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扎西坚赞的故事
一
诺布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蜷在墙角的扎西。被子蹬到一边,两只脚露在外面,脚底黑黑的——昨天没洗。诺布伸手把被子拽过去,盖住那两只脚。扎西动了动,没醒。
闹钟是坏的。诺布凭窗外的光判断时间:比昨天亮一点,比前天暗一点。他点了根烟,坐在床边抽完,烟灰弹在地上。扎西的鞋东一只西一只,鞋带都没解,硬塞进去的。
“扎西。”
没动。
“扎西!”
声音大了些。扎西眼皮动了动,翻个身,背对着他。诺布走过去,一把把他从被子里拎起来。扎西软绵绵的,像一袋没揉好的糌粑。
穿衣服的时候,扎西的手半天找不到袖口。诺布帮他拽出来,动作很粗暴。扎西愣了一下,没躲。这种粗暴里有种奇怪的温柔,诺布自己也说不清——他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给他穿衣服的,动作很大,像是对付一头不听话的小牦牛。
早饭是昨晚剩的糌粑,硬了。诺布掰了一块递给扎西,自己倒了一杯凉茶饮尽。他看着扎西慢慢嚼,腮帮子一动一动,嘴角还有昨晚的糌粑渣。
诺布伸手,用拇指把那点渣蹭掉。扎西又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诺布想起小时候。他父亲——那个在牧场放羊的老人——从来没有这样帮他擦过嘴。记忆里的父亲总是很远,站在羊群中间,或者坐在帐篷门口磨刀。他从来没有被父亲抱过,也没有被父亲这样擦过嘴角。
所以他也不知道怎么当父亲。他只知道,不能把孩子惯坏了。要让他坚强,要让他懂事,要让他知道生活不容易。
“吃快一点。”诺布说。
扎西把糌粑塞进嘴里,背上书包。书包带太长,垂到屁股下面。诺布帮他往上提了提,没调带子。
“走吧。”
扎西走到门口,回头:“阿爸,你不送我吗?”
诺布没抬头:“自己走。”
扎西站了一会儿,推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诺布坐在那儿,听着脚步声消失。他心里有个声音想说:等等,阿爸送你。但这个声音被另一个更响的声音压住了:男孩子,不能娇气。
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响:“修车!诺布在吗?”
诺布把烟头按灭,站起来。修车铺在街角,两个轮子的招牌歪着,他一直没扶正。今天第一个活儿是补胎。
诺布蹲下,把车翻过来。车轮转了两圈,停了。他用撬棒撬开外胎,内胎抽出来,打气,找漏。耳朵凑近,嘶嘶的声音——在靠近气门嘴的地方。
他抹了点唾沫,气泡鼓起来。
扎西这会儿该到学校了。或者还没到。诺布不知道。他没看过课程表,不知道第一节是什么课。但他知道扎西应该自己知道。
补胎的时候,车主蹲在旁边递了根烟。诺布接过来,别在耳朵上。
“你儿子多大了?”那人问。
“七岁。”
“上学了?”
诺布点头,手上没停。他用锉刀把漏的地方磨毛,涂胶水。这些动作他做了十年,不需要看。
“我儿子也七岁,天天要送。”那人说,“不送就不走,赖在地上哭。”
诺布没说话。胶水干了,他贴上补丁,用锤子轻轻敲了几下。他想,扎西从不赖在地上哭。扎西总是自己走,总是说“嗯”,总是站在旁边看他修车。
这让他安心,又让他隐隐不安。
中午,扎西没回来。诺布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凉茶吃。下午活儿多,三辆自行车,一辆三轮车。太阳西斜时,他抬头看见扎西站在街角,背着书包,没过来。
诺布招招手。扎西走过来,很慢。
“怎么这么晚?”
扎西没说话,眼睛看着地上。
“吃饭了没?”扎西摇头。诺布递给他一个馒头。扎西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上有一道灰,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诺布低头继续修车。一辆二八大杠,链条松了。扎西蹲在旁边,慢慢把馒头吃完,然后把塑料袋揉成团,扔在地上——跟早上诺布扔的那个,隔了两步远。
这个动作让诺布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总是随手扔垃圾,想起扎西总是模仿他的一切。他突然意识到,孩子是一面镜子,但他不敢细看镜子里的自己。
“回去吧。”诺布说。
扎西站起来,走到街角,回头看了一眼。诺布低着头,在紧链条。
晚上,扎西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铅笔很短,他握得很用力。诺布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我的阿爸修自行车。他的手很黑。他每天很累。”
诺布站在那儿,看着那几行字。扎西没发现他,还在写。诺布看见他又写了一行:“他有时候打我。但有时候亲我。”
诺布退后一步,轻轻走出里屋。他坐在外屋的桌前,点了根烟。桌上放着一个旧笔记本,是他写小说的本子。他翻开,上面写着:“父亲的手总是黑的,不是泥,是洗不掉的机油。他从不抱我,但会在深夜给我盖被子。”
这是他写的自己的父亲,也是写的他自己。
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天。天黑了,星星很亮。他想起扎西作文里的那句话:“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但我知道我爱他。”
诺布把烟灭了,躺下去。他听见里屋扎西翻身的声音,听见他轻轻的呼吸。他想去亲亲扎西,像昨天晚上那样,亲一下他的后脑勺。但他没有动。
他怕吵醒孩子,也怕面对自己的温柔。
二
扎西第一次看见麦当劳,是校门口。
那天放学早,他站在那儿等表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面包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纸袋,黄色的M,两个拱形叠在一起。男人拿出一个纸盒递给车里的孩子,孩子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扎西盯着那个东西。金黄的,圆圆的,上面撒着白芝麻。
孩子吃完,把纸盒扔在地上。扎西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纸盒空了,但里面有一点点红色的东西,干了,粘在底部。扎西用手指刮了一下,放进嘴里。
甜。酸。一点点咸。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那天晚上,诺布做饭,又是面条。扎西坐在桌边,看着碗里的面条,想起那个味道。他咬了一口面条,嚼着嚼着,眼泪突然流下来。
诺布看了他一眼:“吃。”
扎西低头,把眼泪和面条一起咽下去。他不敢说要吃那个“M”,他知道阿爸会说什么:“垃圾食品”“洋玩意儿”“乱花钱”。
但那个味道在脑子里转,转得他睡不着。
第二天,扎西没去上学。他背着书包,走到那个路口,坐在对面的台阶上,从早上坐到中午。他看着那个黄色的M,看着人们进进出出,手里拿着那个纸盒。
下午三点多,一个小孩走出来,手里拿着汉堡,边走边吃。走到扎西旁边,看了他一眼,继续走。
扎西站起来,跟上去。那孩子拐进一条巷子,站在那儿吃。扎西站在巷口,看着他吃。那孩子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把纸盒扔在地上,走了。
扎西走过去,捡起那个纸盒。里面还有一点面包渣,一小坨番茄酱。他用手指蘸了蘸,放进嘴里。
甜。酸。咸。比昨天那一丁点更多。
他舔干净纸盒,把它揣进口袋。
晚上,诺布问他:“今天老师说什么了?”
扎西说:“没说什么。”他没说谎,因为他根本没去学校。
诺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扎西看不懂。他躺下,闭着眼,脑子里是那个黄色的M。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上什么都没有。
“扎西。”
“嗯。”
“别翻了,睡觉。”
扎西不动,他怕一动,那个味道就会消失。
三
交课本费那天,诺布给了扎西五十块钱,崭新的,折了一下,塞进书包最里层:“别丢了。交给老师。剩下的,拿回来。”
扎西点头。他知道课本费是四十五块。五十减四十五,剩五块。
那个下午,他坐在教室里,手一直按着那个口袋。脑子里是那个黄色的M,那个纸盒,那个味道。
老师来收钱时,扎西掏出那张五十块的。老师找给他五块——四张纸币,一张两块,三张一块。
放学铃响,扎西攥着那五块钱,走出校门。他没往回家方向走,往那个路口走。
站在麦当劳门口,他往里走了一步。陌生的香味飘出来,不是糌粑的香,不是酥油的香,是一种诱人的、罪恶的香。
“小朋友,你要吃什么?”柜台后的姐姐笑着问。
扎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指着墙上那个金黄的图片。
“汉堡。一个吗?”姐姐问。
扎西点头,递过那五块钱。姐姐给了他一个纸袋,热热的,印着那个M。
他转身就跑,跑到那条巷子,停下来,喘着气。打开纸袋,那个金黄色的东西就在那儿。圆圆的,撒着白芝麻,中间夹着绿白的菜和红色的酱。
他咬了一口。
嚼着。眼睛亮了一下。再咬一口。停不下来。甜的,咸的,酸的,肉的香,菜的脆。他吃得很快,眼泪流下来,和汉堡混在一起。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纸盒翻过来,舔里面的渣。
然后他把纸盒揉成一团,揣进口袋,走回家。
诺布在修车铺。扎西走过去,站在旁边。
“钱交了?”诺布问。
“交了。”
“剩的钱呢?”
扎西没说话,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揉皱的纸。上面有油渍,有那个黄色的M。
诺布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把纸放在地上,站起来。扎西往后退了一步。
“你买什么了?”
“汉……汉堡。”
“什么汉堡?”
扎西指着那张纸上的M。
诺布看了一眼那张纸,直起腰:“我跟你说过什么?”
扎西的声音很小:“垃圾食品,不能吃。”
“那你为什么吃?”
扎西不说话。他看着诺布的脸,那脸色从黑红变成铁青。他害怕,但心里有块地方是硬的——他尝到了那个味道,那是属于他的秘密,谁也拿不走。
诺布转身走进铺子,拿出那根皮带。
扎西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阿爸……阿爸,别打了!阿爸,别打了!”
皮带落下去。第一下,疼。第二下,更疼。扎西缩在墙角,抱着头,哭声从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晚上,扎西趴在床上,后背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哭出声,眼泪流到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诺布坐在外屋,那根皮带放在桌上,那张印着M的纸也放在桌上。他点了根烟,抽完,又点一根。
里屋的哭声慢慢小了,慢慢没了。
诺布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怕看见扎西背上的伤,怕看见自己的罪。
后来他轻轻推开门。扎西趴着,睡着了,脸上有泪痕,眉头皱着。
诺布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他想伸手摸摸扎西的后背,想给他涂点药,想说他错了。但他只是弯下腰,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头发里有汗的味道,有泪的味道,还有那个陌生的、他没闻过的味道——那是汉堡的味道,是孩子的欲望,是他无法满足的世界。
他直起腰,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扎西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躺在那儿,没动。后背还疼,摸到一条条的印子,肿着。
外屋有声音,诺布在喝茶。扎西慢慢爬起来,穿衣服时扯到后背,疼了一下,他没出声。
他走出去,没看诺布,低着头走到桌边,坐下。
诺布把糌粑推过来。扎西接过去,咬一口,嚼着,眼睛看着桌子。
“我走了。”他没等诺布回答,推开门走出去。
诺布坐在那儿,听着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那天下午,太阳很晒。诺布在修一辆二八大杠,链条断了,得换新的。他蹲在那儿,把旧链条一节一节拆下来。
扎西放学回来,把书包往墙角一扔,跑过来蹲在旁边。
“阿爸,我帮你。”
诺布没抬头:“一边去。”
扎西没动。他看着地上的旧链条,亮亮的,有油。他伸手去捡。
“别动。”
扎西缩回手。诺布把新链条拿出来,开始装。链条很长,拖在地上。他装好一头,用手拽着另一头,一点一点往齿轮上套。
扎西伸手,把地上的链条那头扶起来。诺布看了他一眼,没赶他。
“抓紧。”诺布说。
扎西点头,把链条握紧。诺布继续套,套到最后几节,链条绷紧了,扎西的手被往前拽了一下。他握紧,没松。
“阿爸,好了吗?”
“快了。”
诺布用扳手把最后一节卡住,抬起头:“松手。”
扎西松开手,链条绷在那儿,紧紧的,亮亮的。他盯着那个链条,眼睛亮亮的。他看着看着,伸出手,用食指去摸——想摸一下,就一下。
手指刚碰到链条,诺布正好走过来。车轮动了一下。
就一下。
扎西的食指被夹在链条和齿轮之间,拔不出来。他没叫,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已经紫了,有血渗出来。
“阿爸……”声音小小的。
诺布没听见。他在拿油壶。
“阿爸……”声音大了一点。
诺布回头,看见扎西蹲在那儿,右手伸在车轮那儿,不动。脸上的表情,不是哭,也不是不哭,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样子。
诺布放下油壶,走过去。
“怎么了?”
扎西没说话,眼睛看着他。诺布低头看,扎西的食指夹在链条里,指头已经紫了,有血渗出来。
诺布的心,突然紧了一下,像被那只手攥住了。
他蹲下去,握住扎西的手腕。手指夹得很紧,动不了。他想把链条松开,但扎西的手卡在那儿,他不敢硬拽。
“别动。”诺布说,声音变了。
他用扳手把齿轮松了一点,链条松了。他把扎西的手轻轻拿出来。
扎西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第一节肿得酱紫,指甲盖下面有血,指甲边裂开一道口子,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他看着那血,没哭。
诺布看着他,声音发抖:“疼不疼?”
扎西抬起头,看诺布。这时候才开始哭。眼泪涌出来,但没出声,嘴张着,下巴抖着。
诺布把他抱起来。扎西靠在怀里,右手举着,不敢碰任何地方。眼泪流在诺布的衬衫上,湿了一小块。
诺布抱着他,跑起来。私人门诊在街那头,平时走七八分钟,诺布跑着去。跑过一个路口,跑过两个路口。扎西在他怀里一颠一颠的,他不觉得重,只觉得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
门诊的门关着。诺布用手砸门:“有人吗!开门!”
门开了。白大褂看了看扎西的手:“骨头没事。指甲保不住了,会长新的。”
清理伤口时,扎西疼得缩手。诺布把他的手按着,看着扎西的眼睛:“一会儿就好。”
扎西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但他没出声。
包扎完,从门诊出来,天快黑了。诺布抱着扎西,走得很慢。扎西靠在怀里,右手举着,那个白白的团对着天。
走到街角,有一个小店。门口摆着冰柜,上面贴着红色的字:冰淇淋、雪糕、饮料。冰柜上面还有一张纸,黄色的,印着那个M。
扎西看见了。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诺布也看见了。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扎西放下来,让他靠着墙。他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店里的人。
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纸袋走出来,递给扎西。
扎西看着那个纸袋,黄色的M,熟悉的。他抬起头,看诺布。诺布没说话,眼睛看着别处,但眼眶是红的。
扎西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汉堡。他看着它,没动。
“吃吧。”诺布说。
扎西用左手拿起那个汉堡,举着,看着,然后咬了一口。嚼着,眼泪又流下来。他一边嚼一边哭,眼泪流进嘴里,和汉堡混在一起。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把汉堡举到诺布嘴边:“阿爸,麦当劳不是垃圾食品。你也吃一口。”
诺布看着那个汉堡,上面有牙印,有口水,有眼泪。他低下头,咬了一小口。
没什么味道。但又什么味道都有。
“阿爸,麦当劳比我们家里的饭好吃。”扎西说。
诺布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以后阿爸给你多买麦当劳吃。”
扎西笑了。泪水未干,但笑得很开。他举起那个白白的团:“阿爸,我的手不疼了。”
诺布看着那个白白的团,看着扎西的脸。他想说对不起,想说阿爸错了,想说阿爸爱你。但他只是说:“回家吧。”
那天晚上,扎西睡着后,诺布翻开他的书包。那张作文纸还在,折着,边角毛了。
他打开:“我的阿爸修自行车。他的手很黑。他每天很累。他有时候打我。但有时候亲我。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但我知道我爱他。”
诺布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拿出笔,在背面写:
“我的儿子扎西。他的手受过伤。他的眼睛很亮。他每天自己上学。他不知道我爱他。但我知道他爱我。”
他把纸折好,放回枕头下面。
四
扎西的手指换了三天药。
第一天,诺布带他去。第二天,诺布带他去。第三天,扎西说:“阿爸,我自己去。路我认识。”
诺布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换完药,买个馒头吃。”
扎西接过钱,点头。他一个人走到门诊,白大褂看见他,笑了:“你阿爸呢?”
“他忙。我自己来的。”
换完药,扎西没买馒头。他走到那个街角,站在那个冰柜前面,看那张印着M的纸。看了一会儿,走开了。
那天晚上,扎西说:“阿爸,明天你送我去学校吧。”
诺布愣了一下。
扎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就一次。”
诺布没说话。扎西低下头:“算了,我自己走。”
第二天早上,扎西起床,穿好衣服,背上书包。诺布坐在桌边喝茶。
扎西走到门口,回头:“阿爸,我走了。”
诺布抬起头:“等我一下。”
他喝完那口茶,站起来,从墙角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车座破了一块,用黑胶带缠着。
扎西看着那辆车,眼睛亮了。
“上来。”诺布说。
扎西爬上后座。车座很硬,他坐不稳,两只手不知道该抓哪儿。
诺布回头看了一眼:“抱着。”
扎西伸手,抱住诺布的腰。诺布的腰硬硬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肉和骨头。
诺布蹬上车,走了。
早晨的街上人不多。扎西的脸贴着诺布的背,宽宽的,暖暖的,随着蹬车一动一动。他闭着眼睛,听车轮转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他想:阿爸的背,是这样的。他抱紧了一点。
到学校门口,诺布停下车。扎西从后座下来,站在那儿。
“进去吧。”诺布说。
扎西没动。他看着诺布,想说点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阿爸。”
然后弯下腰,鞠了一躬。
直起身,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诺布还在那儿,一只脚撑着地,看着他。
扎西朝他挥了挥那只受过伤的手。然后他转回去,往校门跑起来。
跑进校门后,扎西没直接去教室。他站在门里边,等了一会儿,探出脑袋往外看。
诺布还在那儿,一只脚撑着地,没动。
扎西缩回脑袋,笑了。他转过身,往操场跑。跑了几步,他看见前面有几个同学。他追上去,拍了一下其中一个的肩膀——是尕旦。
扎西指了指校门口:“那是我阿爸!”
尕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校门口,一个男人骑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着地。
“我阿爸今天送我来的!”扎西说。
尕旦看他一眼,没说话,走了。但扎西看见,尕旦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看不起的样子。
扎西又回头,往校门口看了一眼。诺布还在那儿。
他举起那只受过伤的手,朝他挥了挥。
诺布看见了。他没挥手,但扎西知道他看见了。
扎西转身,跑进教学楼。
诺布站在那儿,看着扎西跑进教学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
他想起刚才扎西回头看他,朝同学指着他,说“那是我阿爸”的样子。那个样子,他没怎么见过。那是一种骄傲,一种确认,一种“我有父亲”宣告。
他想起扎西坐在后座上,抱着他,脸贴着他的背。那个重量,很轻,但又很重。
他调转车头,往回骑。骑到第一个路口,他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心口有一点东西,说不出来,但一直在那儿。
他蹲下来,蹲在路边,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眼泪流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只知道眼泪流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放羊的老人,从来没有这样送过他上学。他想起小时候,他多么希望父亲能这样骑车载他,哪怕一次。但从来没有。
他蹲了很久。后来他站起来,骑上车,继续往前骑。
骑回修车铺。那天上午,他修了三辆车。补了两个胎,紧了两个链条。手黑的,脸也黑的,但眼泪干了之后,脸上有两道浅浅的印子。
中午,他买了两个馒头,就着茶吃了。
晚上,扎西放学回来,走到修车铺。诺布蹲在那儿,在紧链条。
扎西走过去,蹲在旁边。
诺布抬头看他一眼:“回来了?”
“嗯。”
“作业多吗?”
“不多。”
诺布低头继续紧链条。扎西蹲着,看着他的手。黑黑的,在动。
过了一会儿,扎西说:“阿爸,你今天累吗?”
诺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不累。”
扎西没说话。他看着那个链条,亮亮的,一节扣着一节。他不再害怕那个链条了,因为阿爸会保护他,因为那个链条现在看起来,像是一条连接他和阿爸的链子。
“阿爸,明天还能送我吗?”扎西问。
诺布没说话,低头拧扳手。
扎西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听见诺布说:“好。”
扎西抬起头,笑了。
五
从那以后,诺布每天送扎西上学。
早上,扎西爬起来,穿好衣服,站在门口等。诺布喝完茶,推车出来,扎西爬上后座,抱住他的腰。一路骑到学校,扎西下车,说“谢谢阿爸”,跑进去。诺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然后骑车回去。
有一天,扎西下车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诺布:“阿爸,给你看。“
是那张作文纸。扎西的作文,《我的阿爸》。
诺布接过来,打开。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扎西站在旁边,等着。
诺布看完,把纸折好,递还给他。但他没注意到,纸没塞好,掉出来了。他没告诉扎西,把纸捡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骑到第一个路口,他停下来,又看了一遍。
“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但我知道我爱他。”
他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贴身放着。
那天晚上,扎西说:“阿爸,你写的小说,写的什么?”
诺布的手顿了一下。
“你天天晚上写,写的什么?”扎西问。
诺布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是写我的吗?”扎西又问。
诺布看了他一眼:“写一个修自行车的男人,和他儿子的事情。”
扎西的眼睛亮了:“真的?”
诺布点头。
“阿爸,那我是你小说里的儿子吗?”
诺布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虽然很不明显。
“阿爸,你写完了给我看。”
“写完再说。”诺布站起来,把茶碗收走。
晚上,扎西躺在被窝里,听着外屋笔在纸上划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的。他觉得安心。
他想起阿爸的小说。想着那个修自行车的男人,和那个儿子。想着想着,睡着了。
诺布写累了,站起来,轻轻推开里屋的门。扎西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诺布走过去,把被子拽上来,盖住那只露在外面的脚。然后他弯下腰,看着扎西。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不是后脑勺,是额头。
转身,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六
时间像自行车轮子一样转。
扎西小学毕业,上初中,上高中。诺布还在修车,手还是黑的,但背开始弯了。
他不再打扎西。有时候想发火,想起那根皮带,想起扎西后背上的印子,想起那个汉堡,火就熄了。他学会了说“嗯”,学会了问“作业多吗”,学会了在扎西生日时买一个汉堡带回家。
扎西的成绩不好不坏。诺布不再强求他考第一。有时候开家长会,扎西让他去,他就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着老师讲那些他不太懂的话。他不觉得丢人,他是扎西的阿爸,他修自行车,这没什么丢人的。
扎西18岁那年,高中毕业。
那天下午,诺布正在补胎,邻居拿手机过来:“诺布,你儿子的电话。”
诺布接过手机:“扎西?”
“阿爸!我到拉萨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很多,更粗了,更稳了。诺布攥着手机,没说话。
“阿爸?听得见吗?”
“听见了。”
“我到拉萨了!刚才在一家餐厅里喝了甜茶,吃了图巴。图巴就是拉萨的藏面。”
诺布听着,看着眼前的轮胎。那个轮胎破了个洞,他刚贴上补丁。
“怎么样?没有高山反应吧?”
“没有没有,一路都挺顺的。阿爸,这一路上来,我可想吃你做的饭了。”
诺布愣了一下:“你不是嫌阿爸做的饭不好吃吗?”
电话那头,扎西笑了:“啊呀,你不知道,过了格尔木之后,一路上饭都是用高压锅做的,都不太熟。不过拉萨有好多藏餐厅,我回头想尝一尝。”
诺布没说话。他想起扎西七岁那年,偷了课本费去买汉堡,被他打得后背都是印子。现在扎西在拉萨,吃藏面,想的是他做的饭。
“阿爸,我今天休息,明天去布达拉宫那儿照个相。给你寄回去。”
“好。”
“阿爸,你钱够不够?”
诺布又愣了一下。这么多年来,从来是他问扎西钱够不够。
“扎西,你钱够不够?”
“够。我路上都住便宜的旅社,身上的钱还多。阿爸,我过唐古拉山口的时候,放了好多隆达。大家都说放隆达会转运气的!”
诺布不知道他说的什么运气。但他没问。
“阿爸,打完电话我就去大昭寺点灯。给你点一盏。”
诺布攥着手机,没说话。他看着修车铺的招牌,两个轮子的,歪着,他一直没扶正。现在他想,也许该扶正了。
“阿爸,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好,那我去了。阿爸,你保重啊。”
“扎西。”
“嗯?”
诺布停了一下:“阿爸也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阿爸的小说要发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钟。然后扎西的声音大起来:“阿爸!真的吗?!”
“嗯。”
“阿爸,你写的啥内容啊?”
诺布看着眼前的轮胎,看着那个刚贴上去的补丁。他说:“写一个修自行车的男人,和他儿子的事情。”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扎西的声音,有点哑:“阿爸……祝贺你!太好了!阿爸,你成了作家,我就是作家的儿子了!”
诺布听着他喊,没说话。他想起这些年,抽屉里的退稿信,一摞一摞的。他写了很多年,写他的父亲,写他自己,写扎西。他写那个修自行车的男人,不知道怎么表达爱,只会修车,只会骂人,只会默默地给孩子盖被子。
“阿爸,我是我们家族几辈人里第一个到拉萨的。”扎西说,“你知道吗?这是我高中毕业给自己的最好礼物。我收到了两份大礼。”
诺布没说话。
“阿爸,我得去了。大昭寺快关门了。我回头再给你打。”
“好。”
“阿爸,保重。”
“你也是。”
电话挂了。
诺布攥着那个手机,没动。邻居在旁边站着,看着他:“诺布?你没事吧?”
诺布把手机递还给他,蹲下去,继续补胎。但他的手在抖,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滴在轮胎上。
他没擦。
那天晚上,诺布把那摞退稿信拿出来,一封一封翻。最早的,是十几年前的。信封都黄了,边角毛了。
然后他拿出那个用稿通知,薄薄一张纸。他看了好几遍,把它放在那摞退稿信上面。
他走到里屋。扎西的房间,还和以前一样。墙上贴着那张纸,黄了,边角卷起来,但字还在。
“我的阿爸修自行车。他的手很黑。他每天很累。他有时候打我。但有时候亲我。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但我知道我爱他。”
诺布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然后他弯下腰,把枕头掀开。枕头下面,有一张纸,是他八年前写的,也黄了。
“我的儿子扎西。他的手受过伤。他的眼睛很亮。他每天自己上学。他不知道我爱他。但我知道他爱我。”
诺布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一张是扎西的字,歪歪扭扭的。一张是他的字,也歪歪扭扭的。
他明白了,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对话。这么多年来,他们就是这样对话的——通过作文,通过小说,通过沉默,通过那一个汉堡,通过那辆二八大杠。
他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七
扎西从拉萨回来的那天,是秋天。
诺布早早收了铺子,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去车站。车还是那辆车,更旧了,车座上的黑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
到车站,等了很久。一辆大客车开进来,扬起一片土。车门打开,人一个一个下来。扎西最后一个下来。
诺布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扎西高了,比走的时候高了半头。瘦了,黑了。穿着一件旧夹克,背着一个大包。
他站在车门口,往这边看。看见诺布,他笑了。
那个笑,诺布认得。和七岁那年,吃汉堡时的笑,一模一样。
扎西跑过来。跑到跟前,站住。
“阿爸。”
诺布看着他,没说话。
扎西伸出手,抱住他。抱得很紧。
诺布过了一会儿,也伸出手,抱住扎西。他感觉到扎西的背宽了,厚了,不再是那个瘦小的孩子。
“阿爸,你瘦了。”扎西说。
诺布没说话。他松开扎西,低头看那辆自行车:“你还骑这个?”
诺布点头。
扎西笑了:“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扎西坐在后座上。他抱着诺布的腰,脸贴着他的背。和十一年前一样,只是腿长了,垂下来,快碰到地了。
诺布骑得不快。风从耳边过去,有点凉。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扎西说:“阿爸,拉萨真大。布达拉宫真高。我在那儿照了好多相,回头给你看。”
诺布点头。
“大昭寺人真多。我点了灯,给你点的。还给你求了一条哈达。”
扎西从包里掏出一条哈达,绕在诺布脖子上。白色的,有点皱。
诺布低头看了一眼,骑得更慢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扎西把包放下,站在屋里,四处看。什么都没变。桌子、椅子、床、灶台。墙上那张纸,还在,黄了,卷了,但还在。
他走过去,看那张纸。看完,转过身,看着诺布。
“阿爸,你还留着。”
诺布没说话。
扎西走过去,又抱住他。抱了很久。
晚上,诺布做饭。面条、土豆、一点肉。和以前一样。
扎西坐在桌边,看他做。他说:“阿爸,我在拉萨学了几道菜。回头我做给你吃。”
诺布没说话,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吃完饭,扎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阿爸,这是给你的。”
诺布接过来,打开。里面是钱,厚厚一沓。
“哪来的?”
“打工挣的。在拉萨待了三个月,在一家餐厅打工。”
诺布看着那沓钱,没说话。
“阿爸,你收着。修车太累了,你歇一歇。”
诺布把钱放回信封,推回去:“你自己留着。”
扎西又推过来:“阿爸,你收着。我还有。”他看着诺布,眼睛亮亮的,“阿爸,我长大了。”
诺布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把信封收起来。
那天晚上,扎西躺在床上。床有点硬,但睡着舒服。
诺布在外屋,灯亮着。笔在纸上划的声音,沙沙沙。
扎西听着那个声音,闭着眼。他想起十一年前,他也是这样躺着,听这个声音。那时候他小,不懂阿爸写什么。现在他懂了。
他翻了个身。被子盖着肩膀,暖暖的。
第二天早上,扎西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他爬起来,走到外屋。诺布不在。桌上放着一张纸。
他拿起来,看。是诺布的笔迹:
“我的儿子扎西。他去过拉萨了。他长大了。他给我带回一条哈达。他给我一沓钱,说阿爸你歇一歇。他不知道,他回来的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但我知道,他爱我。就像我知道,我爱他。”
扎西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推开门,走出去。
太阳很亮。修车铺那边,诺布蹲着,在修车。
扎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诺布抬头看他一眼。扎西没说话,蹲着,看他修车。
诺布低头继续修。链条、扳手、轮胎、油。一下一下的。
太阳晒着,暖暖的。
扎西说:“阿爸,我来帮你。”
诺布没说话。
扎西伸手,拿起一个扳手。
诺布看了他一眼,没赶他。
扎西笑了。
他想起墙上那张纸,那张黄了的、卷了的作文纸。七岁那年写的字,还在。
“我的阿爸修自行车。他的手很黑。他每天很累。他有时候打我。但有时候亲我。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但我知道我爱他。”
扎西挥起扳手,学着诺布的样子,拧紧一个螺丝。
诺布看着他,没说话。但这一次,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扎西的肩膀。
那双手,还是黑的。但已经不再粗暴。

才旺瑙乳,藏族,男,甘肃天祝县人,现居兰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