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苯教作为青藏高原最古老的本土宗教文化，积淀着雪域先民最为原始的宇宙认知与地理记忆。诸多苯教经典依托神话叙事、历史溯源与宇宙观建构，勾勒出以冈底斯山、四大河源为核心，以象雄与吐蕃为中心枢纽的古代亚欧腹地地理图景。其中，《静猛根本续》是承载这套古老地理体系的核心原典，虽其原始文本未能完整传世，但其核心地理义理被后世历代苯教典籍广泛援引、佐证与阐释，得以完整留存。从十世纪初的《塞米经》、十世纪中叶的《集经》、十二世纪中叶的《扎巴林札》，到十三世纪末的《斯巴授记经》、十四世纪的《本教源流弘扬明灯》，再至十五世纪《本教起源史》、十八世纪《雍仲本教甘珠尔目录》、十九世纪《尼玛丹增传》《西藏本教源流》等传世文献，层层接续、互为印证，完整保存了苯教视域下的远古世界地理格局。这些散见于古籍的地名记载，不仅是古代藏地先民对周边世界的空间认知总结，更是象雄、吐蕃文明与东亚、南亚、中亚、西亚诸文明交流互鉴的鲜活文字见证，兼具神话叙事价值、上古历史考据价值与早期人文地理研究价值。

《静猛本尊典籍》（jìng měng běn zūn diǎn jí）的地理叙事，建构（jiàn gòu）出一套体系严整的四方疆域框架，以象雄（xiàng xióng）、吐蕃（tǔ bō）为双中央核心，向外辐射四方大国与边缘部族。文献载南赡部洲（shàn bù zhōu）疆域层级完备：六大核心邦国、十八大国、九十九小国、三百六十次级支邦、一千五百边境荒域，清晰划定了南赡部洲的核心地缘秩序，是考释（kǎo shì）上古亚欧内陆文明地理格局的关键原始文本。其中，六大核心邦国分别为汉地、天竺（tiān zhú）、波斯（bō sī）、象雄、吐蕃（tǔ bō）、格萨尔（gé sà ěr）。

详细记载如下：南方疆域以“嘉噶”（རྒྱ་གར）与“卡奇”（ཁ་ཆེ）两大国度为核心。嘉噶对应古印度，汉地古文献称“南婆罗”“天竺”，地名溯源自古印度河流域文明，是苯教文献中记载最为明晰的南亚核心国度。毗邻嘉噶的“卡奇”，经地理考据可对应今巴基斯坦区域，地名渊源与当地古地名、古都城卡拉奇一脉相承。两大南方大国周边，散落着杰域（གྱད་ཡུལ）、贺纳（ཧུ་ན）等古老边陲地域，是上古雪域文明与南亚次大陆文明往来交融的过渡地带，见证了早期跨区域的文化互通与经贸往来。

北方疆域核心为“格萨尔”（གེ་སར）与“霍尔域”（ཧོར་ཡུལ），是青藏高原北部的核心古老文明板块。霍尔域以今西藏那曲藏北草原为核心，覆盖藏北广袤原野，是苯教文献记载中北方游牧文明的核心聚居地。格萨尔为冈底斯山脉以北的古老部族政权，经后世学者地理考证，其地可对应今日新疆和田地区。格萨尔周边囊括两处关键西域古国，即李域（ལི་ཡུལ）、昌域（ཁྲོམ་ཡུལ）；霍尔域毗邻的索波（སོག་པོ）、巴卡（སྦལ་ཁ）两地亦极具地缘价值。学界普遍认定，李域对应古若羌、昌域对应古且末，二者均为古代西域丝路核心重镇；索波指代古代蒙古部族聚居区域，是北方草原文明的核心代表；巴卡地名暂无明确考据定论，仍存较大学术探讨空间。北方诸域串联藏北、西域、蒙古草原广袤地带，清晰勾勒出青藏高原北部与北方草原丝路的深层地缘联结。

西方疆域核心为达代（སྟག་སྡེ）与苏盘（གཟིག་འཕན），二者合称为“达苏”（སྟག་གཟིག），是苯教地理体系中最具研究价值、亦存学术争议的西域至西亚核心地域概念。学界对达苏疆域范畴形成两种主流解读：其一，苯教学者扎敦·斯拉坚参在《世界地理说》中明确界定，达苏为吐蕃西部全境，囊括冈底斯山脉以西所有雪域疆域；其二，以南开诺布为代表的学者结合跨文明史料综合考证，认为达苏对应古波斯，即今伊朗区域，是上古西亚文明的核心腹地。与此同时，《集经》《塞米经》《西藏本教源流》等经典，将苯教核心圣地沃摩隆仁（འོལ་མོ་ལུང་རིང）与达苏地域等同，赋予这片西方疆域神圣的宗教本源内涵。达苏周边分布格勒（གྷི་ལི）、普钠（ཕུ་ན）等地，是衔接雪域西部与中亚、西亚的重要地缘枢纽。

东方疆域以嘉那（རྒྱ་ནག）与支达（གྲུ་བདག）为核心，对应中原汉地及西南巴蜀地域。嘉那是藏文语境中对汉地的专属称谓，亦译作“支那”。学者图官·曲吉尼玛考证，该词汇源于汉语“晋”的语音流变吉娜（ཅི་ན），是藏地对中原王朝最古老的称谓之一。与之毗邻的支达，另有成德（ཁྲི་འདུ）、成邓（ཁྲི་དུན）等异写版本，学界普遍考证其地为今日成都，古有“万户城”之称，是古代西南地区核心重镇。东方疆域边陲涵盖嘉姆契乔（རྒྱ་མོ་ཁྱི་ཁྱོ）与妥噶（ཐོད་དཀར）等地，其中嘉姆契乔有学者推测为古代契丹地域，目前仍待进一步史料佐证，为东方地缘文明研究留存了探索空间。东方诸域的地理记载，清晰印证了上古吐蕃与中原、西南巴蜀、北方草原的深度地缘交融与文明联结。

除四方核心邦国外，苯教核心典籍《集经》《扎巴林札》还留存诸多跨区域关键古地名，填补了上古亚欧内陆边缘地域的地理记载空白，是跨界文明交流史研究的重要文献佐证。

妥噶（ཐོད་དཀར），即古吐火罗，为中亚文明核心地域，地理区位极具战略价值。其疆域坐落于帕米尔高原西南、阿姆河上游流域，东倚葱岭（今帕米尔高原），西临古波斯疆域，南抵兴都库什山脉，北扼铁门关（今乌兹别克斯坦南部布兹嘎拉山口），是上古中亚丝路交通咽喉之地。吐蕃时期，妥噶与吐蕃王朝建立了紧密的政治、经贸与文化联系，是雪域文明对接中亚丝路文明的核心枢纽。

知夏（བྲུ་ཤ），即古勃律，分大勃律、小勃律两部，是衔接南亚与中亚的关键古国。大勃律居于克什米尔东部拉达克地区的印度河上游地带，地处青藏高原、南亚次大陆、中亚三地交汇核心，为多元文明交融之地；小勃律位于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是吐蕃征服勃律后，部分部族北迁所形成的次生政权，直观见证了吐蕃王朝向西开拓的历史进程。

江（འཇང），专指以丽江为核心的金沙江中游流域，是西南滇西北古老核心地域。苯教文献所载“江王朝”，与敦煌藏文文献中的“白蛮”“乌蛮”记载完全对应，亦与汉文典籍《唐书·吐蕃传》所载西南部族史料相互印证，打通了藏、汉、滇上古地域史料的对应脉络，完善了西南上古地缘文明体系。

门域（མོན་ཡུལ），即今西藏门隅地区，地处中国西藏自治区东南部、喜马拉雅山东段南坡，南接印度阿萨姆邦，是青藏高原东南部的边陲核心地域，自古为雪域文明与南亚东部文明交融的前沿阵地。

综合梳理苯教传世典籍，可归纳出一批高频核心古地名，构建起体系完整的苯教上古地理体系：神圣本源圣地沃摩隆仁、上古王权体系穆氏王朝、西域核心地域达苏、南亚核心国度嘉噶（印度）与卡奇（克什米尔）、雪域文明源头象雄、南亚枢纽瓦尔波（尼泊尔）、中原汉地嘉那、藏北草原霍尔、吐蕃本土蕃地、北方草原索波（蒙古）、西域诸城格萨尔（和田）、昌域（且末）、李域（若羌）等。这些地名横跨东亚、南亚、中亚、西亚，共同构筑了苯教宇宙地理观的核心框架。

苯教古籍对南赡部洲整体洲土格局的记载，因典籍成书年代、叙事视角、认知范围的差异，形成细节互补、微有出入的多元文本体系，既体现了上古先民地理认知的时代局限性与动态性，也印证了文献传承的真实性与完整性。

《扎巴林札》对南赡部洲的疆域层级作出精准界定：赡部洲全域囊括十八大国、九十九小国、一千五百处边缘地带，并明确划定汉地、天竺、波斯、格萨尔、象雄、吐蕃为世间首位六大文明邦国，确立了上古亚欧内陆六大文明核心版图。同时细化诸国方位格局：吐蕃东部为嘉那（汉地）与赤顿，北部为格萨尔与霍尔，西部为达代、苏盘、天竺与卡奇，吐蕃居于洲土中央，完美契合象雄—吐蕃双核心的雪域地理本位认知。书中所载贺娜、妥噶、索波、巴卡等地名，与《静猛根本续》核心内容高度契合，形成稳固的典籍互证体系。

《集经》以宗教圣境为核心，系统勾勒南赡部洲的山水格局与疆域分布。典籍记载，南赡部洲中央以冈底斯山、香积山为两大核心圣山，两山之间坐落圣湖玛旁雍错，周边衍生四大湖泊与象泉河、孔雀河、狮泉河、马泉河四大河源，是苯教宇宙观中的世界中心。以此神圣中心为基点，四方疆域有序铺展：冈底斯以西为上古穆氏王朝疆域，以东为中原汉地嘉那，以南为门隅，西南为江域，东北为霍尔、里瓦尔。典籍载此洲囊括三百零六个种族、十六个大国与千余小域。其十六大国的记载，与《扎巴林札》《静猛根本续》的十八大国之说略有差异，此类文本出入并非文献讹误，而是不同时代地域认知范围、部族划分标准不同所致，恰恰印证了上古地理认知的动态演变特征。

《黑头矮人起源》从人类起源传说视角，重构南赡部洲的疆域层级与民族源流体系。典籍将洲土划分为十八大国、九十二个小国、一百二十处边鄙大区、一千二百处边鄙小区与一千二百处下流区域，层级划分更为精细完备。书中留存的部族起源传说极具文化溯源价值：同盖王子与穆江充充联姻，诞育三子，三子分衍为三大族群先祖。长子“蕃”留居雅砻谷地，为吐蕃六大氏族本源；次子“霍尔”北迁藏北那曲，衍生霍尔三十九部；三子“嘉”东迁甘肃瓜州，成为中原汉地先民先祖。这一古老传说突破了地域与族群的边界局限，生动诠释了汉藏同源、诸族共生的上古文化理念，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最古老的文本佐证之一。与此同时，该典籍详细记载多康地区地理风貌，明确记述色莫岗、擦瓦岗、玛康岗、绷波岗、玛杂岗、木雅热冈等川西、青海、藏东“六岗”山脉体系，以及澜沧江、金沙江、黄河、怒江四大江河格局，完整勾勒出青藏高原东部的山川地理框架，与当代藏区地理格局高度契合。

纵观苯教古籍中的地名记载与地理叙事，其学术价值远超单纯的地理考据。这套以南赡部洲为整体视域、以冈底斯山—玛旁雍错为宇宙核心、以象雄吐蕃为文明中枢、四方诸国圈层环绕的完整地理体系，既是雪域先民对现实疆域的精准认知，也是苯教宇宙观、世界观的具象载体。这些跨越千年的文字记载，串联起东亚、南亚、中亚、西亚的上古文明脉络，充分印证青藏高原并非封闭的雪域孤岛，而是上古亚欧内陆文明交流互鉴的核心枢纽，同时留存了汉藏同源、诸族共生的古老文化记忆，为上古西北边疆史、丝路文明史、藏汉民族关系史、亚欧内陆文明交流史研究，提供了珍贵、鲜活、多元的原始文本依据。

苯教经典《集经》《黑头矮人起源》《冈底斯神山目录》共同载述：冈底斯圣山位居南赡部洲地缘中枢，玛旁雍措为四大河源同源共脉的神圣母湖。四大圣河自圣湖周边四方分流、奔涌而出，分别对接南亚、中亚主干水系，是上古象雄文明开展对外交通、商贸往来与文化互通的核心水路廊道。诸典亦以创世地理视角深度阐释，四大圣河由雪域高原冰川融水汇聚而成，滋养了青藏高原最早的先民族群，是高原文明聚落生生不息、赓续繁衍的自然根基。

冈底斯山西麓发源象泉河，藏文名朗钦藏布（གླང་ཆེན་ཁ་འབབས），在诸多苯教古典籍中亦尊称为思达河、雪域母亲河。该水系兼具双重源流属性，既是印度河的重要溯源支流，也是南亚大河萨特累季河的干流正源。河道流经阿里札达、什普奇谷地，穿切喜马拉雅山脉腹地，最终汇入印度河水系，搭建起上古象雄西部雪域与南亚大陆的水文通联脉络。

冈底斯山西北部的狮泉河，别称狮口河，藏文名森格藏布（སེངྒེ་ཁ་འབས），为印度河正统正源。其水源源自冈底斯主峰冈仁波齐北麓冰川湖泊，水系源远流长、径流稳定，是青藏高原北部至关重要的跨境主干河流。

冈底斯山东麓孕育马泉河，藏文名当却喀跋（རྟ་མཆོག་ཁ་འབབ）。河道自冈底斯山东域顺势延展，横贯日喀则仲巴县境内，流经萨嘎县域后，正式定名雅鲁藏布江，是青藏高原东部流域的核心主干水系。

冈底斯山南麓的孔雀河，藏文名马甲喀拔（རྨ་བྱ་ཁ་འབབ），为恒河水系上游本源干流。该河道直通南亚核心水域，是上古青藏高原雪域文明与南亚文明深度交融、互通互鉴的重要水文载体。

纵观苯教古籍中的地名记载与地理叙事，其价值远超单纯的地理考据。这套以南瞻部洲为整体、以冈底斯山—玛旁雍错为核心、以象雄吐蕃为中枢、四方诸国环绕的地理体系，既是雪域先民对现实世界疆域的精准认知，也是苯教宇宙观、世界观的具象载体。这些跨越千年的文字记载，串联起东亚、南亚、中亚、西亚的上古文明脉络，既印证了青藏高原并非封闭的雪域孤岛，而是上古亚欧内陆文明交流的核心枢纽，也留存了汉藏同源、诸族共生的古老文化记忆，为研究上古西北边疆史、丝路文明史、藏汉民族关系史提供了珍贵、鲜活、多元的原始文本依据。

苯教古籍地理叙事承载着深厚的民族文化交融底蕴，生动印证了我国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悠久历史与深厚根基。文献所载汉藏、雪域与西域、草原诸部族的地缘相连、文脉相通格局，见证了上古时期各民族互通往来、共生共荣的发展态势。跨区域地名体系与文明交融记载，彰显了各民族休戚与共、融通共生的历史脉络，蕴含朴素的整体认知与共同体思维，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珍贵的上古文献支撑与历史文化依据。

参考资料：

[1]《集经》，7 世纪中叶，李西达让译为吐蕃文，10 世纪中叶重新整理成书，现存苯教《甘珠尔》第 25 卷。

[2]《塞米经》，8 世纪中叶，白若杂纳由勃律语（知夏）译为吐蕃文；8 世纪初由章阿华尔吉云丹收藏，10 世纪初由仲杰尊巴塞米重新整理，现存苯教《甘珠尔》第 26 卷。

[3]《静猛本尊》，8 世纪中叶由喇钦・占巴南喀重新汇编，后埋藏于达娜东坡，12 世纪中叶由伏藏师古如诺泽掘藏传世。

[4]《扎巴林札》，8 世纪中叶由喇钦・占巴南喀编写，12 世纪末由玛西饶生根掘藏，现存《本教历史文献汇编》第三卷，甘肃文化出版社，2018年。

[5]《斯巴授记经》，前吐蕃时期，由嘉本李丁芒波汇编；8世纪中叶，由毗卢遮那把它埋藏于甘孜州道孚县巴协扎噶山；1280—1353 年由阔邦・洛珠妥麦掘藏，现存《本教历史文献汇编》第三卷，甘肃文化出版社，2018年。

[6]《本教源流弘扬明灯》，芭・邓杰桑波汇编，14 世纪中叶，中国藏学出版社，1990 年。

[7]《苯教远古历史源流》，学术界统称“本教起源史”，琼布・罗追坚参汇编于14世纪末至15世纪中叶，西藏藏文古籍出版社，2019年。

[8]《雍仲本教甘珠尔目录》，仁增・更珠扎巴汇编于1700—1765 年；中国藏学出版社，1990 年。

[9]《西藏本教源流》，夏匝扎西坚赞著于1859—1935 年；北京民族出版社，1982 年。

[10]《堪钦尼玛丹增传》，堪钦·尼玛丹增著于1813—1876 年；民族出版社，2012 年。

[11]《土观宗派源流》，土观・罗桑却季尼玛著，甘肃民族出版社，1984 年。

[12]《世界地理概说》，扎敦·斯拉坚参著于18世纪末至20世纪中叶，民族出版社，2009年。

[13]《黑头矮人起源》，作者不明，比较古老的苯教古典；现存《苯教古文献九部史》，西藏藏文古籍出版社，2017年。

[14]《冈底斯神山目录》，由珠钦·丹增翁嘉著于19世纪初至中叶，现存《本教历史文献汇编》第9卷，甘肃文化出版社，2018年。

作者简介：泽绒洛吾，男，藏族，1968年生于四川炉霍县仁达乡格色村（原名易日村），长期深耕苯教历史文献研究、藏文古籍抢救保护、康巴地方文史整理与寺庙红色文化挖掘等领域。现任四川省佛教协会藏传佛教工作委员会委员、甘孜州佛教协会副秘书长、甘孜州古籍普查州级专家、康巴文化研究院特邀专家、炉霍县佛教协会副会长、炉霍县政协驻会委员、文史资料专家库特邀专家、炉霍古籍普查员、炉霍佛协民族文化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