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仁舅舅所做的一切,开始让我思考生与死。他得喉癌时,我刚满二十九岁,我意识到得不得病,人都固有一死。我想人死后是什么状态呢?土葬的埋棺材里被虫缓慢吃掉,剩一堆白骨,直到白骨也慢慢消失。火葬的火苗燃烧肉体,吱吱冒油,一小时之后也是一堆散乱的骨灰。在青藏高原,还有树葬、水葬、壁葬。所有葬法,都是一个消散的过程。让我深感恐惧的是消散之后在无穷尽的时间里再也无我。思维在这里忽然卡住,内心猛地一颤,一种寒意自骨髓传遍全身。这样的恐惧会持续到无力支撑疲倦。日复一日,躺上床我就陷入这寒冷中。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冷,缓慢而悠长;那也是一种孤独的冷,没有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可以抓住。
好在生活中忙碌的事情足够多,不知从何时开始,达折朵有一种风俗悄然流行开来。有人家开始去低海拔地方购房,比如省城或省城周边,到过年过节,一家人喜气洋洋地去热闹的地方。达折朵海拔高,冬季尤为漫长寒冷,风吹到脸上,似把头颅直接摁入冰水中。而春季,低海拔地方的桃花和油菜花都开成片时,达折朵依然大雪纷飞。足足要迟一个多月,春天才慢慢到来。对于老年人来说,低海拔地方更适合他们生存。一时间,家家户户都凑钱购房。谁在外没第二套房,像丢了大脸一般。
我们自然顺应潮流,加之父母年岁已高。四处凑钱、贷款,资金准备好了,然后去看房。我们都是工薪阶层,没多少钱,只能在离省城更远一点的地方看房。这一切下来,好歹在外有房,父母去那儿长住,逢年过节时,我们也能出去小住一段时间。
还有部分人家,不习惯内地潮湿的气候,便选择在泸城购房。泸城的海拔比达折朵低一千多米,平均气温又比达折朵高十摄氏度左右。既有高原的蓝天白云,又有内地的温暖气候,加之房价比省城周边低出许多,正是理想之地。那两年尼玛和达娃也忙于购房,他们最终选择到泸城,泽仁舅舅和央金舅母开始长期在那儿居住。泸城的自然环境对泽仁舅舅疗养身体再合适不过。
平日里,我们都忙于上班,到节假日,又远赴内地看望父母,这样,我们极难与泽仁舅舅见面。
不知不觉间,泽仁舅舅患喉癌已有二十年,我们从等待他的噩耗开始,到遗忘他是喉癌患者。其间,没想到的是,不到一年的时间,我父母相继离世。先是父亲,他患帕金森已二十年,终于抵抗不了。母亲长期照顾父亲,原想可轻松一下,可父亲走还不到一年时,母亲忽发肺栓塞,也跟着离去。那段时间我陷入低谷,习惯酗酒,不喝醉无法入睡。他们说,这是父母感情太好,谁都丢不开谁。我知道这是劝慰,还能怎样呢?母亲的身体平日里看上去非常健康,即使住在大城市,去哪里玩从不打车。她不是心疼钱,只是喜欢走路锻炼。前段时间我回去探望母亲时,她撩开裤腿说有点静脉曲张。我看见她小腿暗蓝色的血管上有一块绿豆大小的包,让她去医院检查,她坚决不去。母亲不喜欢医院,嗅不惯消毒药水的味儿,也看不惯各种病人的状态。她说健康的人去医院,都得蔫半截。母亲的心特别软,我理解她不喜欢医院的原因。我没医学常识,也认为那个绿豆般大小的包就是静脉曲张,不再坚持去医院。过一段时间,母亲打电话来说,那个小包不见了,彻底好了。我很欣慰,不知道这才是噩梦的开始,那个绿豆般大小的包原来是血栓,这时候已从小腿脱落,游走在她身体中,并最终卡在肺部的动脉血管里。母亲走得极快,从发病到离世,也就半个多小时。父亲患病近二十年,到母亲健健康康却忽然倒下,这一年,我经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死亡方式,经历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痛苦。
在家族坟园安葬母亲的骨灰那天,天气并不太好,时阴时晴。达折朵大部分人家的坟园,都在子耳坡山上。半座山,尤其在山顶,全是坟园。达折朵虽小,却是多民族聚居地,以藏族和汉族为主。汉族多采用土葬,坟呈斜坡状长方形。藏族多以火葬,火化后安葬骨灰,则像垒一座小塔。这些坟密集得像一座城池,彼此紧挨着,邻里一般。当然,那些大家族,会在坟园边砌墙隔离,形成一个小院落。土葬的坟前,还有大理石镌刻的墓碑,极尽细致和奢华。也有一些零星的墓葬,孤单地伫立其间,一看就是多年没人来扫过墓。估计那些人家,要不已远离达折朵,要不就是再无后人。
我们这个家族的坟园选在山巅向阳的地方,没用围墙,也没一方墓碑。我们用风马旗围,两三年围一次,也形成了围墙一般的效果。
一上午,年轻人挖坑安葬,垒起塔状坟墓。很奇怪,从母亲过世、火化到安葬,我没有一滴眼泪,眼睛反而干涩得生疼。我把母亲的骨灰盒安放到坑里后,填上第一铲土,他们便让我在一旁休息。我看他们填平坑,再垒起塔形墓,脑袋里空空荡荡,一切有关母亲的回忆这时刻都躲在更远更深的地方。亲戚们陆续到来,连泽仁舅舅和德吉娘都慢慢地爬到山巅。他们坐在新垒的坟边,烧过纸钱,德吉娘再一次开始哭泣,与坟中的母亲交谈,说腿脚再痛,也必须来送最后一程。又问母亲为什么不去医院呢,为什么这样固执。泽仁舅舅则坐到我边上,掏支烟给我,他自己也点上,咬住烟嘴一言不发地看着新坟。
时间总能抑制悲伤,这是硬道理。德吉娘痛痛快快哭过一场,也收住了眼泪。因是安葬母亲,不似清明上坟那样,我们只准备简单的吃食。忙完后,下午回城,才会订饭店,答谢亲朋好友。我们把简单的吃食铺排在塑料布上,大家盘腿坐下。气氛一时很沉闷,都拿着馍馍埋头吃。德吉娘吃下半个馍,喝下一杯清茶,也没胃口再吃。她看着坟园,对我们讲起大阿爷初来达折朵时那句著名的感慨。如今,这还不到一百年的时间,我们的坟园里已经有九座坟。好些年轻人分不清哪座坟是谁的,德吉娘一一告知。谁也没想到,坟园里的第一座坟,就是我们未曾谋面的降措大舅,泽仁舅舅的哥哥,那时候他才二十岁出头。一个亲戚问,他为啥那么年轻就去世了?德吉娘困难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说,我们慢慢走,腿脚不方便,下山花的时间更长。一些亲戚随德吉娘慢慢走下山去。先问话的亲戚说,德吉娘为啥不回答?你们谁知道,说一说。我们这一辈中,竟无一人知道。
那以后又各自奔忙,直到泽仁舅舅忽然病危,我们再去探望,看见他和过去判若两人。他双眼深陷,颧骨突出,过去又圆又胖的脸,只剩一层黯黑的皮。
回到达折朵,我和表弟都觉得凭泽仁舅舅的毅力,能熬过新年。我们亲眼见证了这些年在他身上发生的奇迹,那些不可能的事他一次又一次地做到,这绝非偶然,他延续着家族中某种神秘的力量。
回来第三天晚上,我去参加朋友聚会,喝了不少酒。正在兴头时,表弟忽然打来电话,说泽仁舅舅走了。
我脑袋里一片空白,没反应过来,说,你再说一遍,怎么了?
表弟说,泽仁舅舅走了,刚刚走。
我说,怎么办?
表弟说,我也在参加饭局,喝了酒,但我们得马上赶过去,我找代驾,然后来接你。
再去泸城,心境已完全不同。三天前,他怎样病重,还能对我们招手、微笑。现在,又一个亲戚远去,一个充满抗争和战斗精神的亲戚,说走就走了。代驾开着表弟的车,我们坐在后排,都没心思说话。
车到目的地后,代驾收钱走人。我们赶到家里,泸城的亲戚都在,他们处于慌乱中,不知该怎么办。表弟能操心,也能拿主意,当即做了安排:请僧人的、联系丧葬一条龙公司等。这边的风俗是人如果在家中去世,就不能移到外面,确定火化时间,到时直接拉走。如果在外去世,又不能再放家中。
等到丧葬公司专门处理遗体的人来时,众人将床上的被褥去掉,单铺一张白布,将泽仁舅舅抬到上面,都移步到客厅,静待那人清洁遗体,穿好寿衣。忙完一切,已快到凌晨四点,我们在外随便找了家旅店休息。
因安排妥当,第二天没什么事,我们睡到快中午时才起来。丧葬公司已在政府指定的地点把灵堂和安置客人的帐篷搭好,时间也已确定。因泸城没有火葬场,第三天清晨七点准时出发,前往达折朵火化。
我和表弟吃完面后,来到帐篷里。达娃见到我们,忙过来倒茶,挨我们坐下。
表弟说,今晚来人不会多,明晚是大夜,客人多,吃的喝的联系好没有?
达娃说,联系了餐馆,包括今晚,我们到时报人数,他们就送饭菜,烟酒也都已准备好了。
表弟说,从这里出发的车辆呢?安排好没?谁走第一谁排第二?
达娃说,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们喝着茶,在泸城这短暂的时光中,深感闲散而漫长。
表弟看看达娃,没话找话说,你们两兄弟这段时间辛苦了,从病重到处理丧事,再坚持一下,把事情办顺利。
达娃说,我们没什么,倒是辛苦两个哥哥了,连夜赶过来安排。
我说,泽仁舅舅临走前,有什么话没?
表弟也问,对啊,舅舅有什么遗言?有什么要求?
达娃的表情有点难堪和无奈,他摇摇头说,什么都没有。
我说,他这两天的精神状态呢?还像不像过去那样坚强?
达娃犹豫了一会儿说,原本不想说,但两个哥哥那样关心爸爸,说也无妨。这两天时间里,爸爸不停地把我们叫到他身边,想说说不出,嘴不停地动,手也比画个不停。我们照顾他那样久,他想表达的我们都很明白,他说他没有活够,他想活到一百岁。这两天,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表达这意思。
我和表弟相互看一眼。表弟说,他是怎么走的?
达娃说,昨天晚上八点多,我们看他表达这意思后,睡着了,就回到客厅。到九点多,我妈说再去看看,进屋时,爸的脑袋已歪在一边,人已走了。
已有客人前来赶礼,达娃起身去招呼。
表弟看看我,说,我们去烧个纸。
我们去灵堂,尼玛的媳妇一直守在那里。点了三炷香插上,我们跪在蒲团上烧纸。泽仁舅舅的遗像挂在正中,那是他前两年的照片,圆圆的脸带着微笑,像平时他跑步和打拳时的状态。但此时,我看着照片心里犯嘀咕。烧过一沓纸后,我独自走出灵堂,走到帐篷侧面的阳光中。我点了支烟,看着泸城,看着八十多年前,红军急行军走过的那面山。
自从得喉癌之后,泽仁舅舅的一切表现都被我们称道,他锻炼身体、参加登山比赛、大冬天洗冷水脸、光着膀子玩陀螺等,这是捍卫生命,与癌症抗争的坚强表现。出院即吃火锅、抽烟、喝酒,在我看来是另一种与病魔拼搏的方式。这两种方式都充满无畏,充满大阿爷与熊摔跤时的英雄气概。没想到在泽仁舅舅生命即将画上句号时,忽然变成了这样。按达娃的说法,泽仁舅舅这两天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胆怯、恐惧、害怕,这样的词怎么会攀爬到他身上?难道这才是一切的开始?我不敢相信。
抽完烟再回帐篷,表弟正四处寻我。我们没有交流心中的疑惑,问达娃怎么没见着尼玛,他说他去联系宾馆,亲戚们赶来时方便住下。
不多一会儿,尼玛来到帐篷,我们原话问了他一遍,他倒没难堪,也没无奈。他说,爸爸最后害怕了,谁最后不怕?这很正常。爸爸想活到一百岁,谁都想活到一百岁。
尼玛这样回答,一方面印证了泽仁舅舅果然如此,另一方面,尼玛心中也有困惑,只是面对父亲,他能怎样?他只能用最简单的方法替父亲辩解。
如果是这样,之前的所有行为,只能代表另一个方向的事。所有锻炼,这些正能量的方法,只能说明泽仁舅舅患了喉癌时的害怕,因为怕,才把注意力都放到锻炼上。而吃火锅、抽烟等,又证明那时刻,他心中想着人之必死的事,何不痛快一刻是一刻,破罐子破摔。这样交替进行,说明那时候他既怕死,又贪图享受。一个家族的代表人物,最终被彻底否定。我们从小到大一直当成榜样的泽仁舅舅,就这样在心中真的死去。
帐篷里吃晚饭的人不多,都是亲戚,刚好坐满一桌。达娃去取酒,我和表弟的情绪都很低落,不想喝。
尼玛说,今夜没事,昨天忙一夜,明天大夜更忙,今夜喝点,好睡觉。
我们接了酒杯,没再推辞。他们聊着大夜时所有事的细节,一次次确定责任。我见最爱操心的表弟没发一言,只顾喝酒。其实我们没喝多少酒,一桌七八个人喝,也只有两瓶,但这点酒已让我有醉的感觉。我们回宾馆时,发现表弟竟然也有醉意。
躺上床,许久睡不着,忽听表弟说,阿哥,没想到泽仁舅舅最后是这样的,哎!
我知道,他心里有些东西在不停坍塌。
第三天,远方的亲戚陆续到来,德吉娘住在省城,快下午时才赶到。我见她满头白发,已很苍老,精神还饱满。
帐篷里摆放的桌子坐满了人,招呼客人,应付各种事,大家都忙。下午饭我们也吃得匆忙。直到晚上十二点,消夜时,才轻松下来。这时候,不必熬夜的客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亲朋好友,要熬到清晨七点,一块儿去达折朵。我和表弟挨着德吉娘坐下,达娃拿来酒杯,表弟不能喝,清晨他要开车。我却不想喝,前一晚的酒有点上头。
德吉娘说,亏得有你们帮衬,不然,他们两兄弟摸不着头脑。这两天累着了,喝一点。
我倒上酒,说,老人们陆续离开,德吉娘,你要保重身体哦。
德吉娘说,我没什么问题,年年体检,各方面都还行。我这弟弟,这些年也真是受苦了,得上喉癌,还挺了二十年。
我一时无语,对于泽仁舅舅,此刻不知该说些什么。
达娃说,爸爸别的都还好,就是,就是……
德吉娘说,有什么直接说,这里没外人。
达娃说,爸爸临走前两天,一直给我们表达他没活够,他想活到一百岁。这让我们很难受,没一点办法帮到他。
我叹口气说,这是泽仁舅舅最后的遗愿,也是让大家没任何办法帮助的遗愿,除了心疼,只有遗憾。
德吉娘看看我们,她的眼泪掉下来,说,可能你们都误会他了,现在他已走,我给你们讲讲他身上发生的事。
德吉娘讲到家族坟园里的第一座坟,那是她大哥降措的。作为长子,降措自小懂事能干,十多岁便能四处揽活,贴补家里。他个子极高,相貌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他不仅相貌英俊,脑袋也特别聪明,无论学什么,习惯自己琢磨,用不了多少时间,便能掌握要领。爱好也广泛,尤喜欢吹口哨,电影里的歌曲,他听一遍就能用口哨吹出来。他这样聪慧能干,大阿爷把所有爱和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的才能也被社会广泛认同,那时候各行业都需要人才,进单位不像现在这样复杂。好些单位都想要他,他喜欢部队,选择去了武装部。那几年地方上都在强化基层民兵,一年要搞许多训练。新中国刚刚成立没多少年,还不富裕,基层民兵的枪械都是正规部队淘汰下来的,一场训练,好些枪就会出问题,堆在武装部的仓库里。降措去了武装部后,先是干杂活,后来看见这些出了问题的枪支,没用两天时间,便学会修理。那以后,他的主要工作便是在仓库中修理枪支。武装部的领导见他勤奋好学,是个人才,打算在征兵时,正式吸收到部队中来。
那间仓库不大,堆着各种枪支,降措习惯坐在窗边,边晒太阳边修枪。待修的枪他放于地上,修好的枪立在墙边。
那是深秋的一天,部队很快就要征兵,降措的心情特别好。那时候泽仁舅舅已有六岁,最喜欢穿军服的大哥,时刻都想跟着他。中午,降措回家吃饭,吃完饭后泽仁舅舅一直扭着他吹口哨,直到上班时间,降措准备出门。那一天泽仁舅舅像着了魔一般非要跟着去,一直哭闹。降措见他哭得伤心,加之下午没多少枪要修,便领他来到武装部。他让泽仁舅舅在院里玩篮球,自己来到仓库,赶修剩余的枪支。泽仁舅舅独自玩了会儿篮球,失了兴趣,来到仓库里。也是赶巧,那天下午会有人来取这些枪拿去校练,降措为方便,修好的枪都上了膛立在墙边,方便校练。泽仁舅舅进仓库时,降措正专注修理一支手枪,没发现他进来。见到满墙的枪,泽仁舅舅一时也惊呆了,男孩子,谁不喜欢枪呢?大部分枪是半自动步枪,立在墙边比泽仁舅舅还高,他挨个抚摸。见唯一一支五六式冲锋枪时,他特别喜欢,这枪和他六岁的身体差不了多少。他费力地抱到怀中,冲对面墙上比画,手也搭到了扳机上。一扣动,枪便响起来,这响声吓着他,抱着枪转身向降措求助,一梭子子弹便自下而上地射入降措的胸膛。噩耗传来,大阿爷悲愤不已。泽仁舅舅才六岁,只被枪声吓着,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安葬降措时,这个家族在达折朵有了第一座坟。大阿爷深深懊恼当年说过的话,此刻,这话成真,他却痛彻心扉。怎么也见不着自己的大哥,随年龄的增长,泽仁舅舅才明白自己闯下大祸,从此沉默不语,再也没有笑容。这状态持续到大阿爷病危,临去世前,特意将他拉到床边,在他耳边说,你身上有两条命,你不仅自己要活好,还要把你大哥的命活出来。
德吉娘讲完时,在座的亲戚都在惊叹,尼玛和达娃早已泪流满面。
央金舅母边哭边说,泽仁啊泽仁,我们过了一辈子,你都没把这些事跟我讲过。
德吉娘抹着眼泪说,知道这个秘密的老人都去世了,我藏在心里,几十年来,见他的好些行为,别人感觉怪异,只有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想什么。
我心中五味杂陈,鼻腔酸涩,我把满满一杯酒喝进肚里,刹那,一股燃烧的火在腹中荡漾。这时候我才明白泽仁舅舅不是和癌症摔跤,他一直都在和自己摔跤。我拍拍表弟的肩站起身,表弟跟我站了起来,我对德吉娘说,我们再去烧点纸。
来到灵堂,跪在蒲团上,将一张张纸钱放入燃烧的盆中。我看着泽仁舅舅的遗照,他圆圆的脸尽显刚毅,微微笑着。我泪眼模糊,见他微笑的脸重叠起来。我想,原来一切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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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向东,自一九九五年开始文学创作以来,在期刊发表作品两百多万字,部分作品被多种选刊和选本转载,获过多种文学奖项。著有长篇小说《风马》《在云上》,中短篇小说集《鱼的声音》,短篇小说集《河流的方向》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