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仁青,1967年生于青海湖畔铁卜加草原。 出版、发表有多部原创、翻译作品。中国作协会员、青海省作协副主席。

 

 

龙仁青短篇小说:香巴拉

 

 

1

 

    金措从婆家大门出来,带着几分陌生感朝着大门左右张望了几下。

    阳光刺目,她不由伸出右手遮挡在额际。她看见大门门楣上横挂着一串彩色经幡,一缕微风吹来,经幡随风摆动,印在经幡上密密麻麻的经文在风的翻卷和阳光折射作用下忽然凸显出来,像一群小蝌蚪在纷纷乱乱地游弋。金措不看也知道,那上面写的是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不断地重复和叠加,使这简单的六个字在经幡上成了浩荡之势。金措不由在心里默念起来,似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期盼着什么。

    “也许会碰上他呢!”金措心里忽然想,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不由转身朝着已经离开了几步的大门里面看了一眼。正是虫草收购季节,她的男人扎拉把收购来的虫草拿到城里去卖了,家里只有公公和婆婆,这会儿公公婆婆都在屋里,院子里空荡荡的。金措朝着自己的胸口轻轻拍了几下,悄悄加快脚下的步伐,朝街上走去,在心里默念的六字真言不由念出了声音。

    金措是从曲果草原嫁到这座同样叫曲果的草原小镇的,这是她嫁过来之后第一次单独出门。她手里拿着一只褡裢,她是要到离婆家不远的肉菜市场去买一些粮食:大米、青稞、麦子,一样两三斤。没出嫁之前,金措曾经在镇上的寄宿学校里上学,对这里的街道马路还算比较熟悉。

再过一段时间,就要举行盛大的青海湖祭湖仪式,公公和婆婆忙着要把作为祭品的“措黛儿”做出来。措黛儿,当地汉人也叫宝瓶,是一种用氆氇或者锦缎缝制而成的小口袋,普通的玻璃杯大小,装上了各色粮食。等到了祭湖的那一天,随着红衣喇嘛们抑扬顿挫的诵经声,把这宝瓶猛力扔进湖中,祈求湖神护佑众生,指引众生来世今生的幸福,也是对湖神的一种供奉。其实,这神圣的仪式里,蕴含着朴素的生态理念。与其说那装满了各色粮食的小口袋是供奉给湖神的,还不如说,借助这样一个仪式,给湖里的鱼、湖面上翻飞的各种水鸟提供了食物——“也许传说中的湖神,就是这些可爱的精灵呢!”——金措曾经听阿爸这样叨叨过的。

    金措就是要去买用来装“措黛儿”宝瓶的粮食的,本来,公公要去买,金措看着两个行动迟缓的老人很笨拙地忙碌着,便把手上的活先放下来,接过了公公手里的褡裢。

    “小心点,快去快回!”临出门时,公公叮咛道。

    金措点点头,走出了大门。

    此刻,金措已经拐上了大街。

    曲果小镇,砖瓦水泥的建筑鳞次栉比,大多是挤挤挨挨连在一起的两三层的楼房,楼房都刻意装饰成了藏式传统风格:墙壁、房檐、门楣和窗棂上描画着色彩艳丽的吉祥八宝或者和睦四瑞图,十相自在、火焰神宝等极富藏族特色的图案围拢在水纹、云纹、日月、山石等勾勒出的华丽线条之中,门楣和窗棂的顶端还悬挂着彩色的经幡。

    一扇涂染成了黑色的铁艺大门忽然出现在这些建筑当中,在艳丽的色彩中显得有些过于暗淡的突兀。进了大门,是一座四五层的楼房,这便是小镇的首脑机关。

    金措走过这里,不由往里看了一眼。对金措来说,这里是一个神秘又可怖的地方,她的丈夫的前妻,就是在这里出了车祸,死去了的。金措记得,丈夫曾经给她说起过这桩事情。“那女人,像一只绵羊一样,走在大街上就像走在草原上一样,不知道往左右看一看,那个开车的估计也是刚刚走出草原的一头牦牛,横冲直撞,砰的一声,就把那女人装倒了,还没到医院,就死了,去了香巴拉了。”

金措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很快走过了铁艺大门。

    铁艺大门的一侧,悬挂着一幅画着红唇女人的广告牌,广告牌下的阴影,成了前来小镇购物的牧民们拴马的地方,几匹马吃着套在嘴上的马料袋里的马料,悠闲自得地甩着尾巴。金措朝着每一匹马看了一眼,心里有一种似是要寻找什么的念头——家乡的马,不论是谁家的,她都会一眼认出的,如果家乡的人到了小镇,她通过马就能知道。

    这里没有她认识的马。 

    “也许会碰上他呢!”这个念头再一次出现在金措的脑际,她不由又朝着那几匹马看了一遍。心跳加快了,脸也微微有些烧。她不由想起在她出嫁的婚礼上,她的远房堂哥为她唱的《出嫁歌》:

 

                自从今日你出嫁,

                成了他家门上人,

                公公就是你阿爸,

                要当亲爸侍奉他;

                婆婆就是你阿妈,

                要当亲妈恭敬她;

                男人就是你当家,

                要当亲人体护他……

 

    “唵嘛呢叭咪吽”她不由再次悄悄诵念起来。

    首脑机关一侧的偏巷,便是肉菜市场,一进市场,就看见一排排悬挂着的牛羊胴体,都是刚刚宰杀的,每一只胴体的肩胛部上,显赫地用刀子划出了一个“×”,以便让人直观地看到牛羊肥美的膘情。

    牛羊肉特有的膻香气息,让金措有一种恍若回到了家乡的错觉,但她并没有留恋这里,而是径直朝着市场往里走去,她想早点把东西买好早点回家,一路上的胡思乱想让她心里有些烦乱。

    金措很快买好了东西,她把褡裢扛在肩上,一前一后,褡裢里装满了东西。她在市场往回走着,再次走到卖牛羊肉的地方时,她放慢了脚步,她想再买一点羊肉,晚上给公公婆婆煮手抓羊肉吃,买那种在草原上吃着青草长大的羊的羊肉,而不是育肥羊。作为牧人,她很轻易就可以分辨两种羊肉的不同。她心里有一种赎罪感。

    可是就在这时候,一束目光忽然刺入了金措的眼睛,她惊讶意外地停下来,嘴不由张大了。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在心里大叫一声:“天哪!”

是他!

    他也一脸的惊讶和意外,眼睛盯着她,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金措忽然朝着他走了过去。

    “你带我走吧!”金措对他说,她不知道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还是在心里说出来的。

    他点点头,抓住了她的手,他们快速地走出市场,就在市场门口,金措忽然停下来,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拽了出来。

    他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我要买点羊肉!”她说。

    他看到她流泪了,一滴眼泪挂在脸上,宛若一颗透亮的珍珠。

    “你在这儿等我!”金措说着,猛一转身,又向市场走去,他看到那颗珍珠就在那一瞬间脱离了金措的脸,在轻柔的风中粉身碎骨,化为乌有。

    金措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着半扇羊排。

    “去哪里?”他问。

    “把东西放家里!”她说。

    他们离开市场,快速地往大街走去,他走在前面,金措紧跟着,她明显听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她不敢向大街的两边去看,她只看到他的两条大腿快速地交换着,像一只蟑螂。他们很快走到了画着红唇女人的广告牌下。原来,那里除了拴着的那几匹马,还放着一辆摩托车。

    金措有些诧异,刚才她路过这里,就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却根本没注意到这辆摩托车。

    他骑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示意金措坐在后座上,摩托车开动了。

    “去哪里?”他又问。

    摩托车在金措的指引下到了她婆家的门口,金措让他把摩托车停在离婆家几十步远的地方,她下了车,肩扛着褡裢,手提着半扇羊肉,朝着家门走去,他要下车帮忙,被金措阻止了。

    金措把褡裢和羊肉放在婆家门口,直起身来。阳光依然刺目,她眯缝着眼睛,把一只手放到额际,她又看到挂在门楣上的彩色经幡,经幡上密密麻麻重复和叠加着的六字真言借助着阳光和微风向她汹涌地袭来,她不由闭上眼睛,迅速回身向着他跑去。

    “快走!”她对他说。

    “去哪里?”他第三次这样问。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金措说。

    摩托车启动了,金措坐在后座上,双手抱紧了他的腰,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双眼紧闭着。在她的脑际,忽然响起阿爸经常诵念的一句经文:祈愿往生北方香巴拉……

 

 

2

 

    草原上的太阳,比小镇上的要大些,离人近些。这是公拉大叔最近得出的结论。

    曲果草原离小镇不远,公拉大叔以前也常去,最近一段时间,为了金措的婚事,从提亲说媒,一直到举办婚礼,公拉几乎是三天两头就要到小镇去,有好几个晚上还住在了小镇。有天清晨,公拉从小镇的旅馆起来,推开窗户的时候,他看到了小镇的太阳:在参差不齐地簇拥在一起的房屋顶上,在弥漫的烟尘和不断传来的人声车声之上,太阳远远地高悬着,似是心有芥蒂,有所防备,有意躲避着这尘烟和市声,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公拉看着,心里不由有了些感慨。自己的女儿,嫁到这人多车多,什么事儿都变得有些复杂的城镇,日子可能比草原上要好过一些儿,所见所闻也要比草原上要多很多,可是,那心里就不一定是舒畅的,安静的。这一点,他在这小镇里只住了几天,就有一些感触:这人多的的城镇,看着热闹,却总让人感觉缺了些什么。当他看着如一只藏羚一样警觉地悬在天上,似乎随时准备着迅速逃离的太阳,公拉似有所悟,城镇所缺的,正是一种互相之间的坦然和大度。

    此刻,公拉从曲果草原上的帐篷里醒来,看着透过天窗的一缕霞光,忽然就想起了城市的太阳。公拉便起身走出了帐篷。

    太阳刚刚升起,公拉大叔手拿嘛呢轮,闲散地往前走着。他是特意出来看看太阳的,他想再次证实他对两个太阳的不同认识。

    果然,太阳要比小镇的大很多,耀眼很多。无遮无拦地瘫坐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看上去有些绵软柔和,它甚至不是圆的,而是一片金光闪闪的流质的东西。可能是睡过了头吧,此刻的太阳显得无精打采,慵懒随性。太阳如果是一个女人,那此刻就是一副袒胸露乳悠然自得的样子。恰是这样子,才显示出太阳对草原的不设防不回避,亲近随和的阳光包容着整个草原,好像草原就是它体格强壮的男人。

    公拉看着太阳,心情也变得亮堂,好像阳光照进了心里。他摇动着嘛呢轮,诵念着六字真言。在一口气就将吐完,马上要换气的时候,他轻轻念了一句“祈愿往生北方香巴拉”,这是他的一个习惯。

    “是个不错的天气。”他自言自语着。拴在帐篷一侧的一条半大藏狗趴在用牛粪堆垒起来的狗洞里,听到他说话,从狗洞里探出头来。

    公拉朝着藏狗说了一句什么,回身往帐篷里走去。他看到他的老婆也已经起身开始忙碌,她正在为系在羊圈一侧的几头母牛挤奶,公拉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大堆繁杂琐碎的活儿等着他老婆去打理收拾,一直到天黑。

    公拉进了帐篷,洗漱完毕,简单吃完了早饭,便把一些氆氇和锦缎拿到外面来,放在帐篷前面离半大藏狗不远的草滩上晾晒。他也准备做“措黛儿”宝瓶,青海湖祭湖仪式对这里的每一个藏人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与自己日常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一个活动。

    氆氇和锦缎,大小不一,却色彩艳丽,晾晒在绿草如茵的草滩上,草滩立时显得花团锦簇,鲜艳无比。公拉坐下来,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东西,惬意地躺在草滩上,心想,等今天吃完午饭,就去一趟小镇,各色粮食都买一些,多做一些“措黛儿”宝瓶。

    就在这时候,远处隐约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公拉不由站起身来,向着远方地平线看去。

    太阳已经升高,热浪滚滚。极目之间,流水一样的蜃气淹没了整个草原,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在蜃气之中,一如一种可以随时变换形体的精灵,不断地扭曲变形着,忽而肥胖,忽而精瘦,忽然断为两节,忽而合在一起。

    小黑点越来越大,摩托车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听到摩托车声的半大藏狗忽地一下从狗洞里窜出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吠起来,拴着它的铁链被它拽的铮铮作响。

    “老婆子,来客人了,烧茶!”公拉朝着还在挤奶的老婆说。

    “哦呀!”老婆答应着,“我这就完了,马上就去。”

    半大藏狗的吠叫越来越张狂,公拉怒骂一句,命令藏狗就地趴下,藏狗即刻乖巧顺从地趴在了地上。

    摩托车就在这时候到了帐篷门口。

    来人熄灭了摩托车引擎,下了车走向公拉,一手提着半扇羊排,一手提着礼盒装的两瓶青稞酒,一条哈达横搭在礼盒上。

    “阿爸阿妈,你们好!

    “怎么是你?”公拉意外地看着来人,好似半晌才认出来。

    来者是他们的新女婿扎拉!

    “是扎拉来了啊!”阿妈热切地问候着,“就你一个人吗?金措怎么没来?”阿妈一边让新女婿进帐篷,一边问道。

    正要迎请公拉先行一步的扎拉忽然停下来,侧身站在帐篷门口:“她没到家里来吗?我们都以为她回娘家了呢!”

    一句话,让三个正要进帐篷的人僵直在帐篷门口,你看看他,他看看你,这个意想不到的意外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说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进里面说!”还是公拉先回过神来,他黑着脸,示意老婆和女婿进帐篷去。扎拉退后一步,先让公拉和阿妈进去,随后也走进了帐篷。

    原来,那天扎拉的父母在家里一边忙碌一边等金措回来,等了很久都不见回来,阿妈着急了,就到大门口去观望,却发现褡裢和半扇羊肉放在门口,急忙把阿爸喊出来,阿爸出来看看,觉得很蹊跷,说:“给扎拉打电话,让他回来!”

    扎拉接到电话,从省城赶来已经是第二天晚上,金措离家出走已经整整两天一夜了,他的父母都很焦心,扎拉刚到家,父母就让他明天一早先到金措的娘家去看看。

    “八成是去娘家了。”阿爸说。

    “是啊,可怜的孩子,想家了,又不好给我们说。”阿妈说。

    听着扎拉的叙述,公拉心里忽然慌乱起来,一个年轻人的影子在他的脑际里闪过,他断定,金措的出走与他有关。这样想着,一股怒气随之而生,但他不想让女婿看出他情绪的变化,更不想让女婿知道有这么一个与女儿有关的人。他把怒气硬是憋在了胸口。他明白,八成是金措跟着这个人跑了。

    扎拉看到金措不在娘家,心里比公拉还要慌乱,“这是怎么回事儿呢?”他不断地说着,也把隐隐的火气压在胸口。婚前就知道金措有个男朋友,他猜想她的出走可能与这个人有关。扎拉怒火中烧,却毫无主张。

    “赶紧想办法找吧!”公拉说着,却有些底气不足。

    “只有到派出所报案了。”扎拉说,语气里含着一些怨恨。

    “报案?还是自己先找找,这种事情,不好让外人知道。”公拉说着,那个年轻人的影子在他的脑际间跳跃闪现着。火气开始在他的心里升腾,他依然压抑着,不由念出一句经文:祈愿往生北方香巴拉。

    扎拉看着自己的岳父,心里想道,如果老婆真的是跟着那个人走了,这事情还真的不好张扬,丢人死了。

 

 

3

 

    金措婚前的男朋友叫坚赞,可是她的父母不同意他们来往,原因就是坚赞家太穷,穷就穷吧,坚赞还有点不务正业,不去好好地放牛放羊,天天抱着一把龙头琴,哪儿人多就在哪儿晃悠,阿爸公拉怎么也看不惯,提起坚赞,头摇得就像是他手上的嘛呢轮,一百个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跟上这么个人。

    阿爸就托村子里受人尊敬的一个“瓦日娃”(媒人,一般为年长的男人)给金措找婆家,“瓦日娃”满口答应,没几天就有了消息,是小镇上的一个生意人,这人家原本也是草原上的牧民,这几年做虫草生意做大了,卖了家里的牛羊,搬到了小镇上,小伙子叫扎拉,一表人才。结婚不久,老婆就出车祸死了,忙于生意,一直没有再婚,他的父母都希望他找一个生活在草原牧区,懂得牧人习俗,会讲藏语的儿媳妇。

    阿爸第一次给金措说起这事儿,说男方家里经济条件如何好,人如何老实。还没说完,金措就大声说:“我不去!”

    阿爸听了,想也没想说:“不去也得去,这要是过去,连和你商量都不用,现在是新时代了,所以才跟你说说,你们举行婚礼前也可以见一面。”

    看着阿爸不容置疑铁了心的样子,金措就哭,就闹,就给阿妈去说。没想到一向在一些小事上向着她的阿妈,在这件事情上完全站在阿爸一边,还劝她说,婚姻大事,就应该让父母做主,父母都是过来人,知道事情的轻重,年轻人没有经历也没有经验,不能凭着一时冲动就把终身大事定了。

    “我不是一时冲动!”金措大喊。

    阿妈坐在客房里的炕沿上,看着站在地上的金措,从炕沿上下来,把金措的头揽到自己怀里说:“我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嫁一个条件好的人家,这是真理,就是给佛祖说,他也会点头。”

    不能给父母说,金措就去找村里最要好的朋友,朋友一听她提起坚赞,一下就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你们也就玩玩呢,你还要嫁给他呀,他有什么啊?”

    “我喜欢他啊!”

    “喜欢他,喜欢他有一把破龙头琴吗?除了那把破琴他还有什么啊?”

    金措很吃惊,没想到和自己无话不说的姐妹原来这样看待她,看待她和坚赞的恋情,她站起身,招呼也没打就告别了朋友。

    金措于是就去找坚赞。

    他们去了离金措加不远的曲果寺,在寺院背后的一小片金露梅灌木丛里见了面。

    这片金露梅盛开的灌木丛,是他们经常幽会的地方。从寺院背后的山顶往下看,一片耀眼的金黄色铺泻在这里,在大片的绿草地上显得突兀显眼。这耀眼的金黄色,就像原本不属于这里,而只是一片金黄色的云雾无意间飘落在了这里,只要有微风略过,随时就可以从这儿飘走。走近这里,才发现这里十分幽静。密密匝匝的灌木丛足足有一人多高,只要钻进去坐下来,人就完完全全淹没在其中了。坚赞和金措需要的,就是让这大片的灌木丛淹没了他们。每次每次,当他们走进这里,找一片遮阳的地方坐下来,金措就会斜倚在坚赞的肩膀上,坚赞则怀抱着他的龙头琴,悠然自得地弹起来,唱起来。他尽量让声音很小,让这声音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属于那一小片凝固了的金黄色云雾。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人们都把它向往。

                那里四季常青,

                那里鸟语花香,

                那里没有痛苦,

                那里没有忧伤。

                它的名字叫香巴拉,

                传说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啊,香巴拉并不遥远。

                它就是我们的家乡……

 

    这是坚赞最喜欢唱的一首歌。有一次,坚赞刚唱完这首歌,金措就说:“我阿爸经常念叨‘祈愿往生北方香巴拉’,照这首歌的意思,就是想下辈子还生在这里咯。”

    坚赞想了想说:“你阿爸向往的香巴拉可能是这里,可我向往的可不是这里。”

    “那你向往的是哪里啊?尼玛拉萨吗?”金措把自己的头放在坚赞的肩窝里。

    “除了尼玛拉萨,还有北京,首都北京!”

    “你到那里做什么?”金措有些惊愕地抬起头来。

    “唱歌,弹龙头琴。”

    “那么我呢?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怎么办呢?”金措挪了挪身体,稍稍偏到一边,有意在二人之间留下一点距离。

    坚赞看着金措,想抚弄一下金措的头发,金措却躲开了。坚赞笑了笑,说:“其实,我在去尼玛拉萨,去首都北京之前,最想去的地方是婚姻殿堂。”

    “什么地方?”金措愣怔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坚赞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说的是……”金措忽然明白过来,忽然间萦绕心头的羞涩让她脸上一片绯红。一时间,她不敢抬头去看坚赞,但她明显感知到了,一份温暖和甜蜜正在她心里滋生,正向她的全身弥漫。

    而今天,那片灌木丛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那一片金黄色的云雾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他们先后走进了灌木丛,也没有坐下来,相互隔着一点点距离,静静地站着。

    “我要去婚姻殿堂了。”过了好一会儿,金措终于开口说。

    “我知道。”坚赞平静地回答道。

    “是和别人。”

    “我知道。”

    “你怎么看?”

    “好事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金措没想到坚赞会这么说,她盯视着坚赞,让坚赞不由低下了头。

    “就这样结束了吗?”金措的声音有些干涩。

    坚赞抬头看看金措,复又低下头去,说:“你已经订婚了,就不能跟着我了。”

    “那我要跟着你呢?”

    “那就是私奔!”

    金措听了这句话,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坚赞依然背着那把龙头琴,用一条白色哈达做了带子,哈达已经很油腻,颜面模糊,变成了陈旧肮脏的青灰色。金措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别别扭扭的。在此之前,她却觉得坚赞背着一把琴,很是潇洒。

    金措没有说话,她转身朝着来路走去。一丛树枝斜插过来,横在面前,树枝上还残存着几朵金黄色的花朵,花瓣萎缩,马上就要枯萎了。金措小心翼翼地把树枝挪开,生怕自己不小心碰落了枝头上的花朵,然后头也不回地迈开了步子。

 

 

4

 

    金措的婚礼如期举行。坐在送亲的汽车里——这个原本在马背上完成的仪式,如今也改成汽车了——金措的心里百般纠结,心房的部位微微有些隐痛。她和坚赞,形式上似乎是因为坚赞的懦弱和不坚持导致了他们分手,而实际上是她变卦在先,让坚赞别无选择。此刻,她已经真的是要走向了婚姻。而对于即将成为他丈夫的那个人,那个叫扎拉的小伙子,他们也是见了面的。这是一个敦厚老实的男人,他们见面时,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全身上下一副汉人的打扮,但举手投足间,依然会露出牧人的稚拙和天真。这是金措所喜欢的。她心里清楚,这是一个不错的男人。而如今就要嫁给她,她心里还想着别的男人!

    金措在心里痛恨着自己。

    婚姻生活就在这矛盾和纠结中显得平淡无奇。好在随着冬虫夏草采挖季节的到来,扎拉开始忙碌起来,几乎每天奔忙于生意,有时候连续几天不能回家。这让金措有了一段不用面对扎拉,独自去适应这段刚刚开始的生活的机会。原本,金措以为她会慢慢适应婚姻生活,也会慢慢忘了坚赞。为此,她极力地为自己的丈夫好,极力地去照顾好公公和婆婆。谁曾想,坚赞却像是一尊佛像占据着一个观想着他的修行者的心一样占据着她的心。她暗地里常常拿扎拉和坚赞比,觉得坚赞有的扎拉也都有,而且可能比他还要好,那么哪一点是扎拉比不上坚赞的呢?她恍然觉得,就像她最好的朋友说的那样,扎拉所没有的或许就是坚赞手里的那把破龙头琴。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人们都把它向往。

                那里四季常青,

                那里鸟语花香,

                那里没有痛苦,

                那里没有忧伤。

                它的名字叫香巴拉,

                传说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啊,香巴拉并不遥远。

                它就是我们的家乡……

 

    金措忽然想起了这首歌,不由轻声哼唱起来。她听说坚赞开始做虫草生意了,经常到小镇上来,把刚刚采挖的虫草卖给虫草贩子。便在心里想,也许哪一天,就会在小镇的街道上见到他呢。

    这一天,阳光温暖,金措走出房屋。院子里,公公婆婆正在晾晒着剪裁成了大小基本一致的氆氇和锦缎,加紧做“措黛儿”宝瓶,商量着去市场买各色粮食的事。一只喜鹊落在院墙上,不断地翘着尾巴,斜眼看着他们,它看到金措推门出来,忽然大声鸣叫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公公从西厢房里拿出一只褡裢,笨拙地抖动着上面的灰尘,金措走过去接过褡裢,说:“我去买东西吧。”

    “你不认识路,还是让你阿爸去吧。”婆婆说。

    “我认识路的,我在这儿上过学。”

    公公婆婆互相看看,公公把一张纸条给了金措,那上面用藏文写着各色粮食的名字和要购买的数量。

    金措拿着褡裢出了院门。自从嫁到小镇,金措还是第一次出门,她朝着远山看了一眼,那里,在那片缭绕的白云下,是她的家乡曲果草原。

    “什么时候可以回一趟家啊!”金措心里想,可是,她没想到,这一出门,她却走上了一条奇异、意外、惊险,令她自己都措手不及的路。

 

 

5

 

    “祈愿往生北方香巴拉!”公拉诵念着六字真言,在呼气与吸气之间,又习惯性地诵念着这句佛经,自然,随意,一点也不突兀,就像是他的口头禅一样。不过这会儿,他诵念着的这句佛经出现的频率略微多了一些,不一会儿就冒出来一句。伴随着这句佛经的,便是他越来越快越来越深的呼吸声。

    他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心头不断冒出的火气。

    刚刚,他把女婿扎拉打发走了,并叮嘱女婿先不要急着到派出所报案。“再等一两天,或许她就回家了。等有了消息,我马上去告诉你”他给女婿说着,心里却在狠狠埋怨着:“天哪,这个死丫头啊,要是真的跟着坚赞跑了,我这张老脸怎么还去见人啊!”

    在藏狗的狂吠声中,女婿骑着摩托车走了,车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公拉一直坐在帐篷前的草地上诵经。在他的身旁,那些晾晒在草摊上的氆氇和锦缎鲜亮艳丽,不断随风飘摇的样子一如公拉此刻的心旌。

    公拉断定金措的失踪与坚赞有关,这事儿让他又生气,又难堪。女儿跟人跑了,私奔了。这是他想都不愿意想的事情。他难以想象,如果这事儿真的发生了,他和他的老婆怎么去面对别人。唯一的办法,是先不要让婆家知道,或许还能想想办法。

    金措出嫁不久,坚赞就把每天背在身上的龙头琴拿了下来,接着还买了一辆摩托车。有好几次,他骑着摩托车从公拉家的帐篷门前呼啸而过。公拉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打听过坚赞的事,说他买摩托车是准备挖虫草挣钱,家人便凑钱给他买了摩托车。公拉去曲果寺转经时也证实,他承包了寺院的几亩草山,避开了人群聚集的地方,独自一个人在一条山沟里搭了帐篷,在那里挖虫草。近年来虫草价格暴涨,如果稍微勤快一些,就能挣一笔钱。寺院里的几个小阿卡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坚赞弹琴唱歌。他还说,等挖虫草挣了钱,他就买一把最好的琴,到尼玛拉萨,到首都北京唱歌去。

    公拉想着这些,忽然停下嘴里的佛经。

    “我去寺里一趟!”他走进帐篷,对坐在土灶一侧的老婆说。

    “是去佛爷那儿打卦看看女儿去了哪里吗?”半晌没有在意老婆。这才发现老婆刚刚哭过,浑浊的眼泪弄湿了两腮。

    “……是的。”本来,公拉想质问老婆,你还不知道你那丢死人的死丫头在哪里吗?可他看着老婆期期艾艾的样子,便改口了。

    “祈愿往生北方香巴拉!”公拉诵念着六字真言,间或冒出这一句佛经,走在去往曲果寺的路上,他要去证实一下他已经预感到的这件令他感到丢人的事。

 

 

6

 

    大山褶皱纵横,一顶小小的帐篷孤独地搭在一片向阳背风的地方。

    帐篷里,金措依靠在一件折叠起来的羊皮袍上若有所思。她的目光落在了挂在帐篷柱子上的龙头琴上。

    她站起来,走到龙头琴跟前,伸手轻轻抚摸着琴身,不经意的拨弄中,一根琴弦忽然嗡嗡地发出了声音,她不由一惊,不由后退了几步。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人们都把它向往。

                那里四季常青,

                那里鸟语花香,

                那里没有痛苦,

                那里没有忧伤。

                它的名字叫香巴拉,

                传说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啊,香巴拉并不遥远。

                它就是我们的家乡……

 

    龙头琴依然挂在那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首歌却开始在金措心头萦绕,让金措感到烦乱。她在心里纠结着,矛盾着,怨恨着,想起离这里并不遥远的家乡,想起日渐衰老的阿爸阿妈,想起他们知道了她的事情之后的惊愕,痛苦和无奈,心里更加地烦乱起来。

    “我们错了。”

    她的身后忽然传来坚赞的声音,让她吃了一惊。不知道坚赞是什么时候走进了帐篷的,刚才,他吃完早饭,就到草山上去挖虫草了。

    金措转身面对着坚赞,坚赞伸手把她拦在怀里,对她说:“我看到你一点儿也不快乐。”

    金措听了这句话,忽然哭了起来。

    “我送你回家吧。”坚赞说。

    “回哪个家啊?”金措抬起头来,哽咽着说。

    “你想回哪个家,就去哪个家,我送你。”

    “我哪个家都不能去了!”金措的哭泣声高了起来。坚赞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挖了虫草,卖了钱,我陪你去给你的阿爸阿妈赔罪。”坚赞说。

    帐篷里忽然透进一道亮光,金措和坚赞急忙分开,转头看去。公拉掀开门帘走进了帐篷,当他看到眼前的一幕,愣怔在那里。

    “阿爸……”金措怯怯地叫了一声。

    “公拉大叔……”坚赞急忙垂下了头。

    “我不是你大叔!”公拉大声说着,指着坚赞说,“你把别人的老婆拐走,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就不怕老天爷报应啊?就不怕警察抓你啊?”

    金措急忙挡在坚赞面前,说:“不是他的事,是我让他带我走的!”

    公拉愣在那里,伸手指着他们的脸,说不出话来,半晌后,这才颤颤巍巍地说道:“老天爷啊,你们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们让我怎么见人啊!”

    “您把金措带回家吧,大叔,我们错了。”坚赞说。

    “她已经不是我家的人了,我带她回家干什么?”

    “阿爸……”金措哭了,眼泪不断溢出眼眶,从脸颊上滚落到地上。

    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公拉疑惑地走出帐篷,他看到他的女婿扎拉已经到了帐篷门口。

    扎拉把车停下来,熄了火,也没把车支撑在地上,随手一推,摩托车就倒在了地上,他好像没有看见公拉一样,径直往帐篷走来。

    “你怎么来了?”公拉意外地看着扎拉,有意堵在了帐篷门口。

    今天,扎拉骑着摩托车离开公拉家,但心里感到窝火。老婆两天没回家,也不在娘家里,很可能就是跟着情人跑了。他隐约听说老婆的前男友在山里挖虫草,想这个有福不享的傻女人可能是跑到山里受罪去了。如此想着,心里越来越气,便掉头往山里走去,路上遇见一个牧民,打听了一下,就找来了。

    扎拉走到帐篷门口,斜眼看看公拉,说:“你把我打发走了,自己跑这里通风报信来了?”说着,斜了一下身子,进了帐篷。

    “……”公拉急忙转身跟着他走进了帐篷。

    “这贱人果然在这儿!”扎拉一眼看到了金错,便往前冲去,公拉拽住了他的胳膊,坚赞立刻挡在了金错的前面。

    扎拉愤怒地转身看着公拉,欲想挣脱,公拉更加牢实地抓着他,说:“先别急着打人!”

    “这样的女人不该打吗?”扎拉厉声问道。

    “该打,但是打人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怎么解决?让我乖乖带着她回去吗?”

    “你愿意带她回去,我还没有脸让你带她走。让他们远走高飞吧!”

    公拉说着,转身对金错和公拉说:“你们赶紧离开这里,从这里消失吧!”

    金错已经泣不成声,她看看公拉,目光从扎拉脸上划过,停在了坚赞的脸上。

    “我们去哪里啊?”金错抽泣着问道。

    坚赞看着金错,嘴唇蠕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说什么,但他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清晰地说道:“香巴拉。”

    金错看到坚赞没有说话,转脸看看扎拉,目光尚没有移到扎拉的脸上,便愧疚地移开了,就在她们的目光碰触的瞬间,扎拉心想:“这样的傻女人,赶快去香巴拉吧!”

    金错看着自己的阿爸,阿爸的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严厉愤怒,反而有些慈爱和怜悯之色,他不由在心里诵念道:“祈愿往生北方香巴拉。”

 

 

7

 

    几天后,盛大的青海湖祭湖仪式在曲果寺寺主的主持下正式举行。

 

2

 

    草原上的太阳,比小镇上的要大些,离人近些。这是公拉大叔最近得出的结论。

    曲果草原离小镇不远,公拉大叔以前也常去,最近一段时间,为了金措的婚事,从提亲说媒,一直到举办婚礼,公拉几乎是三天两头就要到小镇去,有好几个晚上还住在了小镇。有天清晨,公拉从小镇的旅馆起来,推开窗户的时候,他看到了小镇的太阳:在参差不齐地簇拥在一起的房屋顶上,在弥漫的烟尘和不断传来的人声车声之上,太阳远远地高悬着,似是心有芥蒂,有所防备,有意躲避着这尘烟和市声,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公拉看着,心里不由有了些感慨。自己的女儿,嫁到这人多车多,什么事儿都变得有些复杂的城镇,日子可能比草原上要好过一些儿,所见所闻也要比草原上要多很多,可是,那心里就不一定是舒畅的,安静的。这一点,他在这小镇里只住了几天,就有一些感触:这人多的的城镇,看着热闹,却总让人感觉缺了些什么。当他看着如一只藏羚一样警觉地悬在天上,似乎随时准备着迅速逃离的太阳,公拉似有所悟,城镇所缺的,正是一种互相之间的坦然和大度。

    此刻,公拉从曲果草原上的帐篷里醒来,看着透过天窗的一缕霞光,忽然就想起了城市的太阳。公拉便起身走出了帐篷。

    太阳刚刚升起,公拉大叔手拿嘛呢轮,闲散地往前走着。他是特意出来看看太阳的,他想再次证实他对两个太阳的不同认识。

    果然,太阳要比小镇的大很多,耀眼很多。无遮无拦地瘫坐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看上去有些绵软柔和,它甚至不是圆的,而是一片金光闪闪的流质的东西。可能是睡过了头吧,此刻的太阳显得无精打采,慵懒随性。太阳如果是一个女人,那此刻就是一副袒胸露乳悠然自得的样子。恰是这样子,才显示出太阳对草原的不设防不回避,亲近随和的阳光包容着整个草原,好像草原就是它体格强壮的男人。

    公拉看着太阳,心情也变得亮堂,好像阳光照进了心里。他摇动着嘛呢轮,诵念着六字真言。在一口气就将吐完,马上要换气的时候,他轻轻念了一句“祈愿往生北方香巴拉”,这是他的一个习惯。

    “是个不错的天气。”他自言自语着。拴在帐篷一侧的一条半大藏狗趴在用牛粪堆垒起来的狗洞里,听到他说话,从狗洞里探出头来。

    公拉朝着藏狗说了一句什么,回身往帐篷里走去。他看到他的老婆也已经起身开始忙碌,她正在为系在羊圈一侧的几头母牛挤奶,公拉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大堆繁杂琐碎的活儿等着他老婆去打理收拾,一直到天黑。

    公拉进了帐篷,洗漱完毕,简单吃完了早饭,便把一些氆氇和锦缎拿到外面来,放在帐篷前面离半大藏狗不远的草滩上晾晒。他也准备做“措黛儿”宝瓶,青海湖祭湖仪式对这里的每一个藏人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与自己日常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一个活动。

    氆氇和锦缎,大小不一,却色彩艳丽,晾晒在绿草如茵的草滩上,草滩立时显得花团锦簇,鲜艳无比。公拉坐下来,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东西,惬意地躺在草滩上,心想,等今天吃完午饭,就去一趟小镇,各色粮食都买一些,多做一些“措黛儿”宝瓶。

    就在这时候,远处隐约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公拉不由站起身来,向着远方地平线看去。

    太阳已经升高,热浪滚滚。极目之间,流水一样的蜃气淹没了整个草原,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在蜃气之中,一如一种可以随时变换形体的精灵,不断地扭曲变形着,忽而肥胖,忽而精瘦,忽然断为两节,忽而合在一起。

    小黑点越来越大,摩托车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听到摩托车声的半大藏狗忽地一下从狗洞里窜出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吠起来,拴着它的铁链被它拽的铮铮作响。

    “老婆子,来客人了,烧茶!”公拉朝着还在挤奶的老婆说。

    “哦呀!”老婆答应着,“我这就完了,马上就去。”

    半大藏狗的吠叫越来越张狂,公拉怒骂一句,命令藏狗就地趴下,藏狗即刻乖巧顺从地趴在了地上。

    摩托车就在这时候到了帐篷门口。

    来人熄灭了摩托车引擎,下了车走向公拉,一手提着半扇羊排,一手提着礼盒装的两瓶青稞酒,一条哈达横搭在礼盒上。

    “阿爸阿妈,你们好!

    “怎么是你?”公拉意外地看着来人,好似半晌才认出来。

    来者是他们的新女婿扎拉!

    “是扎拉来了啊!”阿妈热切地问候着,“就你一个人吗?金措怎么没来?”阿妈一边让新女婿进帐篷,一边问道。

    正要迎请公拉先行一步的扎拉忽然停下来,侧身站在帐篷门口:“她没到家里来吗?我们都以为她回娘家了呢!”

    一句话,让三个正要进帐篷的人僵直在帐篷门口,你看看他,他看看你,这个意想不到的意外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说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进里面说!”还是公拉先回过神来,他黑着脸,示意老婆和女婿进帐篷去。扎拉退后一步,先让公拉和阿妈进去,随后也走进了帐篷。

    原来,那天扎拉的父母在家里一边忙碌一边等金措回来,等了很久都不见回来,阿妈着急了,就到大门口去观望,却发现褡裢和半扇羊肉放在门口,急忙把阿爸喊出来,阿爸出来看看,觉得很蹊跷,说:“给扎拉打电话,让他回来!”

    扎拉接到电话,从省城赶来已经是第二天晚上,金措离家出走已经整整两天一夜了,他的父母都很焦心,扎拉刚到家,父母就让他明天一早先到金措的娘家去看看。

    “八成是去娘家了。”阿爸说。

    “是啊,可怜的孩子,想家了,又不好给我们说。”阿妈说。

    听着扎拉的叙述,公拉心里忽然慌乱起来,一个年轻人的影子在他的脑际里闪过,他断定,金措的出走与他有关。这样想着,一股怒气随之而生,但他不想让女婿看出他情绪的变化,更不想让女婿知道有这么一个与女儿有关的人。他把怒气硬是憋在了胸口。他明白,八成是金措跟着这个人跑了。

    扎拉看到金措不在娘家,心里比公拉还要慌乱,“这是怎么回事儿呢?”他不断地说着,也把隐隐的火气压在胸口。婚前就知道金措有个男朋友,他猜想她的出走可能与这个人有关。扎拉怒火中烧,却毫无主张。

    “赶紧想办法找吧!”公拉说着,却有些底气不足。

    “只有到派出所报案了。”扎拉说,语气里含着一些怨恨。

    “报案?还是自己先找找,这种事情,不好让外人知道。”公拉说着,那个年轻人的影子在他的脑际间跳跃闪现着。火气开始在他的心里升腾,他依然压抑着,不由念出一句经文:祈愿往生北方香巴拉。

    扎拉看着自己的岳父,心里想道,如果老婆真的是跟着那个人走了,这事情还真的不好张扬,丢人死了。

 

 

7

 

    几天后,盛大的青海湖祭湖仪式在曲果寺寺主的主持下正式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