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说:
我们是经过铁匠千锤百炼锻造出的箭镞、枪刺、刀和剑,我们的身体里有烈火燃烧,我们的身体里充盈着冰冷寒气。我们经历过很多次的战斗,夺取过无数敌人鲜活的生命,舔舐血液和夺去生命是对我们最高的奖赏。我们又是力量的化身,更是恐惧的代名词,我们在守护将士生命的同时,也让敌人消融在我们的刺与刃下,让胆颤的哀嚎声在大地上震荡。
这次又接到乾隆皇帝的圣旨,让我们与将士们奔赴西南边陲的西藏,驱赶第二次入侵西藏的廓尔喀①人。听将士议论,为这次的征战,乾隆皇帝专门挑选福康安做统帅,派遣勇猛超群的忠勇将军海兰察和文武全才的四川总督惠龄为副手,誓要歼灭这群胆大妄为的廓尔喀贼寇,保证大清疆土的完整和边疆的稳定。还听说,为了剿灭这群廓尔喀人,乾隆皇帝不惜调动剽悍的索伦、达呼尔兵,还抽调了善于攻坚克碉的加绒屯兵去参战。在川的绿营接到令旨后,马上派遣千总张瑞作为先遣队奔赴拉萨。
我们跟随张瑞的部队从平川进入茂密的山林,羊肠小道窄狭且弯曲,松针在将士的脚下发出脆脆的哀声。山头已被白茫茫的雪覆盖,风夹着冷意扑面迎来。
我是佩戴在千总张瑞腰间的那把长剑。他每次跨步蹬腿时,我都要与他的大腿碰撞一下,隔着刀鞘带来的震动让我很受用,时刻提醒我要昂扬斗志。我跟随张瑞参加过很多次大大小小的战斗,在我的剑刃下有许多生命陨落。张瑞对我也是爱护有加,每天他都会让我从剑鞘里出来,用柔软的绸布擦拭一遍,而后在敏捷的步伐中,跟随他手臂的运动。我在半空中舞动,带着呼呼的风声,带着力与美,带着巧技,我忘乎所以地划出一道道流线,一次次刺向想象中敌人的要害。张瑞定期会在磨刀石上磨我的身体,让我时刻锋芒毕露,任何一根发丝划过我的剑刃时,都会无声地身裂骨碎。
听!
张瑞迈开脚步,提醒前后的士兵,说:“这路算好的了,越往前走,就越不好走了。”
“千总,之前您走过这条路?”四川娃刘辉问。他身材矮小,脸上稚气未脱,嘴唇上有茸茸的汗毛。上身带有“勇”字的衣服,裹住了他的屁股和大腿,只看到露在上衣下的那条短腿,脚上穿着一双掉色的布鞋。
张瑞牵着马的缰绳,瞟了一眼刘辉,不悦地怒斥道:“川娃子,你他娘的,你是狗眼看人低。”
“千总,千万别误会,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说、想说……”川娃子肩头的火枪枪托正砸着他的右腿肚子外侧,脸开始涨红。
“你这狗日的,千总走过的地方比你吃的饭还要多。”一名老兵从队伍里训斥。
“川娃子,我告诉你,老子曾经跟随队伍平定过大小金川呢!”张瑞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些许的骄傲。
听到这句话的士兵们,回头望一眼张瑞,眼神里飘着一丝崇敬的光。
这还用说,那是十年多前的事了,当时我陪伴张瑞参与过第二次大小金川战斗,走的也是这条路。当时张瑞只是个把总。那次的战斗异常激烈,几年间攻守异换多次,差点把命都搭了进去。等战斗结束时,我的刃口也被砍出了无数个缺口,仿佛要变成一把锯似的。一同而去的许多人,永远被留在了那里,他们的魂成为无家可归者。历时近三年的第二次大小金川战,大清终于取得了胜利,土司一方完全被打败,阻断多年的川藏路再次通畅。
这条路还算好走,换了雨季或大雪天,它就会变得泥泞不堪,那时走起来真遭罪。好在现在是初冬时节,路面干硬,将士们走起路来还算平坦,只是骑马人都得下来步行。这一千多号人,就这样在崖壁的逼仄山道上蠕蠕行进,脚下稍有不当,就会把路边的山石踹入深渊,发出一阵阵清脆的撞击声来。乾隆皇帝的令旨里,要求绿营军在三十天内赶到拉萨。其间谁能知道,他们要翻越无数座雪山,趟过无数条河流,穿过无数人迹罕至的草原、荒漠啊。面对这样的极难处境,张瑞却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带着队伍日夜前行。
张瑞是个高个子,肩宽体阔,有张扁平的脸,遒劲的眉毛下有对亮晶晶的眼睛。他下颌上的那缕黑须,此时被高原的风抚摸得极其欢畅,如杨柳般轻轻飘摇。正因他的这副无所谓的德行,绿营上下的人都喜欢他。
队伍翻越完这座林山,来到两山对峙中的一块谷地里。此时,夕阳正从山的西头落下去,山头的云燃烧成一片片黄灿灿。
张瑞的手搭到我的身上,摸着刀把上的纹路,望着前面开阔的谷地,心里竟然涌上一丝柔情。他想到这六天的急行军,把队伍折磨得是筋疲力竭,各个脸上尽显疲态,决定要在这里安营休息。这是他们自出川以来,第一次这么早就停止行军。将士要利用天黑前的这段短暂时间,赶紧填饱肚子,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这夜在一堆堆烈火旁边,他们倒地而睡,在细微的火星噼啪声中,发出一丝丝悠长的鼾声来。一轮残月挂在当空,旁边无数星星闪着幽幽亮光,风卷走柴火燃烧释放的焦煳味。唯有马儿的响鼻声,不时打破这静谧的夜色。
翌日,张瑞的部队又一次踏上征途。
他们走过泸定、打箭炉②,到达了察木督③。这里离要求到达的拉萨还有很远的路,时间却只剩下十二天。这让张瑞有些惶恐,担心前方的路还有很长,加之冬季大雪封山与其他不可知的因素,对能否如期到达开始焦虑。好在察木督的地方官和守军,不仅热情迎接,还给队伍补充了粮食和草料,告诉他们先到类乌齐,再往嘉里方向走,然后到墨竹工卡,这样七八天的时间里完全能走到拉萨。听到这个消息,张瑞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无所畏的神情来,催促将士继续向前开拔。
在察木督派来的向导带领下,部队沿着一条细瘦的江河向西行进,幽深的峡谷里能看到山脚零散建的木房和被开垦的农田,此时望过去它们显得荒寂、破败,没有一丝生机。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树叶落尽的树干,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空际,仿佛是向苍天呐喊。
走了半天,他们面前横亘着一座绵延的雪山,张瑞这才从向导的口中得知,这里就是伊日峡谷,他们必须翻越这座叫伊日的山才能到达类乌齐。
张瑞传令在这简单吃点干粮,准备翻伊日雪山。
将士们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雪山,已记不清这次征途中,他们到底翻越了多少座高山,磨烂了多少双鞋子。此刻,很多官兵的手脚被冻伤,脸颊被阳光和寒风灼伤了。
“弟兄们,我们翻过这座雪山就到了类乌齐,这样我们就能在规定的时间里赶到拉萨。大伙咬咬牙,坚持住!”张瑞说完牵着马,率先攀上被雪覆盖的伊日山。
将士们看到千总都这样率先冲锋,各个提起精气神来,尾随跟进。
向导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插在雪地里,风从雪面扬起雪粒,击打在脸颊上令人生疼。张瑞紧紧尾随在向导的身后,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他胸口有些发闷,呼吸越发地急促。他停下脚步,大口喘气,不时望望身后正攀登上来的队伍。他咬着牙,又开始循着向导的脚印继续攀爬。
走到一半时,张瑞感到神志恍惚,面前的一切模糊起来,仿佛眼前有一团雾气飘摇。
哦,好冷啊!虽然有阳光照耀,但这片金色光里感觉不到一点暖意,雪把人们的眼睛刺得泪水涟涟。我也感到了刺骨的冷,我的剑身硬挺挺的,我的剑头隔着刀鞘在雪地里艰难滑行,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突然,我飞跃了起来,然后坠落下去,猛地又跃升,再重重地砸落下去,不停地往复。最后咔嚓一声,我与一块岩石相撞,剑身碎裂成了两截。
我想张瑞也被摔成肉泥了吧!
木说:
加央仁布切站在查杰玛④大殿的顶上,隔着半高的围墙,向四处探望。周围的草地已经金黄一片,四周山上的松柏由青绿转向暗绿色。
朝阳从东方的山脊背后要跃升上来,它把万道金光从山后直射向空中。
加央仁布切屏住呼吸,用浑浊的眼睛迎接那金球从山后喷薄跃出。
那轮闪着光芒的圆球站立在山头之上,风的翅膀霎时有了温度与热情,它们从远处的谷地里疾速涌来。加央仁布切让风尽情地吹打这张褶皱的脸庞和灰白的发丝,想到在这种风和阳光的抚摸中查杰玛殿还能屹立多少年?这种想法在他脑海里闪现时,我却通过他的掌心瞬间感受到了。我是加央仁布切手中的一根拐棍,支撑着他衰老的肉体,有时也会被当成敲打那些不勤奋的调皮僧人的惩具——他会拿我击打他们伸出来的手掌心。
加央仁布切一直等到太阳升起来。他眯着眼睛,两手搭在我的头上,静静地凝视东方。
不久,他闭上眼睛,用鼻子吸风里夹带的讯息,让它们通过鼻孔送进头脑里,然后分析这些凌乱的信息,鉴别是好还是坏。
加央仁布切得到的讯息是:有人要来,而且是不少人。至于这些人的到来,会给查杰玛带来什么,他此刻无法得到一个确切的信息,这让他心里有些隐隐的担忧。他又试着再吸吸吹来的风,结果却跟之前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关于好与坏的预言。
加央仁布切没有把风儿告诉他的信息讲给旁边的人,只说他要到寝室里去打坐。
临近中午时,一只羽毛艳丽的鸟儿落在加央仁布切的屋顶鸣叫,这悠长、清丽的鸣声,将他从深沉的冥思中唤醒,睁开那对沉重的眼帘。
午时的阳光落在木窗的薄纸上,破损的一小格洞里,滴落进一束明晃晃的光柱,一些微尘就在这光柱里翻卷。他把手上的念珠取下,正要算卦的时候,合着鸟的叫声,听到一阵急促的登梯声。加央仁布切知道结果马上就要揭晓。
他的手伸向我,我感到他的身子因为激动有些发抖,腿还没有落到地面,房门已被人推开。
“仁布切,外面来了很多的兵!他们正向大殿走来。”总管穆朗慌张地说。
“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加央仁布切这样想着穿上了鞋,依靠我急忙往外走去。
他们从三楼上看到,一大群兵已经走到大殿前开阔的枯草地上,开始准备安营。
“他们是冲我们来的。”加央仁布切说完,拄着我向楼梯口走。他边下楼梯边又说:“我们一同去看看,不知他们有些什么需求。”
当我们站在这些士兵的统领面前时,看到他的脑袋和手腕上缠着布条,左脸颊有些肿胀和淤青。下颚上的黑胡须,使其看上去显得沉稳、干练。
“我是查杰玛的住持,您来到这里是我们的缘分!我们需要给您服务什么?”加央仁布切缓缓地跟部队的统领说。
“我知道这个殿叫查杰玛,也知道您是加央仁布切。我们是奉皇帝的命令,要去拉萨驱赶廓尔喀人。”
“之前听来往的马帮说,廓尔喀人把班禅仁布切的扎寺伦布寺给洗劫一空了,还逼着噶厦地方政府给他们赔银子。”加央仁布切说。
“我们就是为了消灭这群廓尔喀人而来。时间紧迫,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统领说。
“能否请您到寒舍坐一坐,我们安排人腾出僧舍和马厩来,尽量让士兵睡得暖和一点。”加央仁布切说。
统领没有反对,轻轻冲加央仁布切点头。加央仁布切让穆朗总管去腾僧舍和马厩,另外给过来看热闹的百姓提要求,让他们分别领一些士兵住到自己家里去。
安排停当,我们向查杰玛殿走去。我们发现清兵统领的腿一瘸一拐的,走路显得有些吃力。加央仁布切关心地问这是出了什么状况?统领回答说自己翻越伊日雪山时,失去知觉滚下了山,幸亏有一块岩石给挡住,才捡回了这条命。可惜的是,陪伴了他十多年的剑,在与岩石撞击时被撞断了。当时滚落所产生的冲击力被剑给承接,才使他的腿没有被撞碎。说这话时统领的眼神里布满伤感。
加央仁布切的房间不大,统领和跟随他的将士一排坐在床铺上,僧人端来了热腾腾的酥油茶。不一会儿,又端来人参果饭和煮熟的牛肉、酸奶,肉香飘散在屋子里。加央仁布切望着他们吃饭的样子,能猜测到这一路他们所遭受的罪,心里被愧疚和爱怜占据。他这才想到,这一路走来,队伍肯定因水土不服或气候原因,会出现伤兵,他们需要进行治疗。当这一想法说出来时,统领说队伍里有人雪盲了,有人被冻伤,还有些人又吐又泄,因缺医少药,士兵们都是咬牙挺过来的。
加央仁布切让懂医的僧人,在查杰玛大殿里给生病的士兵把脉诊病,发放药物。
穆朗总管再次来到加央仁布切房间,告诉他们所有士兵都被安排妥当,统领的房间被安排在山脚仁布切的避暑房里。听完汇报,加央仁布切很高兴。他再要求穆朗总管,从查杰玛的仓库里准备糌粑和茶叶、酥油、草料等,作为给部队的供给。
“加央仁布切,我代表所有将士,向您表示感谢!”统领说。
“你们为了守土固疆,不惜辛苦劳顿,置生命于不顾,我们心怀感恩!这些东西不值一提。”加央仁布切说。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统领带着他的人要回到安排的住处去。
加央仁布切拄着我站起身,请求统领脱掉衣服,要给他的伤口处涂药。统领有些为难,可是看到加央仁布切眼中闪现的那种慈祥之光时,再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他把酥油和草药合成的药物,均匀地涂在统领的伤口和淤青处,再用干净的布帮他缠上。加央仁布切在涂药的过程中,看到统领身上的各种伤疤,心里为他往昔肉体遭遇的痛苦而伤心。他祈祷在即将奔赴的战斗中,这些将士们不再受伤,安全返回来。
涂完药物,加央仁布切一直把统领送到大殿门口,望着他摇摆着身子远去的背影,心里一腔怜惜泛滥起来。他满眼的泪花中,统领他们的背影模糊掉,只剩下晶亮的水花。
黄昏时刻,加央仁布切带着几名僧人,推开了统领的房门。
僧人把陶罐里的肉丁汤和馍馍放在木桌上,拿来木碗把肉丁盛给统领和房子里的其他人。
加央仁布切坐在一角的木凳上,心情沉重地望着这些将士。等他们吃完饭,他又领着僧人返回到查杰玛大殿。
那夜的星星很闪亮,加央仁布切浑浊的眼里,却不停地有泪水掉落。一个个将士的面孔从他脑海里闪过,他们的生死未卜,再相见遥遥无期。唉!这叹息声在寂黑的夜色里涌动。
阳光再次从山脊升起,加央仁布切从楼顶看着他们集合。
“我吩咐你们的事,准备好了吗?”他身处金光中,声音柔和地问身边的人。
僧人们没有吭声,坚定地冲他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走下去,出了大殿,来到宽阔的草地上。部队正排着队列,快集结完毕。我们走向了统领站着的地方。
“我这个老僧以后跟人说起您时,连名字都叫不上,那谁会相信我说的话。恳请统领告诉我您的名字!”加央仁布切说。
“加央仁布切,我的名字叫张瑞,是绿营军中的一名千总。”统领说。
“我记住了!”加央仁布切说完停顿片刻,接着又说,“您的剑断了,我从护法神殿里取来了这把宝剑,还从马厩里挑了一匹最好的良马,现在这两样东西借给您,记得回来时一定要还给我。”加央仁布切说完,让僧人把绸布包裹的宝剑交给张瑞,又把马的缰绳递到他的手中。
张瑞的泪水簌簌地掉落下来,哽咽着说:“我一定会把这两样东西带回来,完整地归还给您!”
张瑞把马的缰绳递给把总王守义,打开绸布仔细端详这把宝剑。它非常漂亮,刀鞘和刀把是白银雕刻而成的,上面镀有黄金,还镶嵌着各种玛瑙和玉石,刀身上有一排排燕子的图案,美丽至极。
“这把宝剑太珍贵了,我不能拿!”
“您作为千总没有一把好剑,怎么能带领将士去杀敌!”加央仁布切说。
千总单膝跪地,向这位可敬的老僧叩拜。
队伍逶迤地离开了查杰玛,最终从前方的山嘴边消失掉。
一群僧人和百姓站在枯草地上久久目送。
水说:
我源自于彭措拉孔马沟,涓涓流淌下来,与众多溪水汇流,滋润沿途的土地,养育众多的生灵,最初成河时人们称我为麦地藏布⑤;我又一路向西流淌,在林周与色荣藏布汇合,变成了热振藏布;再经墨竹工卡、达孜到拉萨时,我成为拉萨河。这样我又一路向西,到了曲水就注入到雅鲁藏布江里。
我是冰川融化的雪水,这样流淌了亿万年,日积月累中我冲刷出了开阔的平原和肥沃的农田,造就了无垠的草原。曾目睹盛极一时的象雄文明,亲见吐蕃王朝的衰亡过程,也曾见过蒙古兵踏雪卧冰,一路驰骋,向卫藏之路进发时的气吞山河之势……我为谁的消减,谁的增长,从不悲也不喜,直往低处奔腾而去,只为融进汪洋大海的浩瀚之中。
我也会记住一些事情,他们会成为我记忆里的一个点缀。
当我流经墨竹工卡一带时,一队人马驻扎在了江边,看他们的神情显出一路的疲态。
“千总,川娃子不行了。”有人这样喊。
“他娘的!”这个叫千总的愤怒不已。他又说:“带我去看看川娃子。”
他们几个人逆着我向前跑去,脚下的草屑扬起又落下。地上坐着的其他人目光盯在他们的背后,小声嘀咕起来。
他们来到一个老者跟前停了下来。老者从地上坐起来,告诉他们:“他死了!”
气氛一下子凝固,他们的目光落在一张薄垫上躺着的人。
“他死前说了什么?”叫千总的人声音软塌塌地问。
“什么都没有说,就在发烧和昏迷中这样走了。”老者回答。
千总的身子蹲下去,握住了川娃子的手。这时有人轻声地啜泣,也有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千总看着这张年轻又布满灰尘的脸庞,说:“我们把川娃子给埋了,明天队伍还要赶路呢。”
老者和旁边的人选择了沉默。
千总站起身来,把川娃子的尸体扛在肩头,继续逆流向上。
他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这二十多天的时间里,队伍里前后有八个人死去,加上你现在已有九个人了。我本想把你们安安全全地带到拉萨,没想到沿途的环境这么恶劣,气候又这样的寒冷,竟把你们一个个从我们的身边给带走。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说到这里他数度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与敌人还没有交战,你们却这样先行一步走了。川娃子啊,你陪我有四年多了,我经常训你损你骂你,这都是因为你机灵,你大度啊,我也把你当成我的亲兄弟,常常把你带在我的身旁。从现在起你再也不能陪伴我了,我把你埋在这河流旁,让你听着这河流声,就不会感到孤单了。等我们把廓尔喀人赶出西藏,回来时我会过来祭奠你,在你坟前烧纸的。你就安心地走吧!”
千总选了一块平整的草坡,将川娃子的尸体放在上面,尽量让他躺得舒服一些。一队将士跟在他的身后,他们表情严肃,目光里露出悲伤。
千总从士兵那里借来一把短刀开始挖坑。其他的人也参与进来,把地底的鹅卵石块和土全都挖了出来。他们把川娃子的尸体头朝东,放进土坑里,用土石把他掩埋。再找来一根木棍,插在坟头。这根木棍此刻显得是如此的凄凉与孤寂,让人心里不由得更加悲伤起来。
川娃子的死亡,使得队伍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而沉重,千总的心情好像也沉到了谷底。他独自坐在河边,望着河流流逝,心情极度忧郁。
夕阳要从西边的山头落下去,河谷里的气温骤降,该死的风又呼呼地吹了起来。
不久,大地被夜色覆盖,周遭变得朦胧之时,一轮上弦的月亮从东边的山头踱步走出,河谷被银白色的光亮所照耀。千总如一块石头稳稳地坐在河边,不为士兵点燃的篝火所吸引。
“千总,我们明天还要赶路,你还是早点休息。”一个人披着月光站在千总身后说。
“这一路我们走得风风火火,眼看快要到时,这可怜的川娃子就这样走了。王把总,我心里有些担心,如果哪一天我也突然这样走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千总的声音异常的平静,他转过头来望一眼王守义。以往白净的这张脸,此刻变得黑黢黢,双唇干裂,发辫在脖子上箍了一圈。
“千总要我做的事,我赴汤蹈火都要完成。”王守义说着依然立在他的一旁。
“我答应过查杰玛大殿的加央仁布切,打败了廓尔喀人后,要把马和宝剑归还回去。现在看这情势,我预感自己是回不去了。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你就帮我完成这个承诺吧,我不能伤了一个老人的信任!”千总说。
“我知道你会亲手还回去的。假如你我真的无法奉还,这一千多号人中的任何活着的人,都会替我们完成的。”王守义望着照在河里的月影说。
一个人坐着,另一个人站着,他们望着我缓缓流逝不再言语。我却能感受到他们激荡的内心和对未来的不可知的那份担忧。
我用缓缓的水流声,让他们的心境变得平静;我用不停歇的流动,告诉他们一切生命都是刹那间的。我的启示他们不闻不问,直至被冻得腿脚麻木,这两人才披着一身的寒气,躲进那顶破旧的帐篷里去。
又是一个白昼,我看到这队人马收拾东西,准备出发。马的嘶鸣声、骡的叫声、人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一缕缕蛋白色的烟子,从河岸上徐徐飘升。
这队人马开拔了,他们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冬日的谷地里由于缺雨水,土地干旱着,麦茬在农田里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寒霜覆盖整个谷地。
他们沿途偶尔遇见几户或几十户人家,低矮的土房,房后的树木,几头寻觅枯草的牛,无不昭示着这季节的破败和了无生机。几条村人养得狗,远远地冲这队人马狂吠个不停。
太阳一路尾随在他们身后,这队人马却走得很慢,我在河水流经的漩涡处,打着转转等待他们的到来。等到他们追赶上来,我又旋即加入到缓慢流淌的河水中。
我陪伴他们走到了达孜,又来到蔡公堂,然后这队人马从一个叫赤的地方坐上牛皮船,渡过了河。
河对岸来了很多的人,他们迎接这支队伍的到来,甚至有人帮他们搬运东西。
河岸的鹅卵石头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队伍里许多人脚上的鞋子已经破烂,有些人的脚指头都露在外面。
这队人马在其他的人的带领下顺着河水,一路向西,驻扎在了朵森格旁边的一座树林里。他们提前三天赶到了拉萨。
正值深冬时节,林子里的树叶满地掉落,风吹起便发出嚓嚓的声响。
太阳刚从河对岸的宝瓶山上探出头,千总手持宝剑在营地的树林里尽情地舞动起来,剑身在朝阳中喷射刺寒的光,流动的风儿被砍得哀嚎连连,脚下的树叶跟随脚步跳动。刀刃与垂落的柳枝相触,便轻轻地坠落下来。鸟儿被这密不透风的剑法看傻了眼,远处的牛儿也不敢靠向这边。
我在离树林不远的地方结成一块冰,等待队伍的再次出发。
这一年的“二九”刚开始,拉萨河谷里莫名地气温回暖,这队人马又离开营地,向聂拉木地方进发。我也借着冰雪融消,再次跟随河水向西一路奔流。一直陪伴到曲水,我就与雅鲁藏布江汇聚,转头向东流去。
我远远地看到他们再次坐上了牛皮船,翻过雅鲁藏布江,要向岗巴拉山挺进。我却要向着另外一个方向流,最终要汇入浩茫的汪洋之中,成为它的一分子。
火说:
时间已进入到了谷雨时节,军队在大将军福康安的率领下,把廓尔喀人从西藏的聂拉木和哜咙驱赶了出去,军队现在已越过热索桥进入到了廓尔喀人的地域里。这里重峦叠嶂,山峰直插云霄,周围毒雾弥漫,虎狼咆哮声声,蟒蛇神出鬼没,野鹿成群穿越,羚羊成堆出没。在一个叫协保布鲁的地方,他们遇到了敌人顽强的阻击。
隔着那条奔腾的江水,军队无法跨越过去。这里的桥已被廓尔喀人毁坏,乌黑的铁索从崖际坠落进江水里,湍急的江水卷起白色的浪花,发出阵阵咆哮的声响,这声音吞没了一切。清军隔着江水无法追击,两军就这样隔江相望。最初相互还开几枪进行射击,后来发现一点益处都没有,只是徒然消耗弹药。茂密的树林,相互间看不到人,隔岸对骂几声,那声音也被咆哮的水声所淹没。
军队守在陡峭的半山腰坡上,点着火堆迎接夜幕的降落。
……
注释:
①廓尔喀:尼泊尔廓尔喀人建立的王朝。
②打箭炉:旧时对康定的称呼。
③察木督:指的是今日的西藏昌都。
④查杰玛:位于西藏昌都类乌齐县,始建于1285年,集汉、藏、尼泊尔建筑风格于一体,被誉为藏东“第一大殿”。
⑤藏布:藏语里指河。

次仁罗布,作家,西藏作家协会主席,西藏民族大学驻校作家。先后担任第七、八、十一届茅盾文学奖评委。著有长篇小说《祭语风中》《乌思藏风云》,中短篇小说集《放生羊》《强盗酒馆》《界》,报告文学《废墟上的涅槃》,儿童系列绘本《雪域童年》等。曾获鲁迅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西藏新世纪文学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