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图 / 陈新辉
塔叶醒来时,玉措早已送小女儿去学校了。
他起身,先去阳台看了一下躺在小床上的大女儿。女儿双眼眯成细缝,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呵呵呵”地笑着。他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枕头,垫在女儿头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口水,又爱怜地在她发顶揉了揉。随后他匆匆洗漱,拿起桌上的钥匙,转身出了门。
“这个”素有“青藏高原第一镇”美誉的地方,原来是中隆乡所在地,现在和达隆乡合并后叫中达镇。这些年,在这座海拔3700米的高原小镇上,四五层的楼房一栋接一栋的拔地而起。尤其是,越来越多来自上游牧区的生态移民搬迁到镇上,曾经见不到几个人的中隆乡,如今商铺一家挨着一家,人来人往。
一到秋季,几乎每天早上,周围的一切都被雾气包裹着,模糊不清。塔叶把汽车雨刷打开,玻璃上的雨珠瞬间就被刮开了。考虑到安全,他只能把车速压得很慢。
行驶途中,挂在后视镜钩子上的金刚结,时不时在眼前晃来晃去。塔叶这才想起来,今早又忘了念晨经。虽还俗这么多年了,但是每日的祈愿对他来说,已成了固定的习惯。可这几天接二连三地忘了又忘,这让他感到,仿佛心中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正在丢失。他握着方向盘,开始低声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出租车缓缓驶向镇中心十字路口。路旁的一排塑料假花在雾中昂着头,非常鲜艳。
昨晚,塔叶喝醉后跌跌撞撞回到家时,已是半夜。他下意识凑近妻子,却被她一脚踹倒,前额磕在衣柜边角。现在拿手一碰,伤口四周还肿着。女人的骂声好像还在耳边回响,骂他是没头没脑的毛驴。孩子的哭闹混着女人的抽泣,乱糟糟一团。他就在这团混乱里昏睡过去,他做了个梦,眼前的草原被一片红乎乎的花填满,躺在花丛里,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哪怕一朵花。说不清过了多长时间,他一下激灵醒转,天早亮得明晃晃的了。他发现自己蜷在床脚地板上,浑身冻得发僵。
自从加巴说出那个秘密的下午开始,一切都变了。以前和女人磕磕碰碰,但从不像现在,连看对方一眼都嫌多余。
那天下午,塔叶跑了趟长途,饿着肚子回到镇上。钻进一家川菜馆,柜台后的姑娘用汉话问他吃什么,他仔细看了一遍墙上的菜单(汉藏两文),然后要了一盘辣子牦牛肉盖饭。正吃饭时,有人忽然狠狠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加巴满嘴酒气,咧着嘴笑,“太阳般的兄弟,多久没见了!开出租忙得饭都吃不上,家里那个连饭都不给你做了?”
塔叶攥筷子的手猛地收紧,“少拿我来开玩笑。”
加巴却不依不饶,凑得更近,“哈哈,你送客人,客人倒送你老婆呢。”
“闭嘴,喝了点马尿,别在这儿发疯。”塔叶皱紧眉头。
“啊啧,啊啧啧!”加巴说,“拉萨的经堂我进过,北京的衙门我也瞅过。就没见比你更笨的!”说完仰头又灌一大口酒。
塔叶站起身,一把抓住加巴的衣领。
“给恶狗解了绳,它倒回头咬你腿,说的就是你这号人!笨蛋!”加巴笑起来。
四周的目光扎过来,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塔叶愣在那儿,手还揪着加巴的领子,松也不是,紧也不是。
加巴猛地一挣,塔叶手一松,场面更难看了。
“不想听就算了,别跟我来这套,没用的。”加巴嚷嚷着,“能堵住一百张嘴,堵不住一千只眼。”
餐馆老板过来推搡他,“你这个酒鬼,喝了酒不是在我这儿闹,就是满大街晃,不怕让车撞死?你给我滚出去!”加巴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桌上的醋壶,扭头冲塔叶龇出一口黄牙,又对老板说,“我加巴,见菩萨不脱帽,遇疯象不绕道,你等着,我黑白两道都通,我发誓,改天我要炸了你的这个烂铺子。”说完歪歪扭扭地朝藏毯厂方向走去。
老板边弯腰收拾地上的醋壶,边说,“这疯子你招惹他做什么?”
在餐馆里吃饭的人们看着他俩,塔叶出了一身冷汗。他好像话也不会说了,吞吞吐吐地说,“这……这疯子……”
塔叶望着他的背影,他讨厌这个人,可心里却想知道那些话的下文了。随后走进旁边一家小卖部,买了两瓶便宜的青稞酒。接着发动停在马路边的车,往加巴离开的方向追去。不远处,一个小伙子挥手试图拦住他的出租车,他赶紧把“空车”的标志拉倒。出租车后视镜里,能瞅见那小伙子竖起中指,嘴里不停骂着。
午后天空慢慢变晴朗,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晃得眼睛生疼。快到街口时,他按了一下喇叭。此时,在人行道上走着的加巴转过头来。
“喂,上车吧!”塔叶摇下车窗,举起酒瓶朝加巴摇了摇。
“是在叫我吗?”
“快,上来。”
加巴嘴角勾了勾,带着点笑,拉开门坐进了车里。
塔叶将一斤青稞酒递到加巴手中,随后方向盘一转,朝着镇子右边缓缓驶去。
车子颠簸着,行驶在小镇后方的那条凹凸不平的小路上。小路从铁丝网的缝隙间曲曲折折地一路向水库延伸。
斜阳晒下来,铁丝网里的牧草黄澄澄的,风一吹就起了浪。更远的地方,阿尼郭什则神山魏然屹立,像只正要飞的凤凰,又神圣又壮阔。
加巴端着青稞酒,有一搭没一搭哼着跑调的山歌。
眼前的草原阔得没边,像是天塌了,直接扣在了地面上。草原上望不到头的红花,像掺了晒干的牦牛血。这片草原陌生得让他心慌。
他使劲回想,可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到过这里。
风轻轻扫过草海,成片的红花跟着晃悠起来。望着这片红,他心里想,这到底是什么花?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熟悉的花——蒲公英的黄白、蕨麻花的金灿、菊花的明黄、狼毒花的杂色,还有柽柳花、翠雀、马兰……没一种能对上。这是一种陌生的红。
他光着身子骑驴走了好久,却一直在原地打转。
起初扎眼的花朵,慢慢变成了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他头昏眼花,只觉得天旋地转,恍惚看见远处也有个人,赤条条骑着驴,朝他走来……
塔叶一头冷汗,在床上翻腾了几下。那道红格子窗帘格外扎眼,他一把扯开。窗外,公路两旁的店铺里已经飘出歌声。汽车的喇叭、摩托的轰鸣此起彼伏,早早撕破了街道的睡意。
塔叶开的出租车在镇子上跑了一上午,晌午时分,总算拉上一男一女带着个年轻姑娘。这对中年男女是夫妻,身旁的年轻女子显然是他们的女儿。一路上,三人只进行了少量交谈,话语模糊又断续。塔叶隐约听出,这对夫妻是在极力劝说女儿,原来女孩偷偷从婆家跑了出来,塔叶要送他们去离中达镇十多公里外的一个村子。
出租车碾过柏油路。塔叶降下车窗,风瞬间灌入车厢,卷走了半截烟灰。那天加巴在水库边说的话,不受控制地翻涌上心头。妻子玉措在镇东的畜牧手工艺品厂做事,而那家厂,正是中达镇招商引资的金字招牌。
加巴说的“你送乘客,乘客送你老婆”,指的是那个畜牧手工艺品厂老板开着兰德酷路泽,载着玉措前往离镇子不远处的景区宾馆。
“你你你……敢编瞎话,我要扒了你的皮!”塔叶一紧张说话结结巴巴起来。
加巴歪着头,慢悠悠拖长腔调,“想听吗?你——求我啊,一瓶酒是不够的。”
“谁要听酒鬼胡扯!”
“虽辨不得天上飞鸟雌雄,还看不穿人脸上的算计?”加巴说了一句谚语,酒气喷在塔叶脸上,“你当真以为你家小女儿是你的种?”
塔叶怒吼一声,用力推了一下加巴。对方被拽得身体摇晃后退,却还梗着脖子冷笑,“动手能问出真话?好汉不动手,好女不动嘴。我觉得你可怜,才给你说这些,不然才不说呢。”
塔叶重重坐在地上,颤抖着连划三次火柴才点燃香烟,“这些混账话,你到底从哪儿听来的?”
“长眼不会瞧?长耳不会听?!”加巴扯着嗓子,嘴角挂着讥笑。他又说,“全镇人都知道,也就你装糊涂!”话音未落,他佝偻着背,脚步踉跄地朝石墙挪去。昏暗里,他的身体显得扭曲,他向排水沟里撒了一泡尿。
天快要黑下来时,两人各自瓶中的酒见了底。远处郭什泽神山的轮廓被阴影抹去,渐渐隐入夜色。塔叶将手中的空瓶掷向水库,一对黑颈鹤扑棱着翅膀从水面腾空而起,凄厉的长鸣打破寂静的天空。他默不作声地转身,踩着碎石走到水库下方,发动出租车,伴着引擎的轰鸣原路返回。
“嘿!把我扔这儿算怎么回事!”加巴挥舞着手臂,跌跌撞撞追在车后。后视镜里,那道摇晃的身影越来越小,塔叶任凭车轮卷起的尘土,将加巴的叫骂声甩在身后……
刹车声尖锐刺耳。后座女孩一头撞上前座。前方货车的钢制车厢近在咫尺,差半尺就会撞上。
出租车弹开车门,四人陆续下车。男人双脚僵住,几秒钟后,他突然缓过神来,掐住塔叶脖子抵在车身,“你个狗东西!你不想活就算了,我们一家人可不想陪你一起下地狱!”塔叶被勒得面色发紫,喉间发出呜咽。一旁的母女俩吓得浑身发抖,两人抱作一团,哭声里带着恐惧的颤音。
琢磨来琢磨去,塔叶才明白过来,搬到镇上这些年,玉措早不是从前的那个模样了。她说话的调门、看他的眼神,连递碗的动作都生分了,桩桩件件都在透着“变了”。她真的变了。当初两人情浓时,总挂在嘴边的话是“幸福的马儿一起骑,悲伤的包袱一起背”。为了玉措,寺主喇嘛劝他留,爹娘拦着不让走,他全不管,愣是把僧袍脱了,一门心思奔她去。可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了呢?
每次两人碰面,玉措脸总是拉着,一开口就说,“你能干啥?干啥啥不成!”那话里的瞧不起,塔叶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到了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连夫妻间最亲近的温存,也早已没了踪影。多少回喝得醉醺醺的晚上,他只能蜷在床边冰凉的地板上,浑身发冷,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塔叶总记着头回见玉措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守着清规的僧人。寺院要重建大殿,寺主让他跟着一位司机去临夏的木材市场拉木头,一整个夏天,两人都在路上奔波。那司机性子热,见他好奇,便手把手教他开起了车。后来寺院添了辆蓝色双排货车,因他开车稳当熟练,便被选作了专职司机。本就打心底喜欢开车的他,往后愈发上心,跑前跑后地为寺院运送各类物资,从不含糊。
险些撞到玉措那天,她正要前往香秋甘丹林寺朝拜,说自己等车许久,远远望见车灯时,眼里盈满欣喜,没想到差点送了命。
塔叶踩下刹车,身子往前扑出去,额头重重撞在挡风玻璃上,待看清姑娘模样一刻,满肚子的火气一下子就散了,甚至把自己是出家人忘到了脑后。
后来塔叶才知道姑娘叫玉措,是这草原上的牧女。
那天快天黑时,他们才抵达寺院。平日两小时的路程,因大雾,足足走了五个多钟头。但塔叶不觉得疲惫,反倒盼着这段路再长一些。
三日后,塔叶进城办事,在寺院下的巷口又遇见了刚结束朝拜准备返程的玉措。二人再见,都难抑喜色,一路上从家族往事聊到日常点滴,临别时互留了电话号码。自那以后,塔叶的思绪总被玉措占据,诵经时走神,连梦里都是她的一双大眼睛。
旷野上,一人赤身骑着毛驴缓缓而来。偌大的草原,竟只开着孤零零一朵红花,红得像刚剥开的伤口。塔叶看着那头驴,近些年草原上马匹日渐稀少,驴更是难得一见,这畜生从何而来?正纳闷时,骑驴人已近在眼前——那人身上竟未着寸缕!可无论他如何惊愕张望,骑驴人目不斜视,径直前行。明明不过十五二十步的距离,对方却似全然看不见他。
塔叶钉在原地不动,看着毛驴竖起耳朵往他这边跑,却始终离他有段距离,像隔了层看不见的东西。他盯着骑驴人不放,总觉得这张脸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是谁。正琢磨着要认出来了,那人连同毛驴瞬间消失无踪。
塔叶醒过来,身边早没了玉措的影子。凌乱的被褥未叠,随意堆在一旁,乳罩与裤头散落在床榻,像是一条蛇刚刚蜕皮爬出窝。
塔叶起床后,到大女儿面前用湿毛巾轻擦她的脸,梳理她凌乱的头发,直至整齐。随后在女儿对面坐下,点燃香烟。望着袅袅烟雾与女儿,无尽悲哀翻涌,胸口发闷,却无从诉说。
大女儿三岁时,塔叶已在玉措家做了四年女婿。他本是僧人,哪里懂得照顾孩子。一天深夜,女孩突然啼哭。睡梦中的他起初不以为意,佯装未醒。玉措抱着女儿轻声哄着“罗罗,罗罗”,可女孩哭声越来越大。玉措摸着女孩额头哭喊,“孩子发烧厉害!”他伸手一触,女孩额头烫得惊人。就在他慌乱起身时,玉措阿爸推门而入,摸了摸孙女额头,急喊,“别愣着!快去卫生院!”塔叶骑上摩托车,载着玉措和孩子,朝着村外飞驰而去……
女儿五岁时,他们响应生态移民政策迁到中达镇,和玉措父母分户后,住进了政府规划的“幸福家园”,不过镇上人叫它移民小区。
大女儿仰躺在床上,手无意识地抠着被角,嘴里“呵呵”地哼着,口水顺着嘴角淌到枕头上。塔叶掐灭香烟缓缓起身。
他开着出租车出了小区,远远就看见凉亭下围了圈老人,阿妈卓玛站在中间,手比划着,藏袍的摆角都跟着甩动,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啥,老人们的笑声裹在雾里,飘得不远。
镇上雾气弥漫。他打开唱机,被称为雪域百灵鸟的歌手谢旦唱着“团结起来,团结起来”!他也跟着唱起来。一个身着传统藏服的人赶着牛群走来。街道上汽车拥堵,喇叭声持续响起。司机们探出头叫嚷。不久,赶牛人发出“呜、呜、呜”的呼喊,将牛群赶进马场院子,汽车这才匆忙启动驶离。
塔叶透过车窗张望,见马场院子里,几个人围着牛群,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商量啥。他慢慢开过去,心里头沉——这两年镇上的出租车跟疯了似的多,拉个客比登天还难,好些车都停在镇外桥头,排着队等活。
老人们常说“高原的天跟娃娃脸似的,说变就变”,一点不假,天气顿时变了。挡风玻璃突然一暗,漫天黄沙像被打翻的糌粑袋,劈头盖脸砸下来。街上没了人影,塔叶开着车瞎晃,瞧见前头桥底下躲着几个司机,正围着打牌。他也凑过去,可手气背得很,连输五局,五十多块钱眨眼就没了。
“你今天运气不好。”一个头发扎在脑后的小伙子挠了挠后颈说。
“再来!”塔叶攥着牌,嘴里念叨,“阿尼郭什则,父母般的山神老爷,叫你时你快快来!”
众人专注地看着三人打牌。
“要不我替你打两把?你今儿手也太臭了。”满嘴金牙的男人叼着烟,吐了个烟圈说。
“不用!想玩换个地方,别挡我挣钱。”塔叶头也不抬。
对面戴绿松石耳环的小伙笑了,说,“你昨晚是不是碰了啥脏东西?手气怎么这么差?”
这话落进耳朵,纸牌上的数字乱了。眼前的东西看不清,耳边尽是围观者的笑声。
“哈哈,看来是得去熏藏香转转运。”
“要么找活佛算个卦。”
“……”
塔叶心里绷了好久的那根弦,这下子终于断了。这些天憋在心里的委屈,没忍住全冒了出来。他扬手就往那还在笑的人鼻梁上砸了一拳,鲜血顺着那人鼻孔往下淌。
“输不起就动手?”那人一手捂着冒血的鼻子,吼声里满是火,“有本事找你老婆那个厂长相好要钱去,在这儿跟我们较什么劲!”
人群一下乱了。塔叶扑上去和那人扭作一团,在地上滚着撕扯。警察到来时,塔叶瘫坐在地,嘴角淌着血。
下午四点多,塔叶交了二百块罚款后走出派出所。绕着警车转了三圈后,他终于回想起停车的地方,街外的桥头。于是,他快步穿过街道,把车开回了小区楼下,刚锁好车门,就听见阿妈卓玛扯着嗓子喊,“塔叶!”老阿妈攥着手机快步走来,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瞪着他,“四十好几的人还当街打架?”塔叶心里一沉,还没开口,对方已经把手机怼到他眼前,视频里他正和人扭打,背景全是举着手机拍摄的路人。“整条街都传遍了,”阿妈卓玛说,“你让玉措和孩子怎么做人?”
塔叶在阿妈卓玛的手机屏幕上,看到自己正和一个流着鼻血的人扭打在一起。他头也没回,直接扎进了楼门里。
阿妈卓玛的喊声在身后追着,“塔叶!塔叶!”他不理阿妈卓玛,往前走。心里头嘀咕,“这下好了,青稞大的事儿,传得比草原上丢了头牦牛还快,全镇人都知道了。”
塔叶进门换鞋时,眼角扫见玉措的红高跟鞋,鞋跟沾着点泥,歪歪扭扭靠在暖气片根。他伸脖子往厨房望,玉措背对着他,手机贴在耳边,锅铲在锅里慢悠悠搅着,瞥见他进来,慌忙挂断了手机。
小女儿正蹲在地上,往空塑料瓶里插假花。那花一看就是路边捡的,红颜色褪得发灰,花瓣还卷着边,女儿指甲缝里卡着土,正用衣角擦花瓣上的泥,擦得格外用力,塑料片都被蹭得发皱。塔叶看着那花,又想起了梦中那朵红花。
“捡来的花,哪儿捡的送回哪儿去。”
女儿没抬头,手还在擦花瓣,“不。”
“没听见我说话?”
“明天是阿姐生日!这是我给阿姐准备的!”女儿抿着嘴,下巴绷得紧,手里的动作没停。
塔叶火一下子上来,一把攥住女儿手里的花。
女儿“哇”地哭出声,“我要给阿姐过生日的!呜呜……”
“白天在外面打架,晚上回家冲我们娘俩撒气?你个窝囊废想干什么!”妻子甩下手里的锅铲。
塔叶瘫坐在沙发里,狠命抽着烟,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像一头被困住的藏獒。
“不想过就走,别在这儿欺负我们母女俩。”玉措撂下这话,转身就进了厨房,围裙带子甩得老远。小女儿抹着眼泪,眯着眼跟在后面,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塔叶张了张嘴,想跟玉措说句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出了门,他往院子里的亭子走。天早就黑透了,亭子里空落落的,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他点了支烟,吸几口,心里头空落落的,啥也想不起来。忽地手机振动,他拿出手机,看到的是银行催车贷的信息。他心烦意乱地抬头,瞥见阿妈卓玛家的窗户后有个黑影。猜到是阿妈卓玛,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出租车走去。
开着车,他不知不觉拐进了镇上的街道。霓虹灯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可街上没几个行人。一个小伙子握着啤酒瓶跌跌撞撞走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叫嚷。他刚要继续往前,前头两个小伙子使劲挥着手。
车刚停稳,那两人转身吆喝一声,两个姑娘便从锈迹斑斑的大垃圾箱后闪身而出。四人挤上车,其中一人酒气熏得人发晕,舌头打卷,“解放路,圣——圣地亚哥。” 他知道,那是镇上最热闹的酒吧。
他握着方向盘,不时瞥向后视镜。那个喊着去“圣地亚哥”的小伙子,正搂着身边姑娘的脖子,旁若无人地亲吻。抵达酒吧门口,他将乘客放下,“圣地亚哥”里顿时涌出人群的尖叫。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开。镇后头的山丘是他突然想到的。通往山上的土路,坡度陡峭。
站在山顶上,一排风机整整齐齐地立着,巨大的叶片慢悠悠转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风不停地灌进领口,把衣服吹得像鼓起的糌粑袋。山顶上放眼望,中达镇全貌能看得清清楚楚。整个镇子像被刀劈成两半,下街是曾经的中隆乡,上街则是龙达镇形成后新建的区域。从上往下望去,两条街道差异明显,上街灯火辉煌,下街却只有稀少的灯光。
塔叶远眺,能清晰看见景区。这片景区由玉措兼职所在的畜牧手工艺品厂老板开发,政府也投入大量资金。镇上的人都习惯称这里为“景区”,塔叶就曾载着乘客来过几次。塔叶望着酒店门前的彩旗,比寺院大殿前的经幡还多。旋转门开合时,飘出的冷气里混着香水味。这种规格的酒店,在县里都不多见。除了大酒店,景区还有人工湖、假山,酒店周边还搭起不少帐篷,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吸引了众多游客群前来游玩。
塔叶在那座山丘上徘徊许久,随后从出租车里取出许久未碰的曼陀林,弹奏起一首仓央嘉措的情歌来:
洁白的仙鹤啊
请把双翅借给我
不用飞得太远
转到理塘就回
不用飞得太远
转到理塘就回……
他的歌声在夜风中传向深邃的夜空。
第二天早上,塔叶正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小女儿背着书包也站在门口,看到阿爸起床,眼睛亮起来,拽住他的袖子轻轻摇晃,“阿爸,其他同学都是阿爸开车送,我也想让你送嘛。”
他刚要开口,玉措尖锐的声音就刺了过来,“连女儿这点心愿都不肯满足?”
他什么也没说。小女儿跟着他走了出去。
“阿爸,你见过火车吗?”
“见过。”
“昨天老师给我们介绍了火车。”
“哦。”
“我也想看火车,你能带我去看火车吗?”
“你没在电视上看到火车吗?”
“我想看看真正的火车。”
“……”
“阿爸,能给我买一个玩具火车吗?”
他沉默着,只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阿爸,夏天过完了,秋天也快没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林卡?你答应过我的!次仁家上周去景区那边烤肉了,我也想去。”
车内安静得能听见小女儿急促的呼吸,他一听到“景区”两个字,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阿爸,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嗯?”
“阿爸,你别总说‘嗯’,从来都不做!”小女儿声音带着哭腔。
“嗯。”
“阿爸——”
“……”
到了学校门口,他摇下车窗,望着小女儿瘦小的背影,眼眶一下就热了。
继而,他又想起昨晚的梦,梦里的情景跟真的一样清楚。梦里有人光着身子骑头毛驴往前走,一阵风吹过,大片红花丛跟着翻涌……
塔叶开着出租车驶过老街上的北京路时,忽然记起玉措上班的公司。他当即把车拐向新街。新街总那么热闹,路边商店、餐馆门口都飘着国旗。大多商家把东西搬到店外摆着,商贩们扯着嗓子喊自家货品,店门口挤着来来往往的人。
塔叶沿饲料公司右侧的江苏路驱车前行,目光掠过街道时,注意到农商银行前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牧民,人人手中都攥着蓝白相间的银行卡。他知道最近是草原补助到账的日子,这些人估摸是来查询余额的,便没有多作停留,继续顺路往前。行至镇子拐角处,玉措工作的三层公司楼赫然矗立眼前,藏式雕花的门楣在正午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开着出租车绕楼转了一圈,随后将车停在斜对面的巷口,隔着马路朝大楼正门望去。
时间好像真的慢下来了。三层藏式楼的上空,一团乌云跟黑色帐篷似的,就愣在那儿不动弹。塔叶一根接一根抽着烟,出租车里满是呛人的烟味。他摇下车窗,让新鲜空气慢慢往车里飘。没留神的工夫,瞥见不远处有只哈巴狗正死死瞪着他,他当即也不示弱,直瞪回去。
那哈巴狗眼神里透着机灵。这狗到底是谁派来的?没人指使的话,这么大的狗哪会平白守在这儿?他探出车窗外,对着老狗“嘘”了一声,可那哈巴狗纹丝不动。“连条狗都不放过我。”他压着嗓子骂了句。整整一上午都跟老狗耗在这儿,结果呢,连玉措的影子都没见着半分。
塔叶想起今天该给大女儿送午饭。扫了眼手机,刚要发动车子走,两个保安慢慢走过来,推开了公司大门。一辆白色酷路泽慢慢开出来,朝着镇子东边飞快跑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使劲想看清车里的人,可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啥也看不见。等他把出租车开上公路,那辆酷路泽早没影了。
……

赤·桑华,本名才让扎西,藏族。作品散见于《十月》《民族文学》等,曾获第七届全国当代少数民族文学新人奖等奖项。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卓香卡》《青藏高原最长的夜晚》等多部。现居青海西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