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牦牛,是上苍赋予青藏人的特殊礼物,它从初始洪荒中走来,跋涉于迢遥岁月,横跨数千载,韧劲坚贞地伴随着游牧文明的脚步。

        牦牛,大气雄强、磅礡纵姿。狂奔原野,荡涤寒流,仰望雪峰,气冲霄汉,俯瞰尘寰,飞踏万仞、犄角前倾,势不可遏。个性积淀,缄默成精神雄姿,无言秘语,暗含着超凡情韵。

        在青藏高原这幅生命的坛城画卷上,骑马控弦的游牧文化群落先民,是驯服野牦牛的鼻祖。他们在野牦牛的眼睛里照见了自己,在野牦牛的脚印中,找到了不变的信念。

        牦牛,象征着藏民族万难不屈、英勇顽强、筚路蓝缕、无私奉献、永不言败的精神。它那雄踞山峦的剪影,释放出主体生命律动及人格精神的张力。

        色达草原,是牦牛的理想家园。三百多年前,这里依然栖息着成群的野牦牛和野驴,人称“江仲之地”。色达人共同敬畏、久负盛名的珠日圣山称野牦牛山,为密乘事部三怙主道场。其背后尘封许多隽永的美丽传说,当一种神秘的天光,射向草原之时,牧人的热望,在雪原深层涌动春潮。从此,用奶香酿造的牧歌,从帐篷天窗里溢出。

        瓦须色达人是野牦牛驯服者的后人,他们把牦牛视为“天牛”“福牛”“如母之牛”,被誉为“黑色之宝”“有脚之金”。千百年来,色达人怀揣深情,悉心呵护,用乳汁养育他们生命的“黑色之宝”。黄金部落,世代情祭雪坛上永远的墨色图腾。

        草原是游牧人的历史摇篮。草原因牦牛而美丽、牦牛因草原而绽放。如果说,草地上静静流淌的一条条河流是碧绿而透明的琴弦的话,那么,洒遍山地的牛群就是流动的黑色音符。这音符中弥漫着自由与祥和、古老与纯朴。

        如果人们洗净灵魂去体味、去聆听,那盛产静谧的色达草原,竟然会发出幽婉的美妙之声,那是洁净春雪轻舐羊羔花赧颜的缠绵、清清泉水从冬眠中初醒的舒展、百灵鸟对蓬勃着的自然生命的礼赞。

        在帐篷外、白毡上,手持经轮,闭目而坐的老阿妈慈祥的容颜上、花丛中曲肱而枕的牧羊少女的甜梦中、自由徜徉在草浪中的黑色精灵幽娴反刍里;骑手们亘古垒堆的风马台上、牧家姑娘挤奶歌声中、赤臂大叔擀毡号子中,人们可以读懂一种无言的秘语、无声的歌谣、无字的诗篇、无我的空灵。感悟游牧群落文化本真的底色和他们简单生存方式所阐发出来的另一种美。

        草原、牦牛是牧民家园的最佳风景,更是牧民的生存之本,生计之本。民谚说:“黑头人靠黑毛(牛),黑毛靠地毛(草)。”色达人对故乡的爱是从骨子深处生发来的。无论别人如何评价,他们固执地相信,最美最具福德之地乃是瓦须色达。有牧民说,如果有来生,我将发愿再作色达人,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这里有我祖先荒冢边垒堆野牦牛头骨的记忆,是我脐血滴落的草地、更是我栖息灵魂的乐园。色达民歌说:“最美之地是我的故乡,虽然家境贫寒,但却心情舒畅”。故乡是游子安放乡愁的暖窝,老人情感寄托的圣地。在历史的长河中,色达人以精神的高度、生命的厚度、信念的热度,创造了丰富多彩的游牧文化。灵魂连接自然,是草地深处延伸的游牧文化之根脉,爱和美的交融,为其繁茂的枝叶。她诉说着一种更加富足的审美状态。

        日常听一些牧民说,如果一天见不到黑帐篷和牲畜,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一些牧民一见到盖山的牛群或特别美观的大帐篷,便立即脱帽,连连说:“敬供三宝!”“敬供三宝!”见满桶的牛奶说:“敬供十方世尊与弟子”。这是他们发自内心的热爱、敬畏本土文化的一种表达。藏人所独有的生物联想审美意念中的一切,都比现实更美丽,它给审美主体带来不一样的愉悦的同时,它又是净化心灵、乐度人生的过程。

        草地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它无情地折磨着牧民和牲畜。然而人们却坚强地面对、勇敢地微笑。他们说“不具铁骨石肉、莫想在此生存”。假如有人质疑,那就去看看吧。在零下十多摄氏度的日子里,光着屁股的小孩们双手攥着冰棒,在河边嬉闹,坐冰冻的牛粪冰车上,嘻嘻哈哈地来回滑冰。爽朗的笑声撵走了诧异的寒风。

        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日子里,出远门的汉子们眉毛、胡须上挂一串冰铃铛,裸露右臂,斜骑在马背上,一路撒播悠扬欢歌。清脆的哨声,加快驮牛步伐,他们虽然露宿于冰雪世界,但个个在充满幽默感的欢声笑语中,度过快乐而难忘的一夜。如此生活小细节,折射出高原人在困境中的坚韧、执着、乐观的精神。

        冬天来了,离春天还远吗?对于游牧地区来说,确实远了一点。牧民更加向往草原的夏天。他们期盼夏天的心情,如同小孩急切盼望远去的母亲早日归来一样。古话说“寒冬如猛虎般突然袭来,暖夏如父母,却姗姗来迟”。不过等待一种必将会到来的美好事物的痛苦过程,同样伴随着快乐。这意味着冬天来了,离春天不远。因为他们享受着期待中的别一种快乐。

        夏天,色达草原最美的季节。牧民们把烦恼和严寒送往北头星的归程,希冀同牛犊一起生产。当红尖青苗从枯草间悄然露头,不知从何方来的候鸟带着春的声音,展开美丽的扇形翎毛、飞落犊棚边,快步来回觅食,牧童们吃上鲜美的牦牛初乳之时,可以说,牧家人基本上告别了青黄不接的困难时节。听老人们讲,布谷鸟的啼叫声,是瘦弱牲畜的福音。晨雾中低飞的布谷鸟飞落摇曳的高山枊枝上说,眸其、咕布、吐几、杜毕!老牧民还向孩子们翻译布谷鸟唱词说道:“瘦弱畜们,请睁开你的双眼。晨光打开了天空,春光打开了崭新嫩绿的草色,春雨伴着我的歌声,给你们送来美食,我是春天的使者,给你们带来希望和信心。”老牧人接着说,如果你细心观察的话,此时,牲畜的精神在觅青的四蹄间,渐渐提振。

        七月的色达草原,是一幅色彩斑斓的自然画卷,好像刚刚擦拭过的透亮、湛蓝的天空,穿越美感视线的另一端,飘动朵朵旖旎的白云。

        若行云遮日、云影投地般的牛群在山的怀抱中缓缓蠕动,羊群同彩云在天地相间处撒欢。犹如超宽的黄丝绸铺满大地的色庆花黄灿灿、亮闪闪,散发阵阵芳香。沁人心脾、让人陶醉。

        放眼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宛如天女舞动飘带的奇观。就是草原上难得一见的,在日光和地面蒸气的作用下,所产生的一种自然现象,人称汽浪。出现在大面积的沼泽地周围。其间,人们能观赏翩翩起舞的丹顶鹤悦耳的啼叫声,好像向世人吟唱一首动人心弦的唯美诗。当年,仓央嘉措放飞“情歌”的翅膀,如今在那最宜挥洒才情的诗笺上潇洒展开。它们在清净之地,自在地啜饮着和谐的阳光和雨露,牧民们称其为美丽的天使,洁白的仙鹤。它是格萨尔王妃珠牡的寄魂物。世代他们喜爱着这一草原上的“贵客”。一对对赤麻鸭披着橘黄色风衣,畅游,轻荡涟漪的碧湖之中,为人们传递纯洁、高尚的爱情密语,空中盘旋的云雀用多声部歌唱生命的自由。

        散落的黑帐篷是点缀草原的黑珍珠、牧民温暖的居室。当东方露出鱼肚白之际,家家户户徐徐升腾的炊烟汇成草原上空的轻岚,其中弥漫着牛粪淡淡的草香、柽枊的清香。牧民相信,这烟能净化室内、消除晦气。清净圣山。如此种类繁多的藏族独具特色的烟文化,看起来很幼稚,却很成熟,看起来很天真,却很辉煌。

        当挤奶鸟叫声唤醒甜睡的姑娘的时候,草原上开始了新的一天,整个牧场涌动着勃勃生机,处处彰显出生命的力度。汉子长长的春梦驮上牛背、女人沉沉的希冀盛满奶桶、少女悠悠牧歌从花香中飘来,小孩抱起羊羔,犊群中嬉戏,山下的旱獭跑到牧人跟前讨要食物……就这样,草地上的人们在牦牛背上,续写着一篇篇古铜色的史诗。

        牧民们称牦牛为“福牛”,是因为它是牧民赖以生存的希望,又是致富的基础,称“天犛”,是因为一种殊胜情怀为牦牛赋予了稳固而隐匿的神性。如今。丰富的牦牛文化,对话过去、祈福来来,依然在草原深处默默地厚重着。

 

        益邛,藏族,瓦须色达牧人之子,年逾古稀。在多家报刊杂志发表藏、汉文章数十万字,收集、整理《格萨尔王传》分部本近十部,翻译佛学经文十余篇。出版有格萨尔学术研究专著《野牦牛山部落与香巴拉武轮王》《笔行莲境》《高地秘史》。屡获国家部委、省、州、县表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