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抬杠
这首与泥土亲近的民歌,一直传唱到了今天。
在倾斜的山坡上,毛桃花开了,村寨升起炊烟,新煮的奶茶雪白,炕好的大饼焦脆。
两头牦牛架着木杠,不紧不慢,身后是挥鞭吆喝的主人,自然构成的秩序简单又和谐。
看犁铧缓缓行进,翻开一冬的沉寂,等待云雾消散,我们不急,我们有足够的耐心。
作为种子,一颗大豆可以生出众多的绿荚,一粒粒青稞会抽出穗子,直至成为照亮天边的一片金黄。
高原的落日,总是挂在牛角尖上——
像枚红铜烧铸的徽章。
在扎尕那想起徐霞客
传说先生每次远游,都携带一副锦囊。
我不知道,里面是否装有三条:在危急时刻,能让逆境峰回路转的秘笈。
倾斜的书箧沉重,而另一侧的油纸伞,送别了风一程,又雨一程。
乘船、坐轿,徒步、骑马,走过的地名数不胜数,都收拢在了笔墨的行迹当中。
脚心又痒了,磨破了草鞋和布靴几双。
有沿途的痴狂,有峰顶的迷醉,也有泪痕潦草、遗落枕边的家书。
先生未曾到过这里,是否留下空白的遗憾?
时光不能回头,但百草可以入药。
大好河山无数,有时候是一道盛宴,有时候是一个让旧病复发、云游四方的引子。
口弦琴
丝线捻成细绳,可以将所有的爱慕串连起来,再缀一个小香囊,挂在白皙的脖颈上。
那截被揣摩光洁的竹管,相思的舌头藏在里面。
那些长发盘起、羊毛坎肩、灰蓝阔裤、脚蹬鸟子靴的身影中,可有隔壁邻家眉目传情的小妹?
呈现于外在的美,怎样供养着内心的念想。
风霜叶落,高过屋檐的柿子树,挑着鲜红的灯笼。
嘴唇轻启,手指弹拨,重复的旋律,心无旁骛地吹奏。
你踌躇不决,可你的影子,却早已坐在了她的身旁。
燕子家的小院
因为第一次没写好,所以要写第二次。
品尝过新酿的葡萄酒,又以后院的拐枣来醒目。
虽然时节已过,但不难想象,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各个巷道的葡萄架,所撑起的绿荫,悬垂下百家成串的渴望。
坐满一楼大客厅,我们又上二楼的小客厅。
滚烫的泉水沏开大茶,核桃、柿子、土蜂蜜满满摆了一桌。
第二次我还要写乡村记忆博物馆,陈列着即将消逝的物件,要写一排排大红漆面的楹联,攥紧了沁人心脾的墨香,要写蹲在门口的石磨盘,在梦里梦外咀嚼着生活交织的滋味。
在甘南海拔的最低处,写诗的燕子,从未写过自家的小院。
临走前,坐在喇叭花边随行的记者,合上了小本子:
记住燕子家的小院,就记住了土桥子村,美丽乡村的一个缩影。
迭山手绘
——怀念之时,歌喉如溪流。
遗落林海深处的星辰:
尕巴舞、榻板房,以及埋藏峡谷的鱼骨化石。
——核桃青绿,樱桃如红唇。
与爱情对话,可以刺绣香包,紧贴心上人的体温。
扬起马尾,三弦嘶鸣,群山带领着牧鞭、飞鹰和篝火奔跑。
——汩汩清泉,潺潺如诉说。
日月的佳酿,大陶缸里储存,需要精读祖辈相传的秘方。
直至游走蓝色的焰火,那是青稞的点睛之笔。
——荞麦花又开,月色如深巷。
手指上的地标,揣摩天涯或咫尺。
天南海北的路人,不请自来,都是迭山的座上客。

阿垅,原名王卫东,中国作协会员。著有诗集《甘南书简》《麝香》。现居甘肃甘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