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时光
雪山上的雪封住山脊的时候
父亲才从山上回来
身上带着草木的气息
母亲在火塘上支起三脚
砂锅里飘出食物浓稠的香气
啪的一声，墙角的油灯
炸出一朵灯花
照亮母亲的笑脸
那时，父母正年轻
岁月的沧桑还没有完全显露
火塘的微光刚好映红
我们兄妹垂涎欲滴的小脸
山居吟
一条悬天的小路
是谁的琴弦
拂动清风的颤音
四面青山
肃穆于天地宁静
在这一片宽广的音域里
山居者不语，只是侧耳倾听
溪水潺潺，鸟鸣幽幽
全然不顾沟壑断纹天籁散音
以风定弦，吹拂便是即兴
有花半开，蜂蝶的念想多么甜蜜
空山的琴匣里
谁统领着山水的吟唱
谁就能放慢奔忙的脚步用心聆听：
山水清音，草木谈心
懂的人，在微笑
不懂的，笑不出来
山坡上的故乡
那被炊烟拴住的倾斜
无数次被清风扶正
那被荒草掩去的羊肠小路
再也没有迎来我们幼小的脚步
嘻嘻哈哈，唤醒山村的晨昏
山坡上的故乡
悬在天边
斜坡上的家园，镇纸一样
压着异乡人风中荡漾的念想
这空寂的山坡
有陈年的旧事，有悲喜的回忆
也有很深很深俗世的荒凉
安慰
白云落到湖面
像一群羊，在喝水
起风了，每一朵浪花上
都奔跑着惊慌失措的羔羊
因为风，看云的人
安静的心一下子慌了
像一个牧羊人，突然从梦中惊醒
只有遍地青草，弯着纤细的腰
安慰着无辜的风
小雪夜的雪
雪落下来
那么轻，像一位久未谋面的朋友
轻声慢气的来到眼前
多好的遇见啊
千言万语一声不响
满眼的晶莹
光阴里的白银舍不得融化
突然的遇见舍不得告别
我舍不得的故乡啊
一转身就是天涯
雪来问候
仿佛身在异乡的游子
寒夜里忍住悲声
所有的想念，都无声堆积
那是漫天雪花
眼含热泪
融入了茫茫人海
艰难的时刻
漫长的雪季就要结束
但草木的绿还藏在泥土深处
荒野上光秃秃的，除了白雪覆盖的冻土
大地上只剩下饥饿的肠胃
“昨天冻死了三只羊羔，今天又有一头
刚刚下的牦牛崽，又死于缺奶……”
每一夜的风雪都在山谷里磨着寒刀
每天清晨，牧人都在深雪里
做着揪心的减法
“慈悲的佛啊！让春风快快吹来吧”
手中每捻动一粒佛珠
牧人就向着山那边默默祈祷一次
仿佛祈愿翻过雪山
就有了度过最艰难时刻的力量
旷野
风整理翅膀的时候
拂晓的鸟鸣，暮晚的星光
两种清澈填补了虚空
世界卡在两种明亮中无法抽身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发生
一条小路，弯曲着寂寞
路边的荒草
如同振动的翅膀
偶记
走出一段阴影
需要足够的耐心
迎着光奔跑
更需要日常的经验
都说，光芒太硬
穿过我们的身体
就折断了自己
至今不敢回头看身后
光芒折断的命运
如影随形
顺从于肉身
雪就要来了
新劈的柴块已堆码整齐
这些列队的迎宾，怀揣着火焰
相互挤压出原始的清香
坛子里的烈酒
等候了整整一年
慢慢学会了收敛，仿佛去年的雪水
在光阴里酝酿
雪就要来了
远行的人，快回家吧
母亲的泪眼里
有一条快要被寒霜覆盖的路
屋顶的炊烟
正在风中挥动鞭子……
星光下行走
乡村的夜晚
夜空犹如漏光的筛子
我和漫天星光之间
隔着虫鸣、夜鸟的鸣唱
和一条回家的夜路
鬼魂的传说，曾经是遥远的事物
此刻，却无所不在
唯有手电筒昏黄的光，刀锋般犀利
贴着我的身体，从黑暗中
为我劈开一条慌乱的小路
在星光下行走
我不敢回头，除了加剧的心跳
还有慌张的脚步声
一路追着光跑
是家门口那一束跳动的火把
给了我遥远的安慰
当我追随光的指引跑进家门
手心里的汗水
比漫天繁星更闪亮
母亲说，那是神
把天上的星星塞进了
夜晚赶路的孩子的手心
王志国，藏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77年11月出生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金川县庆宁乡松坪村，现居巴中。在《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民族文学》《星星》《山花》《读者》《青年文摘》等有作品发表，出版诗集《风念经》《春风谣》《光阴慢》《微凉》（藏汉对照），有作品被收录重要选本并被翻译成多种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