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女人
七个长腿女人，围坐在方桌旁，
每个人，都木着紫红的脸膛。
有人开始发言，吞吞吐吐的，
不过还是说清了主要的意思：
“男人一生下来，就会背叛女人！”
有人响应，语速奇快，恍若尖刀划开玉帛。
更多人参与进来，或声讨，或谩骂，
仿佛来自世界各地的被凌辱的妇女代表。
只一个，在里屋煮好羊肉，
盛好，把笨重的大盆端上桌子。
在其他女人大吃特吃的时候，她起身离开，
回到因风湿病而瘸腿的丈夫身边，
开始了部落女人对男人的安抚。
替换
传说桑多镇的头人，有种巨大的力量———
他能让河水倒流，岩石开花，桃树上结出苹果，
严冬时节陡现鲜花、绿草、碧树和汹涌的河流。
人们都惊羡于头人的这种能力，但他
却陷入无穷无尽的烦恼：他能带给别人以惊喜，
而自己的生活，却像一潭死水。
当他为乏味的生活深感懊恼时，
一个与他长得非常相似的客人来拜访，
———这人像磁铁那样悄悄地吸取了他的创造力。
头人变成了平庸的人。从此，
他的生活里处处都是惊讶，时时都有匪夷所思。
他终于觉得生活开始变得很有意思了。
但这平凡生活还没过几天，他就突然消失了，
———那客人替换了他，坐上了头人的位置。
惊心动魄的一幕
小少爷将小手伸向盛满水果的盘子，
小公主已抓住盘子边沿，试图拉向自己。
一旁的老妇人惊慌地看着这一幕，
接下来，小少爷必然爆发出他的愤怒的号啕！
只土司太太无动于衷，她的成熟丰满的
身体，比果盘里的苹果、红枣和白梨
更吸引传记作家的目光，他甚至看到
她拿着六道轮回册页的手指，是痉挛的样子。
回寒
档案馆的抽屉里，搁着一本有关桑多的志书，
翻开第三百六十五页，有人在纸上絮絮叨叨：
花刚刚含苞就突然凋零，河水流去又折了回来，
那个离开许久的人，突然回来了。
家族的后人回来了，他复仇的决心，又回来了。
桑多河畔，人们淡忘了的血腥往事，又被翻开了。
那些血腥往事，开始改写了。撰写镇志的书记官，
也从棺材里出来，一袭缁衣，坐在柏木桌旁。
熟悉的时代回来了，陌生的事件发生了。啊呀呀
我们的书记官哪，让人厌倦的历史，就别记载了！
屋内的骑手
窗外，被窗框切割好的蓝天一动不动。
门外，橡胶泥捏成的草原是沉默的绿色。
牧人骑着枣红色的烈马在室内狂奔，
也不过是一尊来自远方的雕塑。
只他疲倦地深陷在沙发里，
虽然身体中有着白色骑手的激情和热血。
只她还横躺在被褥凌乱的床上，
袒露着松弛的大腿和疲软的乳房。
这一对男女精疲力竭的下午，
需要一场暴雨才能重新得到拯救。
她
她从浴室里出来，躺在床上。
闷热的夏日，给了她袒胸露乳的理由。
下午四时的阳光蒸腾着桑多镇，
而她就是另一颗让人灼热的星球。
而你，就是墙上画框里被囚禁的老人，
对着铅色天宇，伸出绝望的手臂。是的，
你看着她出生，在母亲的臂弯里沉睡，
后来背着书包，去了那混乱的学校。
你也目睹她羞涩地笑，给男孩发短信，
和父母争吵，彻夜不归，多次被人抛弃。
在承受了过多的失败后，现在，她无所谓了，
袒露着油黑粗短的腋毛，在房间里昏睡。
你挣脱了画框的约束，从墙上走下来。
刚刚拉开窗帘，室内的暗影，就倏然逃离。
她换了一个睡姿，暧昧的光线，就一下子
猛地扑向她那鼓荡着情欲气息的肉体。
群女图
她们眯着小眼睛左顾右盼，观察你的出现。
她们蠕动小丑般的嘴巴窃窃私语，在议论着你。
她们挤作一团，有的指指点点，有的频频点头。
有的冷笑，有的干笑，有的傻笑，
都把手深藏到袖筒里，找寻着温度。
她们——
是你的亲人：那肥胖的女人，你叫她婶婶。
是你的朋友：她戴着茶色墨镜，假装着深沉。
是你的老师：她认定你是懦夫，永远直不起腰来。
哦，天哪，该离开了，趁她们还没完全左右你的生活。
不要犹豫了，真的，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一刻也不要停留！
溺水者
那时车内闷热，脸早就发烫，皮肤上
黑色素慢慢增多，但你我仍旧不改初衷。
明知在白纸上写了黑字，明知肉体
在承受苦难，但还记得：车外河边凉风习习。
还记得有人在河堤上走来走去，像个中学生
弯腰拾起薄石，打起一串又一串飞漂。
石头沉入水底，其过程竟然长过一个世纪?
是的，除非你再次从车里出来，把我从水底救起。
真的，除非我于淤泥中慢慢睁眼，看到
十年前，我俩来到河边，你突然把我推进河里。
某诗人
谈恋爱，歌唱，挽住路人的胳膊，大笑，眷恋着山水，
在风中露出白白的牙齿，当然也写光明的诗。
狂饮，神经质，在人群里故意显得与众不同，
当然也写疯狂的诗。
在白墙上画下黑太阳，在空无一人的荒野上仰天长啸，
在静寂的巷道里撒尿，当然也写叛逆的诗。
把啤酒瓶砸在别人头上，也被别人狠揍，昏倒在大街上，
从里头被保释出来，当然也写失败的诗。
当一个人在病房里呆坐，不理睬看望他的人群，
只活在自己的想象里，那他肯定是诗人中的诗人。
孤儿旦正加
他蜷缩在墙角下，正专心地
翻看破旧的皮袄。强烈的日光
斜射在他身上，瘦削的脸蛋
肮脏的脚丫，完全是特写的镜头。
如果把他的形态拍成照片，
或者画入油画，那么，简单的主题，
单纯的背景，会使艺术家的作品
陡现出非同一般的大师的风骨。
但在真实的生活里，光线与背景
让贫穷与孤单如此生动，以至于
人间的疾苦，也有了一缕救赎的气息，
同时，又漫漶着淡淡的伤感的情调。
亮宝节
穿着奢华的男子在夸张地走动，
他扭肩，摆臀，缓慢地迈出自豪的步履。
他的粗眉毛，他的大胡子，他的双下巴，
他的珊瑚和玛瑙，啊呀，他的金饰的藏刀！
天哪，不是他一个，是几百个他哎……
这草地上临时搭建的舞台，就是他们的世界。
几百头牦牛的力量，就在他们的骨头里，
几百匹烈马的远方，就在他们的眼睛里。
等到他们凯旋而去，等到夜色如墨，
这偌大的舞台上，定然是历史扑鼻的腥气。
燃灯
金铸的、银铸的、铜铸的灯盏，盛满了
金黄的酥油，一旦点着，就腾起神奇的火焰。
桑多人在灯下祈祷，但愿百病不生秽鬼不侵，
然而此生的光阴，比人们想象得还要短暂。
若干年后，那么多因醉酒而迷路的神灵，
循着光亮找到了通往神坛的道路。
桑多镇上，佛祖归位，百神返乡，
人们重新擦拭油灯，期盼愿望被一一兑现。
在漫长的等待里，人类又悄悄繁衍了百年，
经历着战火、疾病、血泪和天谴。
小索南的诘问
“人真的有罪吗?”
———也许有，也许没！
他坐在一堵低矮的石墙上，
眼中蓄满黄昏时的忧郁。
“人的灵魂真的会在六道中轮回吗?”
———也许会，也许不！
三天了，他在寺院高高的围墙外徘徊，
始终鼓不起踏进佛殿的勇气。
“人真的能被佛国的使者解救吗?”
———人，或许只能被自己解救！
在从西宁返回桑多的途中，
他瘦弱的身体经历了寒风的吹拂。
但那病魔，夺走了他仅有的十五个春秋，
使他无限依恋地离开了人世。
这个一生下来就被命运遗弃的孩子，
遗憾地带走了世上最难的三个问题。
然而，肯定有光，能照亮他的灵魂！
金刚婶婶
这个死眉呆眼的婶婶毫无美感可言，
——她的胳膊粗壮，手脚肥大，
——她的乳房沉重如巨型恐龙蛋，
——她的脸庞如红土捏就的泥球。
这个肉球婶婶毫无美感可言，但我们爱她！
——爱她粗壮的胳膊抱来的柴火，
——爱她肥大的手脚种植的食粮，
——爱她通红的脸庞表达的承诺，
——爱她沉重的乳房哺育的小镇。
直到她变得黑而瘦小，
在我们面前佝偻着腰身，
无力地推翻桌上的饭碗。
当她躺进厚实严密的棺木中，乡亲们
用木橛钉死了棺盖，我们这才嚎啕大哭：
这爱一旦带入坟墓，谁能把她找回?
那时的少女
阳光灿烂，云朵镶了金边，
那银灰色的直升机，在头顶盘旋，
人们在天幕下合影留念，一晃已是多年。
我是人群中的一个，面对镜头
露出矜持的笑，镁光灯闪过，
记下我深情凝视远处的那一眼。
其实你就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马靴，短裙，天蓝色无袖上衣，
你青春逼人，却又那么郁郁寡欢。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出了照片，
这时我年过四旬，仍能记起二十年前：
你修眉微蹙，嘟着嘴唇，看我恍若未看。
虹鳟鱼
从集市上买来的食物，都堆积在客厅里。
身心疲惫的扎西吉，还在厨房里忙碌着，
她忘记把鱼放在了哪里。
美丽的仁青吉，你完全可以帮她找一找，
但你选择依偎在你姐夫身边，
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述来自城里的消息。
而那条虹鳟鱼，就在你和他的对面，
就窒息在一个深蓝色的塑料盆子里。
当讲述者说到城市里的游泳池时，
它不易觉察地抽动了一下，又一下。
仁青吉，你的姐姐，也在厨房里，
被迟钝的老切刀，割破了手指。
想象
想象一个女人刚刚从湖泊里出来，
躺在铺着兽皮的柏木做成的大床上。
想象她完美的乳房耸向屋顶，
双目紧闭时弯曲的睫毛也微微颤抖。
想象她的羞涩的髋部正对着你，
一块纯白毛巾恰到好处地遮蔽了私处。
想象那神女的曲线起起伏伏，
她风物尽有的山川正被浩荡的春风吹拂。
如果不进行想象，那她就是你身旁
这个熟睡的，打着呼噜的，皮肤黝黑的女人。
她的头发里，还残留着高原青草的芳香，
被窝里，还有着情欲过后的腥热气息。
对立面
你想写首诗：
羊安静地吃草时，是看不见屠夫的。
马安静地散步时，是看不见骑手的。
人安静地吃饭时，是看不到灾难的。
没写完，你想把这种潜在的对立面继续下去：
某国皇帝安静地工作时，是看不到断头台的；
某地儒生安静地书写思想录时，是想不到焚书者的；
某时的天空万里无云，
这天空是看不到地球那面的倾盆大雨的。
写到这里突然明白，你只想说出这三句：
当我们在和平的阳光下散步时，
要时刻牢记这样的日子并不是长久的，
除非我们有能力继续打造这样的日子。
偷情
我想以大胆的笔触和色彩，展现
一幅充满着情调和戏剧性的瞬间：
少女达娲央宗，离开大厅里的客人
转进院内的暗房中，去见她的情人。
那男子从背后拥她入怀，一双手
相互交叉，轻轻覆盖住她的双乳。
屋檐下的鸽子，被突来的造访惊醒，
它们鼓动着羽翼，咕咕地呻吟。
她不由自主地松软在他怀里。
但出于对世俗与隐私的顾忌，
他们都聆听着大厅方向的动静，
——那一瞬，恍若一个世纪。
梦魇
在桑多森林里，做那少女之梦——
松涛引来的狂风，
将山上奇异的色彩，旋转成了漩涡。
狂风也解除了昨日的咒语，
让它回到施咒者本身。
然而梦醒了！
被觊觎的玉兔，还得困守在洞穴里。
被跟踪的红狐，还得深匿在密林深处。
爱神秘密种下的疾病般的树木，
已经在黑夜里长出青铜似的枝条。
扎西才让，藏族，1972年生，甘肃甘南人。已出版《桑多镇》《甘南志》《甘南一带的青稞熟了》等六部诗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