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灰得像是蒙了一层尸布。风从远山刮来,带着陈年积雪的寒意,刮过草原上枯黄的草茎,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接生婆佝偻着身子,一盆接一盆地换水,清水进去,血水出来,木盆边缘被染成暗褐色,像是永远洗不掉的罪证。
偏远牧区要到城里生产,本就是一种几乎没有办法的事情,更何况已经破了羊水。女人躺在毡毯上,汗水浸透了乱发,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她的呻吟从午后持续到黄昏,渐渐弱下去,变成断续的喘息。男人蹲在帐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雾被风吹散,散不进帐内那片血色的天地。
最后到了傍晚,接生婆掀开帐帘走出来。那是个满脸晦气的老妇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斜端着最后一盆血水,那水里漂浮着一些说不清名目的东西,在暮色中泛着暗光。
“血止不住,”她的声音嘶哑如老鸦,“人没了。”
男人手里的烟杆掉落在地上。
“孩子留下来了。”老妇人补充道,眼睛没看他,只盯着那盆血水,“是个男娃。”
帐内传来婴儿的啼哭,尖锐而突兀,划破草原的寂静。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呼吸,却是在母亲咽气之后。他来到这个世界时,第一个迎接他的是死亡,第二个是漠然,第三个是父亲那双看向他时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父亲——如果还能称他为父亲的话——后来总说,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不属于新生婴儿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每次与那孩子对视,脊背就会发凉。也许是因为这事,也许是因为妻子的死,也许只是因为草原人面对不幸时,总要找个可以怪罪的对象,父亲非常不喜欢他。
七岁那年,父亲将他送到山上的寺庙。
“在那里有条活路。”父亲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远处的雪山,“总比在这里好,你去了那边找经常给我们家做禳解那个老喇嘛。我已经给他说过你的事情了。你在那里好好听他话,将来老人圆寂了那僧舍就是你的了。”说着这番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我听进去一半左右,一半是在看他的眼睛。他自始至终没有正视小孩的眼睛,嘴唇有蠕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有克制住了。最好蹦出一句“好好念佛为你妈”说完这句就像个素未谋面的人一样转身走了。
寺庙建在海拔四千米的山腰,红墙金顶在雪线下方显得格外突兀。老喇嘛收下了他,没多问什么。寺里有十几个小喇嘛,每日诵经、打扫、学习藏文。他沉默寡言,学东西却快,尤其是那些关于生死轮回的经文,他几乎过耳不忘。
但这孽缘的人终究没能留在佛前。十二岁那年,他跑出了寺庙。不是夜里偷偷溜走,而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正当众喇嘛在大殿诵经时,他站起身,径直走向大门,一次也没有回头。但这个小孩因为从小被冷落,内心其实明白一些事儿。他觉得父亲那句以后僧舍就是你的,与其说是带着一丝爱意,莫不如说是在他幼小的心里打卯,让他再也别回他那儿。此时风刮的更加刺骨。
后来他还了俗——如果曾经真心“入佛门”了的话。他回到出生的村庄,但那里早已没有他的位置。他从小本来就是村里顽劣孩童们取笑和霸凌的对象,这次还俗回来,那种对他的侮辱变本加厉。孩子们朝他扔石头,大人们假装看不见;他走过时,女人们会赶紧把自家孩子拉进屋;连村里的狗都一见他就狂吠,龇着牙,毛发倒竖。
收白眼和冷漠是家常便饭。他住在村边一间废弃的羊圈里,靠帮人做些最脏最累的活计勉强糊口。人们需要他时会喊他,不需要时,他就像草原上的一块石头,无人注意,也无人关心。
他依稀记得在寺庙的时候,老喇嘛曾单独找过他一次。那是在一个黄昏,大殿里的酥油灯明明灭灭,老喇嘛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苍老。
“你不属于这里,”老喇嘛说,声音平静无波,“你也回不去那里,他们谁都看你就是个累赘。”
他低头不语。
老人带着一丝悲悯的神情说到:“去寺庙旁的天葬场吧,”老喇嘛最后说,“那里需要人。”
天葬场在寺庙后方更高的山崖上,一片被经幡包围的平坦巨石。那里是生与死的交界处,是肉体最后的驿站,是灵魂起飞的地方。而他真的坚持下来了。
就这样,他十七岁那年正式成为天葬师,蜷缩在天葬场旁一间破旧石屋中,一住就是四十多年。石屋低矮潮湿,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永恒的风和盘旋的秃鹫。屋内除了一张木板床、一个火塘、几件简陋的器具,再无他物。
周而复始地分解尸体,喂给秃鹫——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每天黎明前起床,磨刀,等待送葬的队伍。然后是一系列熟练到近乎本能的操作:解开裹尸布,用粗麻绳固定尸体,默念简短的经文,接着开始分解。
先是从背部剖开,然后是四肢,最后是头颅。皮肉要切成小块,骨骼要用石锤砸碎,与糌粑混合。整个过程必须精确而迅速,因为秃鹫已经在天空盘旋,它们是“空行母”的化身,是灵魂的引导者,不能被怠慢。
光阴如梭四十七年过去,他的原罪似乎与他融为一体,而他这个人似乎在人眼中,就是“长”在天葬台的一块石头。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几乎失语。每天就是剁肉,肢解,洗刷天葬台。他的手上布满老茧和疤痕,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暗色。他的脸上刻满风霜的痕迹,眼神空洞,看着活人时和看着死人时没有区别。
他处理过数百具尸体:老人、青年、甚至婴儿;自然死亡的、意外身亡的、病故的。每一具在他手中都只是等待分解的肉体,没有什么不同。直到那个下午——
一辆蓝色的旧皮卡沿着山路颠簸而来,扬起一片尘土。这本身就不寻常,因为送葬通常是用马或牦牛驮运,车辆很少上山。皮卡停在天葬场边缘,几个男人抬下一具用白布包裹的尸体。
他一眼就看出那尸体与众不同。不是因为它被车辆运来,而是因为它散发出的某种气息——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当白布被揭开时,他平生第一次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
那就是他的生父。
虽然最后一次见面已经是四十多年前,但他还是记得那张脸。岁月在上面添加了许多皱纹和斑点,头发全白,嘴唇干瘪,但轮廓依旧——那高耸的颧骨,那宽大的鼻翼,那紧闭的薄唇。
这个死去的人带着对他的恨意死去了。但即使如此,在这个天葬师麻木的心里,依稀有几天是晴天。那是他记忆当中唯一“出过太阳”的日子:一个寒冷的冬日,父亲从集市回来,手里拿着一件冬袄。那时他大概五岁,躲在羊圈角落里抓羊玩。父亲走进来,没说话,只是将那件皮袄铺在他身上。那双大手粗糙而有力,带着牧人特有的茧子和裂纹。皮袄很重,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但很暖。
那是他和父亲唯一的、也是最近距离一次接触。第二天,父亲又恢复了冷漠,仿佛那件皮袄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施舍,或是某种形式的赎罪。
而现在,父亲躺在他面前,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送葬的人站得远远的,低声交谈着。他们中可能有他的亲戚,有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如果父亲后来另娶生子的话。但没有人上前与他相认,没有人向他解释父亲的死因,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只是一个天葬师,一块与天葬台垒砌的石块相融的人,一件处理死亡的工具。
他缓缓走到尸体前,依照惯例,先默念了一段简短的经文。然后拿出粗麻绳,拴住尸体的头部和四肢。绳子勒进苍老的皮肤,留下浅浅的印记。他拿起刀——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刀,刀刃在反复打磨中已变得窄而薄,在高原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第一刀落在背部。皮肤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像是还在抵抗着什么。他加重了力道,刀刃切入,沿着脊柱划开一条笔直的线。鲜血早已凝固,只有少量暗色的液体渗出。
他一丝不苟地工作着:剥皮,抽筋,去除脑浆。当掀开胸腔时,他看到了内脏:暗红色的肺叶、深褐色的肝脏、蜷曲的肠子。然后,他看到了那颗心脏。
硕大,沉重,即使在死亡中依旧保持着某种威严的形状。它曾经跳动,曾经将血液泵送到全身,曾经承载过愤怒、厌恶,或许也有过瞬间的温情。现在它静止了,躺在他面前,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第一次,面对尸体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刀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送葬的队伍没人关注到这些细节。他们站得更远了,有些人背过身去,不愿直视分解的过程。只有秃鹫开始聚集,在低空盘旋,翅膀拍打的声音越来越响。
就在这时,他做出了那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当血淋淋的尸体腹腔完全打开之后,秃鹫群开始下降,落在天葬台边缘,黑压压的一片,眼睛盯着血肉,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按照程序,他应该开始将肉块抛给它们,让它们完成最后的仪式。
但他没有。
他像一条野狗——或者说,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野兽——猛地俯身,双手插入胸腔,抓住了那颗心脏。它比他想象的要重,要冷。他用尽全力,将它拽了出来,连着一些血管和组织,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然后他坐下来,就在天葬台中央,在父亲的尸体旁,在盘旋的秃鹫和惊呆的送葬者面前,开始慢慢地、仔细地吃起了那颗盛满恨意的心脏。
第一口是艰难的。肌肉纤维坚韧,需要用牙齿撕扯。血腥味充满口腔,浓烈而原始。他闭上眼睛,咀嚼着,吞咽着。然后第二口,第三口......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切。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秃鹫,忘记了送葬者,甚至忘记了时间。他只是在吃,用尽全身力气在吃,仿佛要把这四十七年的饥饿一次填满。但此时他的眼角流下了眼泪。
就着鼻涕和眼泪天葬师脸上露出了一诡异的表情。
有人发出惊叫,有人开始呕吐,有人试图上前阻止,但被其他人拉住了。没有人敢靠近那个浑身是血、正在生食人心的怪物。
他吃光了最后一点,一点不剩。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手上、胸前全是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天葬台的岩石上。他的嘴唇被染得猩红,牙齿缝隙间塞着暗色的肉屑。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却清晰地刻在了所有目击者的记忆中。
在众人不知所措之时,他已站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径直走下天葬台,沿着山脊的小路,向雪山深处走去。他的脚步沉稳,背脊挺直,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秃鹫们在他离开后一拥而上,覆盖了那具残缺的尸体。
从此,再没有人见到过他。
有人说他走进了雪山深处,冻死在了某个冰洞里。有人说他被秃鹫带走了,因为他的行为亵渎了仪式,空行母降下了惩罚。还有人说,在月圆之夜,能听到雪山深处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咀嚼,又像是呜咽。
只有那个老喇嘛——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或许会明白。在某个被遗忘的午后,他曾对那个还是孩子的他说过一句未被理解的话:
“有些人的心,必须被吃掉,才能获得自由。”
而在雪山深处的某个洞穴中,一个身影蜷缩在黑暗中。他的肚子里装着父亲的心脏,他的记忆里装着母亲的血。他终于以他自己的方式将父母消化进记忆中,缓缓闭上双眼再也没有呼吸了。

第十五世边坝仁波切,五岁被认定为第十四世边坝仁波切转世灵童,后于拉卜楞寺,哲蚌寺接受系统佛学教育。应邀先后于康区诸属寺中讲经利生,热衷于公益事业。著有《话说雪域》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