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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牦牛A系列作品·江瀑)


等待一只鸟

 

矮小的山顶

总爱抛头露面

因为最高的

被冰雪覆盖着

就像诗人的

心脏

——题记(选自诗集《镜像雪山》)


三十以后

 

开始的时候

透过时间之雾

我看到了

很多面孔

和惶恐的影子

向我走来

三十个少年

向我走来

手从他们的背后伸出

手心向上  犹如蝴蝶

三十个字母飞行

于我空洞的躯体之内

 

我的视力正在衰退

许多思想也渐渐模糊

请不要让我

用天才的大脑去生活

我要让激情流入

单细胞的迟钝

让泥土重新塑造

花草最初的肤色

让一切从头再来

让一切从此不来!

 

在我的头顶

天空没有闭上眼睛

只是自己完全失眠

在我的周围

三十盏油灯

与星星一同燃烧

在火与火焰之间

我到底属于哪一个

在飞马腾空的瞬间

在万物的朴素中

我应该

以怎样的方式

进入语言深处

又从现象走出

去种植字母

种植在生长从前的地方

1992

 

听雪的方式

 

1

是在无限深刻的季节,

是在一个假设的夜晚,

有神灵附体的雪花缓缓降临

于弥漫花香的情人的土地。

 

2

凭借归鸟翅翎上的光亮,

我感觉到:宁静的雪地。

一匹孤独的野马。还有,

很多走动着的瑟瑟发抖和黄羊群。

 

3

友人从遥远的现实来信,

问起一场大雪的过程。

信笺淡薄,如同呓语,

本是一片失去体温并无光泽的空白。

 

4

雪从一双明亮的目光中飘落,

逼近所有亲切的语言。

爱的失败,就在这个时刻到来,

从物质最隐秘的深处突然到来。

 

5

雪,令我久久怀念一间小屋

和在小屋里独自旅行的人。

那个人曾说:雪难以言状。

 

6

雪的声音回荡在古老的上空,

犹如众僧齐诵的六字真言。

雪的肉体构成这座美丽如花园的城市。

 

7

风儿不可比拟地干净,有铁序。

因为一场雪,我也无比感动,

不能保持君主般的虚伪,破门而出,

在城市高旷的衣领里,我独自哭泣。

 

8

岁月显得空前的懒怠,

大片的雪花被泪水的凝滞

封锁在半空的中央。这些

星星的灰烬,流云的残骸,你们

以怎样的方式附魂于我的羔羊

和小鹿?我思想般火红的狐狸?

 

9

这棵永不腐朽的精神之树啊,

宛如一座晶体堆砌的古老城堡,

被彩霞的神圣层层环绕。

听到了吗?那雪的纷纷扬扬的祈祷声。

 

10

正当我在阅读有关天梯的《 … 》时,

那巨大的灯芯一样的枯树,

像一座佛塔的终结,

轻轻倒坍成流水的声音。而在

雪地上,没有任何尘土飞舞。

那时候,我曾经就是你。

 

11

但是,那些流传已久的谎言,

那些五颜六色的羽毛,

从任何方向袭击着你

森林的欲望,森林的生与灭。

这一切,毫无理由地游荡了多少年,

在昼夜的河的彼岸与此岸。

 

12

我将窒息于你虚构的陷井,

或者,永远走不出这片并不茂盛的森林

一切流失,在微粒的中心停留之际,

后来的人们从雪的断层里,

必定挖掘出与大山、河流,

与我的爱无关的种种解释。

 

13

雪从无限的蓝色中心不停地散落,

从心之梯的每一个台阶不停地闪光

只要到了时候,它总会如期到来。

 

14

请把耳朵紧紧贴住

那殷红的片片唇瓣

让你丢失从前……

 


骨笛手

 

鹰落在岩石上纹丝不动

鹰的眼睛在黑夜里纹丝不动

 

就在紧闭双目的这个时辰

祖先们骑着骏马

挎着腰刀从你身边走过

老白马回首眺望

影子长长地拉向当年走过的路

 

你不再流浪 热巴的足音渐渐远去

草原更是一尘不染

还为你的笛声宽阔无边

已经不再需要

部落长宠你

姑娘们爱你?

骨笛已把你吹成一条静静的河流

在河面的高处有鹰和

被日月擦亮的笛声在盘旋

1991.9

 

 

等待一只鸟

 

山谷里的石头像鸟

由此我回想起

童年的花丛中

突然消失的那只鸟

它嗅着风向的暗示

越过西边的山头

就像云滑过没有痕迹

 

我曾想  当雪山依然美丽时

在山的那边

有只鸟正在飞回

 

我曾想念过的那只

1991.7.12



另外的雪景

 

另外的雪景问道:

是谁让枕边的梦流浪四处?

又是谁让你泪流满面

让你听从,让你爱和不爱?

 

还是在那个夜晚

你缓缓飘临,一地纯净

有人踩过的声音像无翅的鸟群

以各自的方式掠过季节的鬃毛

在雪地高高的上空回响已久

并以歌喉的明亮照耀着谁的幽闭?

 

花瓶在夜空下晃动

站在奇迹的窗前

又有谁在想象一种另外的雪景?

1992.6

 

 

巴黎雪夜(2018片段)

 

……
下雪天
却雷鸣电闪
我赤身裸体
走过伤感
如同走过地狱的草丛

爱从伤口涌出
流血的花瓣
和一地弹壳
死去的,才真实
如爱过后的尸体

 

……

没有身体,只有肢体
在爱中,在最后的时刻
别让我完全消失

 

……

花儿冷艳

笑出内伤

人心凌乱

说出血红

 

……

 

爱啊
请在微笑之中
轻轻合上

你背叛的眼睛

 

我要暗暗地
保守一切秘密
等到一首诗歌

诞生之前

……

爱过之后

才能到达
现实的入口

……


在我的记忆里
冬天的皮肤最美
尤其是下雪之后

 

可是季节更换了面霜
从春色的另一角
开始舒展透明的翅膀
还以审美的名义四处飞行

(以上作品均由作者本人藏译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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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瀑( ལྗང་བུ། ),生于青海黄南,原名多吉才郎,曾用斯如等多个笔名。在母语创作世界里当属现象级的他,除了写诗,还涉猎小说、散文、翻译、文学批评和影视剧本创作,他也从事图片摄影、绘画、文化交流活动和文创策划与组织。他出版过《江瀑文集》等多部书,不少作品作为范文选入国内中小学和大学藏文教材,广受学子推崇。大量作品翻译成英、法、日、芬兰、希伯来等十多种文字发表或出版。如英译版《九眼天珠》,仅在美国就五所以上大学列入相关专业的指定读物。作品曾获 “首届五省区文学奖”(一等,1985) 、 “章恰尔文学奖” (一等,1991 ) 、 “珠穆朗玛文学奖”(2002) 、“全国民族文学奖”(2016) 等近20 种奖项。除参加全球性的文学活动和诗歌节之外,他还与影视和学术研究有深度沾染,他在牛津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纽约大学、东京外国语学院等全球20几所知名学府和研究所进行演讲或讲学活动。独立导演或与人合作完成的影视作品参加过纽约当代艺术博物馆(MoMa)影展等近二十个国内国际电影节并有多次荣膺金奖的记录。他参与母语低幼读物编创、环境保护、传染病防止、对贫困学生和濒危语言的扶持等多种义务活动。他在一首诗里说:我终于明白//这里已经成为//你不在的地方////有另外的人//在别处,隐身窗外// 正偷看你的背影?////就好像,你从未有过// 我也从此不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