺庙后僧人向其敬献哈达的事例,其意是向贵客表达欢迎与尊敬之意。松筠亦有诗云:“碱淖清如壁,一望琉璃明。红香布微悃,哈达代帛呈。复来宿旧野,汐湍听新声。呼吸天地率,无涸亦无盈。”[13](《拉错海子》)诗中注:“山野宿处,遇有海子(湖),应以藏香哈达致礼。”诗中反映的是藏族人民对高山湖泊的敬畏之俗,也说明哈达还有敬神之用。还如《麻利堆》:
当塗何磊磊,如台如张屏。谁将萨埵石,遍刻般若经。樵檐偶歇足,辄作伛偻形。绕之必三匝,敬之如百灵。怅此璎珞相,长遭雨雪零(注:石上并刻佛像)。不见云冈寺,绮阁环疏棂(注:山西云冈寺刻石像佛,建自拓拔氏)。[1]235
麻利堆,即嘛呢堆。诗题后注:“垒石如台,上刻梵宇或雕镂佛像,番人过此,必合掌顶礼,如敬墟庙”。与转嘛呢堆有相似意义及仪式的还有转经轮。其诗《廓罗》即描述了转廓罗(经轮)的过程。此外,佛教倡导信众供养三宝,从而衍生了相关民俗,典型的如“熬茶”习俗。夏尚志其诗《打茶》有云:
打茶打茶大诏寺,藩王使者接踵至。不惮万里梯山行,穷荒漠北昭敬事。打茶打茶用酪酴,酴多茶美挽瓢觚。捭豚犹是上古刹,生肉饱啖苦兔图。打茶打茶隆瞻仰,黄金千两奉供养。博得佛氏心欢喜,摩顶不啻受上赏。一幅绡,不盈尺,绾成结子印圆朗。归国献与诸藩王,顶礼如见浮屠像。[14]
此诗是夏尚志于道光二十三年(1823年)漫游四川期间,向熟悉藏俗之人了解而写就。打茶,即熬茶,是藏传佛教信徒给寺院布施的一种方式。当黄教传播到蒙古地区之后,特别是蒙古贵族,不远万里来拉萨拜佛献礼,诗中描写的便是蒙古地区的藩王接踵来大昭寺熬茶的情形。法国传教士古伯察在《鞑靼西藏旅行记》中,也有多处描述晚清蒙古贵族不远万里携带贵重财物去拉萨“熬茶”的盛况。
由于青藏高原寒冷干燥,为了更好御寒,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藏民族客观上需要食用高脂肪的食品,牛羊肉及奶茶伴糌粑便是藏民族最常见的饮食习俗。奶茶的烹煮方法是将茶放入酥油与牛奶中煮沸。《西藏志》“饮食”条云:
藏番蒙古不拘贵贱,饮食皆以茶为主。其茶熬极红,入酥油盐搅之。饮茶、食糌粑或肉米粥,名曰土巴汤。其次,面果、牛羊肉、奶子、奶渣等类。牛羊肉多生食。而日食不拘顿数,以饥为度,食少而频。男女老少,皆日饮蛮酒,乃青稞所酿,淡而微酸,名曰穷。亦有青稞烧酒。饮酒后,男女相携,沿街笑唱为乐。[15]
于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抵藏任驻藏大臣的斌良,其诗《硕板多道中庖人醋已用竭,无处可觅,感题一绝》云:“羶根日食饭难加,麰麦牛酥共煮茶。纵使微生应束手,乞醯何处觅邻家。”[16]诗人其后注:“糌粑以炒面和牛酥入茶同煎,蛮人以此为饮食。”这首诗很简练地概括了藏民族的饮食习俗,也描写了诗人刚入藏地极不适应这种饮食的情形。除此之外,为高原御寒之需,藏民族也有饮青稞酒的习俗。瑞元诗《沾䵁》云:
人人居醉乡,言饮青稞酒。满街悬青帘,一文沽一斗。蛮家无贵贱,行坐不离口。引动赏秋心,杖头钱正有。玉壶买春来,相将邀吾友。尝之淡且酸,朦腑防不受。[3]77-78
䵁,音同羌,即藏地的青稞酒。此诗写藏族饮青稞酒的习俗,具体描绘了满街挂着青帘子的酒铺,“一文沽一斗”的青稞酒价,“淡且酸”的青稞酒味等等。孙士毅诗《纳呛》,也是描写这种藏区饮用青稞酒的习俗。
综上所述,清人藏事诗中所反映的令人目不暇接的拉萨民俗,既有宗教世界的,也有俗世大众世界的,这些民俗中的大部分与藏传佛教和青藏高原的原始宗教休戚相关,如祈愿法会、燃灯会、转经轮、插嘛呢旗、跳钺斧等;还有一部分习俗的形成与青藏高原特有的气候、物产相关联,如食牛羊肉、喝奶茶、吃糌粑、饮青稞酒等民俗事项。除此,还有大量的咏物诗,它们也从不同角度呈现出拉萨,乃至整个西藏的神奇物产世界。
四、异彩纷呈的清代拉萨物产
拉萨的物产,受青藏高原独特的气候与神秘的宗教文化所孕育,与内地物产大异其趣。据《清朝文献通考·土贡卷一》载:“西藏前藏达赖喇嘛,后藏班禅额尔德尼分为两班,隔年轮流遣使进贡,每年于十一月到京,所贡哈达、藏佛经卷、藏香、珊瑚、琥珀、数珠、氆氇等物。”[17]5213孙士毅诗《藏香》云:
水麝庄严饼,琼蕤旖旎丸。递来金雁驿,烧近荔枝滩。蕃乐龟兹进,宣窖兽炭安。熏才沈水暖,坐渐拂庐寒。黄教拈迦叶,乌蛮礼刹竿。人夭应忏悔,香国自旃檀。鹿女挼衣桁,僧妃拥髻盘。碉房金屈戍,梵宇曲阑干。卍字聪明写,回肠宛转看,禅魔今夜定,儿女此情单。焰焰烟猊烬,星星蜡凤弹。闻根参鼻观,清供又伊兰。[1]225
据《清异录》载:“庄严饼”是专作供佛用香,而“峭儿”是宴请宾客所用之香,“旖旎丸”则是自己平日里用的香。此诗并未谈及藏香的制作工艺,而是重点描写了藏香在西藏佛教世界的广泛应用。吴省钦于乾隆四十年(1775年)任职四川学政时,依据当时所见来自西藏的物产,而写成《藏氆氇》,诗云:
边城出鱼通,乌斯藏联属。水草健移帐,羊牛富量谷。岂惟驰骋便,寝食利皮肉。一毛积万毛,氄毨细盈匊。漫捻体渐粗,交搓绪相继。数丈亘一条,条条受机柚。径之旋纬之,织作妙缘督。长钩准高架,用手不用足。匹成刮使光,束卷诧丰缛。彼中霜雪繁,适体耐寒燠。披同黑貂襜,藉胜紫熊褥。入市茶马偕,任贡组纁恧。皇灵被戎夏,如布罔越辐。……[14]135-136
“氆氇”即藏语音译,是用绒毛捻成线而织的毯子。这是一首对藏氆氇描述颇为细致的古体诗。诗人先写藏氆氇的制作过程,然后写它的花样、款式、功用,再写其在茶马贸易以及进贡中成为内地人民喜爱的藏地特产。
藏纸与藏笔同样与内地的纸、笔差异很大,极具青藏高原风貌。吴省钦在诗《藏纸》中称:“不染云蓝色,言从梵夹分。为供词客赏,时费佛香薰。浅印华严字,深留侧理纹。十翻谁所赠?好写贝多文。”[18]主要描写藏纸的形制,“不染云蓝色,言从梵夹分”,说明其是被切割成梵夹装的长方形,而且还要用藏香熏染。时至今日,依然用狼毒草为原料制作藏纸,在它上面抄写或刻印佛经,不易被虫蛀,适合长期保存。于乾隆四十年(1775年)随阿桂入金川的查礼亦作有《藏纸》一首,诗云:
日捣柘皮浆,帘漾金精浪。取材径丈长,约宽二尺放。质坚宛茧练,色白施浏亮。涩喜受隃麋,明勿染尘障。题句意固适,作画兴当畅。裁之可弥窗,缀之堪为帐。[14]25-26
将藏纸的取材,制作过程,以及质地都做了细致描述。就写字工具而言,藏俗不用毛笔,而用竹子蘸墨写字。和琳有诗云:“纵有安奔难变俗,竟无奴谷亦能书”,诗人其后注:“奴谷,笔也。”“蛮家以竹作字。”[5](《藏中杂感四首》其一)
青藏高原,特别是川藏路上山高涧深,地势落差极大,水流湍急,拉萨城市的周边也是河流纵横交错。当地的藏民族,也是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因地制宜,发明了既经济又适合通过这些大江大河的载体:要么索桥,两岸之间用铁索相连,使用溜筒滑索而过;要么是皮船,一种特制的皮革做的小船,仅能容三五人。这样的渡河工具在清代藏事诗中多有描述。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随福康安入藏的文员杨揆,在诗《索桥》中描述道:
山川阻洪流,深广讵可越。两崖兀相望,怪石起蝤崒。飞空架索桥,锁钮危欲绝。曳踵窘不前,森然竖毛发。宛宛虹舒腰,落落蛇蜕骨。迥疑匹练铺,窄抵长絚拽。谁遣高梯横,莫挽巨筏脱。翻风乍飞骞,缘云更臲尯。手怯朽索扪,足苦缩版裂。前行不得纵,后武宁许突。俯视逆流迸,疾狡飞电掣。夭矫龙尾垂,凌乱雁齿缺。駈鼉既难凭,驾鹊苦乏术。柱杖心魂魂,蹇裳趾兀兀。杠非冬月成,绳岂太古结。艰危信多端,绝险谁所设。行矣勿回顾,中道未容辍。侧听步虚声,长吟踏摇阕。柱敢马卿题,驭比王尊叱。一坠无百年,登陆股犹慄。[1]161-162
这首《索桥》,全诗40句,对青藏高原峡谷间铁索桥的险要,诗人过桥的惊恐,以及索桥横贯于两崖之间的气势都做了形象描写:“飞空架索桥,锁钮危欲绝。曳踵窘不前,森然竖毛发。宛宛虹舒桥,落落蛇蜕骨。”
在杨揆的另一首诗《皮船》中,对青藏高原特有的一种渡河工具“皮船”进行了细致地描写:
刳木制为舟,利用涉水可。大如艑与航,小或艇与舸。驾风蒲杨帆,沿流篾䊺锁。指迷师用篙,蹑险工唤柁。今来藏江侧,厉揭测诚叵。洪涛砉奔翻,巨石耸吸硪。番人夸荡舟,舟小殊眇么。外圆裁皮蒙,中虚截竹荷。浅类筥可盛,欹讶筐欲簇。著足当中央,俯身戒侧左。形模嗤浑沌,驱壳仅蜾蠃。傍岸任孤行,邀人祗双坐。俄惊层波掀,真拟一壶妥。骇耳声铮摐,眩眼势嵬柯。附毛识命轻,存鞹嗟身瘅。相触心毋褊,群争指休堕。微生惯江湖,到此良坎坷。倘从鱼腹游,宁殊马革裹。曾闻慧海航,止泛莲花朵。彼岸幸非遥,津梁勿慵惰。[1]161
开头先写诗人曾经乘坐的木船,过渡到如今藏江边即将要乘渡的皮船。诗中写了皮船的形制、大小,以及在惊涛骇浪中行走的模样等。晚清姚莹也曾在诗中赞美皮船:
皮船形制如方鞋,木口藤腹五尺裁,受人三四一短楫,并舟绳贯行能偕。山高夹水湍流疾,顷刻已过峰千回。㟏岈大石偶击撞,回旋轻软无惊猜。溜筒虽奇尚险绝,此物稳迅谁所开?读书早年想奇制,天使谴谪殊方来。殊情诡物饱经见,赋诗老矣惭非才。[19]
诗中刻画皮船形制、容量以及在波涛汹涌中能稳行的特质。诗人还在结尾特别强调,青藏高原异彩纷呈的物产使他大饱眼福,远超年轻时的想象。姚莹的这首诗也是对杨揆咏皮船诗的解释与延伸。
除对这些藏地特有交通工具的描写外,清代藏事诗还描写了其他涉藏文献极难见到的喇嘛鸳鸯、藏地奶桃等地方物产。瑞元的《咏藏地奶桃》其一写道:
细嚼长生果,清甘益我躯。外皮坚若木,内实润如酥。
香液含松子,冰团认荔奴。此心空乃尔,佛地产灵株。[3]71
题后注:“形似木瓜较小,皮黄而坚,实白而甘,到口味如酥,空心无核。食之,能补肺益脾,产自大西洋。”[3]71诗中描述的是藏地特产中的一种果实,俗名“奶桃”。笔者也曾问过今天长居拉萨的一些市民,都说未曾见过此物。瑞元还在其诗《喇嘛鸳鸯》中描写了一种藏地双栖双飞的鸟,俗称喇嘛鸳鸯,诗云:
双双黄鸭上鱼矶,似此凫翁见亦稀。几点远同秋叶落,一行斜带夕阳飞。耳边佳偶声相和(注:每飞必雄雌齐鸣),背上新雏负满归(注:见人则负雏以飞)。佛地不须调鼎鼐(注:西藏不打牲),往来啄食锦鳞肥。[3]67
此诗题后道:“似鸭而大,色黄能高飞,水食楼栖,俗呼为喇嘛鸳鸯。”和瑛亦有《咏喇嘛鸳鸯》一首:“火宅僧边鸟,灵根觉有情。分明金缕伴,独被紫衣名。水宿优婆影,山呼法喜声。在家菩萨玩,来度化人城。”[9]485这两首诗虽都是咏喇嘛鸳鸯的,但瑞元的诗重在外貌刻画,和瑛则从佛教层面写其灵性。
还有与藏民族衣着相关的物产,如褚巴、革康等。孙士毅诗《褚巴》云:
褚小戒怀大,蒙庄曾有讥。墳起突在胸,此中贮糗餥(注:土民率以食物贮怀中)。腰衱新襞积,蒙头忍朝饥(注:睡时即以褚巴覆首)。无冬亦无夏,墙角就日晞。敝予弗改为,珍之若赐绯,胡哉非病瘘,裁此阔领衣。[1]233
此诗题解道:“单衣也,以牛羊皮织成之,大襟阔领男女皆衣此。”诗中描写褚巴的材质、形状,以及它的一些驱寒之外的功用。还有一种藏地特有的鞋子“革康”,也被诗人所关注,其《革康》亦云:
芒鞋与布袜,厥制原有辨,兹乃混为一,其意便徒跣。双行宁用缠,五两吁可免,于包取杂组,以革避重茧。转笑深雍靴,难供幽壑践,军储方在途,输挽尔其勉。[1]233-234
诗题解言:“以革为之,状如袜履相连,平头平底,五色相杂,番民谓靴为康”。此类鞋子依然是就地取材,用皮革所制,有点类似今天的靴子。诗中所描写的革康在今天的青藏高原已很少见。
总结上述拉萨城市物产,除了文中所提到的这些之外,还有许多物产亦具有青藏高原特色,他们也在藏事诗人的笔下被吟咏。如:和瑛的《野花》(高原上盛开的各种小花,藏民族都称之为“格桑花”)《咏白牡丹》,瑞元的《春草》,孙士毅的《白雕》《藏茧》《呀那》(用牛毛碾织的黑帐篷),吴省钦藏事诗中描写的《藏枣》《藏香》《藏纸》等等,给初入拉萨的内地使者呈现出与青藏高原藏民族休戚相关的异彩纷呈的物产世界。
五、结语
从历史的角度看,“任何一座城市都有其历史,城市的任何一处景观都无不是历史的见证”。[20]拉萨城中名胜很多,布达拉宫以及大小昭寺尤其独具特色、声名远播,藏事诗中有不少篇目不仅描写了布达拉宫及大小昭寺的建筑特征,更是着力描绘了大昭寺前的唐蕃会盟碑,大小昭寺与文成公主、金城公主之间的渊源关系,这充分见证了中华多民族之间交往交流交融的悠久历史。从文化与文学的角度看,清代文学中大量出现西藏自然、人文题材的诗歌,特别是其首次较完整地呈现了拉萨城市的形象,这是清代诗歌繁荣发展与清王朝大一统多民族多元文化相交融所孕育的硕果。
与此同时,从前文的叙述可以看到,无论是清人笔下的拉萨,还是当时入藏外国人眼中的拉萨,人口只有“五千余户”,主城似“一条狭窄街道和平顶房间的长带”,远观则“显得很小”。今昔对比,今天的拉萨城市经过新中国成立70多年的发展,已成为拥有近90万常驻人口的现代化城市,党中央带领各族人民为拉萨乃至西藏的繁荣、发展付出了更多努力,做出了更大贡献。因此,对清代藏事诗中拉萨城市题材诗篇的研究,也是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探索文学艺术上的实践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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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项目:西北民族大学引进人才科研项目(xbmuyjrc202242);2024年中央高校项目(31920240014)
作者简介:王晓云(1976—),男,藏族,甘肃卓尼人,副教授,博士,主要从事清诗及民族学研究。
原刊于《城市学刊》2025年1月第46卷第1期,版权归作者及刊物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