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河码头上

 

我们谈论着日渐喧嚣的甘南

身边的黄河,就这么迟缓地蠕动着

隔着温暖的玻璃窗,确实听不到

冬夜里,寒风凌冽的声音

 

缄默不语的大江里,深埋着

正义,规则,和失之交臂的温润

——不绝于耳的杀伐声

早已,密布我们周身

 

即便,站在一盏温暖的灯下

我的孩子,还是没法告诉你

幽暗的黑森林里,为什么

总有,来自地狱的恶魔

扭曲人的灵魂

 

此刻,只想牵着你的手

安静地走进,风雪隐隐的街口

 

*电影《滴答屋》桥段

 

2018年11月3日晨于流珠斋

沉默的老锁

 

一把钥匙的灵感,据说来自蝎子

在古老的土地上,它被赋予

驱邪,除障,和平与守护

 

而今我流落他乡,对蝎子

另一个深刻的印象,却是

邪恶,毒辣,妒忌和背叛

 

多年以后,我持有的钥匙

越来越多。多年以后

守护岁月的人,却都成了往事

 

内心的桎梏,深锁着智慧

一把冰冷的锁钥,又能开启

谁的方便之门?

 

2018年11月6日晨于流珠斋

立冬日随记

 

天空下着雪,该是北方的样子

早起的黎明是暖和的

有燃烧的火,有熬热的茶

还有你温润的呼吸

所有这些,都能让我

想起美好的往事

 

这样的日子,完全可以

不用去等一封来自远方的信函

甚至可以忘记,给发黄的时光

钤上一枚鲜红的印鉴——、

出门的时候,我还是看了看

不会再有多大变化的自己

 

四季漫长,一生苦短

而中间的时光,恰好适合

仔细揣摩,留在人世的

那些预言

 

2018年11月7日晨于流珠斋

片段

 

“你可以随意窝躺其上。”

委顿于地的座席,以慵懒的姿势

提醒我要稍事休息。讨论的话题

似乎和生活有关。我们多像一个智者

已经说了那么久。隔壁的窃窃私语

似乎更久了。门是关着的

这个冬天,都适当需要

保留一点秘密。回家的时候

一片雪,又落在了街灯上

母亲砸开一个籽瓜,说可以润肺养胃

她已经慢慢适应了这座城市的生活

淘气的少年,在一页纸的背后

奋笔疾书着冬天的故事:

“雪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希望天气再冷一点,就可以穿着

爸爸从上海卖来的新羽绒服回老家了。”

其实,那件衣服来自北京

他想突出的,是背上绣着的

斑斓猛虎。而我必须

在晨曦破晓之前,完成

给医者的这首赞歌——

抬头就能看到,先父的遗容

又从白大褂里,给我絮叨:

“生死簿上无老小。”

“老子不死,儿子不大。”

而窗外的雪,似乎

就没个停歇的意思

 

2018年11月18日晨于流珠斋

梦回老屋

 

“南方的十月初一也送寒衣吗?”

你这样询问友人的时候

北国的节气,已经临近小雪

青藏的冬天愈加寒冷

我的村庄,并没有留下

要送寒衣的习俗

 

又梦到了那些远逝的面容

梦到,那把遗失了钥匙的老铁锁

这些年,我总是醒得太早

 

送别至亲之人以后,就会

慢慢明白,这样的安排

其实,也是一种圆满——

在这个荒诞的人世,那么多的人

消失在虚空里,甚至得不到

一句响亮的答复

 

需要偿还的确实太多了……

我的孩子,你的睡姿

是这个冬夜,最真的肆意

 

*网传马航MH370事故调查团队将于2018年11月30日解散。

 

2018年11月21日晨于流珠斋

晨间,想起村庄

 

“据一位大德推断,自生经文的石崖下

应该有过一座古老的寺院。”

那年夏天,您从老家打来的电话

已经成为回忆。大风吹过的时候

山顶的堡子还保持着占领者的警惕

我的村庄,深藏所有的蛛丝马迹

而今,远离故土时日太久

不惑之年,只能用过多的足痕

敷衍空空如也的大地

戊戌年,小雪日,天寒,无风

有人拿一双筷子拨弄着七情六欲

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

您曾经说过——

“真正咬人的狗,都不会叫。”

 

2018年11日22日晨于流珠斋

陇南山中即景

——兼致诗人包苞

 

高处的山冈裸露着筋骨

绛色的土块紧攥着大地的粗砺

那几枚柿子,还挑在枝头

像褪色的灯笼,继续赞美着

冬日的临近。踏进村庄时

并没有怀疑,站立的地方

究竟属于南方还是北国

以施舍者的姿态走出大门

子夜的月光就泼了一地

一条河流艰难地蠕动着

四野歉收的地头

惟有,一洼玉米

还能用刚劲的干枯

直面长空

 

2018年11月23日晨草于陇南,27日晨修定于兰州

 

 

        刚杰•索木东,藏族,又名来鑫华,甘南卓尼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理事、副秘书长,藏人文化网文学频道主编。著有诗集《故乡是甘南》。现供职于西北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