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摘要：妙因寺乃西北蒙古族鲁土司的属寺之一，建于明初，现存护法殿左右外壁嵌有汉藏文石碑两块，记述了修建该殿事宜及鲁土司的有关史实。本文对汉文碑内容加以连录、考释，并分析碑文所反映相关鲁土司的家族历史。
关键词：妙因寺；重修护法殿记；鲁土司家族；鲁如皋
甘肃永登妙因寺是一座由西北蒙古族土司鲁氏家族施资营建的藏传佛教寺院，建于明初，现存寺志《白莲妙树寺志》与成书于1856年的《安多政教史》均记录了该寺创建有关史实。妙因寺，几易其名。最初寺名为金刚持寺，后又名大通寺(也叫西大通寺)，宣德二年(1427)，宣宗帝赐寺名“妙因”。“正统壬戌年(1442)冬”，妙因寺进行修复和扩建后，英宗帝赐名“大通寺”。光绪年间，复名为“妙因寺”，并沿用至今。妙因寺寺内保存大量的建筑、造像、壁画、碑刻、砖雕等作品，是我国明清时期西北地区佛教艺术的重要遗存。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护法殿左右山墙外壁嵌有两块汉藏文石碑，记载了功德主修建该殿事宜及其鲁土司家族相关史实。
一、妙因寺护法殿及碑刻
护法殿，又称古隆官殿，位于万岁殿前方东侧，坐东朝西，与西侧塔尔殿相对。建筑形制为歇山顶，盖绿色琉璃瓦，缠枝莲纹正脊，楼阁座上施宝瓶，蹬天龙大吻，垂戗脊有五小兽。面阔三间，进深三架，明间装四扇隔扇门，次间各施两合支摘窗，建筑面积99m。原殿内设龛，内供奉古隆官护法神。根据《重修护法殿记》碑文所记，清咸丰十年(1860)，鲁氏十七世土司鲁如皋见原护法殿“殿宇窄狭，兼形剥落”，遂施资重建。护法殿左右山墙外壁嵌汉藏文石碑两块，为红砂岩石质，大小相同，面积0.64m(1.0m×0.64m)。碑为汉文，右壁碑为藏文。两碑体边缘均为阴刻二龙戏珠连续图案，外饰二龙戏珠、宝瓶、祥云砖雕。汉文碑上边部分漫漶，个别文字已佚，所幸对理解碑文意思影响不大。
汉文碑共35行，计594字，残11字。书体工整，隽秀雅致。兹适录碑文并做释读如下：
1、重修护法殿记
2、妙因寺者，前明佥右军都督府事三世祖贤所创也。
3、口口口口口口西域，距
4、京畿远口口王化渐。讫有佛教，更可以大宣其化。正统壬
5、戌口上请口
6、口额书名大通寺，暨建立之碑勒在焉。寺东隅建有
7、护法神之殿，供奉
8、古隆官佛。法力森严，其摄授之大、功化之极，实有难以明言者。维
9、尽忠孝，佛灵无感而不通，默护善良，人心有愿而即遂。
10、且也镇抚我边疆，丰亨我稼穑，辑安我人民，锡赐我福祉。
11、使鲁氏世世克昌，令群生家家蒙福者，虽日人事，讵非
12、佛力哉。自前明以来，供奉我
13、朝，建极迄今五百余岁。无论远近，僧俗无不竭诚顶礼。即我
14、祖澹人公，髦年犹皈依佛法无懈心。今余荣膺先职，接前
15、业以功崇事为部落先，期与同心向善，共享我
16、朝廷太平之福。每于瞻礼之下，自觉心诚，求之则有感而无不验。
17、实有征诸己及喻诸众者，益信
18、佛法之含宏广大。且赖
19、护法之显应通灵，洵不诬也。但殿宇窄狭，兼形剥落，若不重新建
20、修，非特无以壮观瞻、崇法界，将前人创造之精意亦隐而
21、弗彰。是以余虔诚捐修，暨默尔根额德呢堪布等董率僧
22、俗，首事经营，其好善乐施者，听其量力输助，以昭万善同
23、归之意焉。于咸丰己未经始至庚申夏五月壬午十七日
24、庚戌辛巳时竖柱上梁，克期落成。重明丽正，
25、法像之金真与殿宇之巍峨，焕然一新，昭诚敬也。伏愿
26、宏开慈宇，风雨调而年谷丰登；
27、善济群生，灾厉除而休征涛至。共沐
28、佛恩永被。
29、保我子孙黎民于世世也云尔。是为记。
30、时
31、大清咸丰十年岁次庚申夏五月十七日敬刊。
32、钦加副将衔并赐花翎十七世指挥使者信官鲁如皋谨识，
33、室人和硕特氏虔诚。
34、管理十旗各寺院默尔根额德呢堪布，
35、绰尔只妙因、显教、宣化寺长老何一喜额自、铁恩占养丹片、包思且巴督工。
据碑文记述，鲁贤(?一1447)，原名“失加”，父巩卜世杰。《明宣宗实录》记作“鲁失加”，《续文献通考》记作“鲁定加”，鲁氏第三世土司。《鲁氏世谱》(以下简称《鲁谱》)记述：失加袭百户，永乐九年(1411)，从太监王安讨伐西凉的蒙人叛乱，跟随指挥蔺慕捕捉其头目于松山，升副千户，又多次随明军作战，先后升指挥事、指挥同知，明成祖因功赐姓“鲁”，改名鲁贤。又升都指挥佥使，拜骠骑将军。成书于乾隆年间的《平番县志》“庄浪土司”条记载：“掌印土司指挥使鲁凤翥，其始祖脱欢，元平章政事。明初率部投诚，安置庄浪西山之连城。二世巩卜矢加，以功升百户。三世什加，以军功升都督同知，赐姓鲁。什加生鉴，鉴以功擢指挥使。自此以后，遂以鲁为姓。以指挥使为世袭职。国初归附，仍其世职。”
碑刻中“建立之碑勒”，系指《敕赐大通寺记》，由明景泰元年(1450)“邑人探花黄谏”撰文。原碑立于鹰王殿，毁于1958年，现仅存碑趺。依据碑文抄件，该碑主要记述了妙因寺创建历史以及明正统七年(1442)朝廷赐名“大通寺”等内容。其中云：“庄浪大通河桥驿，乃土佥右军都督鲁公贤之故里也。公之弟剌斡罗祝思自稚年萌善心，早成教戒，行甚谨，而人多敬慕之。比以兹土灾旱相继，遂于所居之旁建寺，以为修禳之所……越一载工完……正统壬戌冬，始请于朝，得赐为‘大通寺’，且命番僧达尔藏主持，领众焚修之。”此处所云建寺应该是扩建事宜，因为妙因寺现存万岁殿横梁题记显示：“大明国宣德二年岁次丁未秋七月二十六日，信官昭勇将军、陕西行都司土官指挥鲁失伽、同室淑人李氏口口口发心施财，命工盖造。”据此，妙因寺大殿在宣德二年(1427)时已建成。另外，《鲁谱》也记录了明宣德二年朝廷赐寺名“妙因”的敕谕，证明至迟在宣德二年时妙因寺已创建。所以，碑文中“妙因寺者，前明佥右军都督府事三世祖贤所创也”之说并不完全符合事实。
碑文中的“古隆官”，即指妙因寺护法神，没有具体形象，是一把挂满红绫的神剑。据史料记载，古隆官为藏地所信仰的护法神之一，明时被当地一位称作常加措的修行者从西藏灵芝请至妙因寺。
有人认为鲁氏家族自明洪武三年(1370)率部投诚至民国二十一年(1932)“改土归流”结束，世袭罔替，雄踞西北，凡十九世，五百六十三年。碑文中记述为“五百余岁”，显然有些夸张，因为该碑成于清咸丰十年(1860)，以此推算，当时鲁土司世袭不足五百载。
碑文中的“澹人”，即鲁氏第十五世土司鲁纪勋(1779—1850)，以“澹人”行字，长子鲁濯，嫡孙鲁如皋。据《清史稿》、《鲁谱》记述，鲁如皋父鲁濯早逝，未袭职，鲁如皋直接袭其祖父鲁纪勋之职，时在道光三十年(1850)。“默尔根额德呢堪布”，俗称鲁嘉堪布活佛，妙因寺寺主，鲁氏十五世土司鲁纪勋次子，出家为僧，为土民十旗诸寺院僧团领袖。在妙因寺、东大寺、古城寺建有囊谦(官邸)三处。
在鲁土司谱系中，第十七世鲁如皋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主持妙因寺护法殿的重修工作。鲁如皋(1830-1893)，鲁濯子，濯英年早逝，未袭职。道光三十年(1850)鲁如皋袭祖父鲁纪勋职。据《清史稿》“平番县”条载：“纪勋娶额驸阿拉善亲王女，缘此喜尚奢豪，盛极而衰。嫡孙如皋袭。咸丰初，如皋助军饷。七年(1857)，省城修建钱局，捐本管山场木植数万株，加二品顶戴、花翎，同治初，回乱，以功加副将衔。十三年(1874)，西宁肃清，加提督衔、誉勇巴图鲁。光绪十九年(1893)，如皋卒，子焘幼，母和硕特氏护土务。”据碑文，鲁如皋在咸丰十年(1860)时已擢升副将衔，因此，《清史稿》所记“同治初，回乱，以功加副将衔”有误。如皋妻和硕特氏，阿拉善旗七世亲王贡桑珠尔默特之女，道光二十四年与如皋结亲生子鲁焘(1869—1905)，光绪二十一年(1895)鲁焘袭职。
碑文中除妙因寺，尚记述有显教寺、宣化寺等。显教寺系鲁土司属寺之一，位于妙因寺东南隅，现仅存明永乐时期大殿一座。此寺见《明宪宗实录》云：“成化十八年(1482)二月辛酉，陕西庄浪卫大通寺番僧札失丹班建寺与本寺东南隅……来朝贡，乞赐寺名。诏赐东南隅寺日：‘显教’，西北隅日‘宣化’。”《孝宗实录》云：“弘治十三年(1500)三月丁卯……显教寺番僧远丹坚判等……来贡。”“弘治十四年(1501)八月戊辰，陕西显教寺番僧远丹坚判、殊胜寺番僧拾刺先吉各请袭其国师、禅师之职。从之。”宣化寺亦系鲁土司属寺，位于妙因寺西北隅，《宪宗实录》中“西北隅日‘宣化”’，即指该寺，现毁不存。
二、鲁土司家族的兴衰
土司制度是元明清时期中央王朝在边陲少数民族地区推行的一种“以本地人司本地事”，“其道在于羁縻”。…历史上，西北地区历来聚居番民，民族关系复杂，中央王朝难以施以直接统治。故自元始，设置土司，封授土官，以维护边区稳定。明清时期，体制更为完备，推行更为广博，土官袭替亦更为绵长。当时在西北封了诸多的土司，仅平番(今永登)地区有土司九家。“西宁土司十六家”。
鲁土司是西北河湟地区重要土司之一。据《鲁谱》记载，鲁土司始祖为脱欢，元末平章政事，元亡之际流落河西。洪武三年(1370)徐达克兴元，遣邓愈诏谕西部，脱欢率部降明，封于连城。至三世失加，因尽忠朝廷有功而被赐以“鲁”姓：以指挥使为世袭职，清时仍其世职。
鲁土司治第在连城，鼎盛时辖域包括大通河下游流域甘肃永登、天祝、红古、永靖和青海民和、乐都、互助等广大地区，面积达一万平方公里；统领十旗土民和八旗番民计三千七百户，二万四千余人；拥有土军千余人。
鲁土司“世为西河捍御之臣”，既守备地方安全，又屡次奉命朝廷出战，平定叛乱。“上以报朝廷，下以奠闾闸”，功勋显赫，耀羡家世，多次受到朝廷封敕与赏赐，事迹彪炳史册。据《鲁谱》记述，成化十九年(1483)，四世鲁鉴充左副总兵协守甘肃；二十二年(1486)封靖虏副将军印，充镇守延绥总兵官。《明史·鲁鉴传》记：“鲁鉴，其先西大通人。祖阿失都巩卜失加，明初率部落归附，太祖授为百夫长，俾统所部居庄浪。传子失加，累官庄浪卫指挥同知。正统末，鉴嗣父职…···鲁氏世守西陲，有捍御功，至鉴官益显，其世业益大，而所部土军生齿又日盛。”¨弘治三年(1490)，五世鲁麟被调守西北要塞红城子；弘治七年(1494)充甘肃游击；弘治十三年(1500)升甘肃左副总兵，协守甘州。明万历二十年(1592)八世鲁光祖转守凉州，二十六年(1598)镇守洮岷，二十八年(1600)擢升南京大教场总理提督管右府事；雍正九年(1731)十二世鲁华龄升参将署西宁镇标左营游击，乾隆元年(1736)补授西安督标火器营参将，旋调往甘州守营参将，四年(1739)升永昌副将，凉州总兵官。鲁华龄因镇压番民造反有功，清政府将青海贝勒尔得所管辖的番族八旗划归鲁土司所管，并于雍正九年(1731)赐花翎、蟒袍一袭。
鲁氏投诚明室以来，累世袭荫，自一世脱欢至十九世鲁承基，经明清两代，历五百余载，袭土司职者计二十二位，摄职二人。
鲁土司自明初归附以来，管辖部落，效力疆场，至三世鲁贤、四世鲁鉴时期奠定了鲁氏家族在西北的兴盛基础。此后鲁氏协助朝廷屡立战功，诸土司间，为历朝王室倚重。《明史》赞誉：“鲁氏世守西陲，有捍御功。”鲁氏亦自豪地宣称：“河西巨皇，推鲁氏为最”。崇祯十七年(1644)因李自成起义军进攻西北，鲁土司遭重创，九世土司鲁允昌殉难，子鲁宏被俘。但此次打击并未摧毁鲁氏家族，随着清廷的定鼎中原，鲁土司再次复兴。有清一代，鲁土司积极经营土务，听命朝廷征调、守卫、朝贡、保塞之令。如《鲁谱》所记，十二世鲁华龄率军于康熙五十八年(1719)征讨西藏达哇兰占巴叛乱、雍正二年(1724)随岳钟琪征讨罗卜臧丹津反叛；十四世鲁瑶于乾隆四十六年(1781)率兵镇压河州回族叛乱等，鲁氏战功卓著，朝廷给予褒奖。清末以来，由于西北边境趋于稳定，军政活动随之减少，土司的地位开始衰退。鲁土司家族逐步走向衰败，显然是在情理之中。尤其是鲁如皋子鲁焘碌碌无为，死后其妻和硕特氏掌理家族事务，经济上日显拮据。迨至民国十五年(1926)，鲁承基继位，鲁氏家族势力急剧下降，完全依赖变卖家产度日。到民国二十一年(1932)“改土归流”，土司制度彻底结束，鲁氏土司历史亦划上了句号。
本文为2011年度甘肃省社科规划项目“西北鲁土司属寺佛教艺术考察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米德昉(1972一)，男，甘肃永登人，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所博士。研究方向为佛教文化艺术。
原刊于《青海民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年7月第38卷第3期，注释及参考文献略，版权归作者及刊物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