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与湖泊滋养的西藏高原,是无数人心中的精神故乡、情感寄托,总是让人梦牵魂绕。在西藏工作生活了近三十年的陈跃军,情系西藏、感念颇深,多年来以充满绵绵情意的语言书写西藏,表达自己的爱恋,抒发自己的情怀,寄托自己的精神,用文字镌刻下自己在西藏的点点滴滴。关于西藏书写,他已完成了浓墨重彩的描绘,也形成了独具风采的,属于他自己的高原书写的序列篇章。但他对西藏高原的爱是延续的,对西藏高原的情是绵延的,对西藏高原的眷恋是执着的;同时,西藏高原对他来说一直是情感迸发的源泉,是创作欲望的发动机。他的写作与西藏高原合二为一,他的身心融入西藏高原的怀抱、肌理之中,西藏高原融入了他的血脉、情思之中,不分你我。因此,他的艺术之笔,依然游走于西藏高原的山水情爱、文化景观、人情风俗、历史典故、民间传说的海洋之中。诗集《诗画西藏》就是他诗意情感延续的最新成果。在这部诗集中,诗人以赤子之心,以高原的风月山水、文化典故、民间传说、人物故事等为对象和载体,谱写一曲曲唱给西藏的深情恋歌。这些诗歌并非简单的风景描摹、故事言说、情景描绘,而是将西藏的地理文化转化为情感载体与精神图腾,从对地域风光的深情赞美、对人文典故的执着爱恋,到对个人情感、精神的依托等维度,构建起一个立体的、充满温情,具有浪漫色彩的诗意西藏。诗人的笔触游走于西藏高原的万千景象之中,思绪穿越历史隧道,追溯遥远的生命踪迹,表达个人的情感依恋。概而言之,在《诗画西藏》中,诗人将自然景观与人文历史交织,将个人情愫与民族精神相融,让诗歌成了倾诉情感和叩击灵魂的朝圣之音。
一、 山河为笺,书写高原的秀丽画卷
地理文化是人类活动与地理环境相互作用的产物,它既包含山川湖海的自然景象,也沉淀着族群繁衍的生命轨迹和历史记忆。在《诗画西藏》中,诗人以简练的笔触勾勒出西藏独特的地理文化风貌,将每一片土地、每一座雪山、每一条河流都赋予了灵动的生命力,完成了对高原山河的深情赞美,对雪域文化的虔诚敬仰。这种书写在诗歌第一辑中表现的相当突出。
在“县区诗礼”辑中,诗人的目光聚焦于西藏各县区的独特景致,他以漫游者的姿态,将西藏诸多县区的名称作为诗歌命名和书写的对象,以地域的自然与人文特质来凸显自己对它们的认识与体验,并表达自己的爱恋之情。这类诗歌视野开阔,但书写焦点鲜明,常常捕捉住每个地域在某个方面的特色,用清晰明了的语言概括言之,诗歌简短但意味深长。关于米林,他说“爱是思念的解药”,南伊沟的奇花异草、南迦巴瓦的高耸害羞,都成了治愈心灵的良药,“药洲里长满了奇花异草/思念是一种病/爱是小剂量的毒”,诗人将米林的地理特质与情感体验相联结,让这片土地成为消解思念的精神疗愈之所。墨脱是 “隐秘的莲花”,果果塘的雅鲁藏布“华丽转身”,仁青崩寺的脚印“开在我心里”,芭蕉叶似的门巴少女带着“晶莹的泪珠”,诗人用充满诗意的比喻,将墨脱的隐秘与纯净刻画得淋漓尽致,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朵遗世独立的莲花,在藏南的群山间静静绽放。工布江达的巴松措“别样的美”,秀巴古寨的姑娘掀开窗帘,桃花倒映在水光里,“盛开在她脸上,留在我心上”,尼洋河的石头“站立了千万年”,甘愿做“中流砥柱”,任思念泛滥。诗人以景衬情,将工布江达的山水之美与绵长的思念融为一体,让地理空间成为情感的容器。
如果说“县区诗礼”是对西藏地理文化的微观聚焦,那么“诗写四季”“诗意山水”,则是对高原山河的宏观礼赞。诗人将目光投向神山圣湖、草原林海,用磅礴的笔触书写西藏的壮丽与神圣,表达自己内心的深情。在《仰望神山》组诗中,岗仁布齐是“世界的中心”,“宇宙是一个圆规,你是圆心/狮泉河、象泉河、孔泉河、马泉河/都是你的半径”,诗人以极具想象力的比喻,将岗仁布齐的神圣地位与地理意义相融合,凸显其在藏族文化中的核心价值。念青唐古拉山“左右为难”,一边是纳木措的浩瀚大爱,一边是羊卓雍措的似水柔情,“你牵着她们的手/执手相看泪眼/一站就是万年”,诗人赋予神山以人的情感,让其成为爱情与守护的象征。在《献给圣湖的诗歌哈达》组诗中,纳木措是“大海的呼唤”,夫妻石的传说、合掌石的冰凉,都诉说着爱情的沧桑;羊卓雍措是“母亲湖”,岗巴拉守护着它的冰清玉洁,“九个小湖日夜想念同胞兄弟姐妹”,藏獒一步三回头,向故乡告别,诗人将羊卓雍措的温婉与母性光辉展现得淋漓尽致;拉姆拉措神秘莫测,“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云雾遮挡着它的芳容,让这片湖水充满了宿命感与神秘感。
诗人对西藏地理文化的赞美,并非停留在地理风貌的表层描摹,而是深入到地理空间的文化品性。他笔下的雪山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是藏族人民心中的信仰图腾;他笔下的圣湖不仅是水域,更是承载着爱情、传说与祈愿的精神家园。在《林芝,我的初恋》组诗中,南迦巴瓦是“锋利的长矛”,“勇敢地刺向天空”,又似 “新娘”,“静静地躺在婚床上”,诗人用刚柔并济的笔触,写出了南迦巴瓦的雄奇与柔美,而这种特质恰恰与林芝的地域文化相契合——既有高原的雄浑,又有江南的婉约。鲁朗是“远方的家”,龙王谷的杜鹃开满林海,“我拉开一张弓 /箭飞舞着,射向我心爱的姑娘”,石锅鸡的香气里,藏着幸福的味道。诗人将林芝的地理风貌与初恋般的悸动相结合,让这片土地成为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从微观的县区景致到宏观的神山圣湖,诗人以山河为笺,书写着西藏的灵动画卷。他的赞美,是对这片土地自然之美的倾心折服,更是对其文化底蕴的深度认同。在他的笔下,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草原,都有自己的故事与灵魂,共同构成了西藏独一无二的地理文化图景。
陈跃军以西藏地理名称为题切入诗歌创作,并不是仅仅描绘西藏的地理风貌,诗歌中寄托的情感才是他所要表达的最为重要的要素。而这种要素,概而言之,就是对西藏的不舍与爱恋。可以说,陈跃军的诗歌创作,也是其情感皈依的一种方式。这种对西藏的不舍与爱恋情愫,几乎流淌在他的每一首诗歌中,有时低回婉转,有时高亢奔放。比如诗歌《亚东,多情湖的思念》:卓木拉日,你高耸云端/英俊挺拔,潇洒倜傥/此刻,我愿意做你的女人/依偎在你身旁/在你的守望里风情万种//虽然你一直站在那里/但我还是喜欢晴空万里的日子/睁开眼就能看到你熟悉的身影/在灿烂的阳光下,在温柔的月色中/我抱着你的影子幸福地入睡//我承认我不是最美的/甚至我也不够柔情/但是我愿意把对你的思念/揉进我不舍的目光里/直到流尽最后一滴眼泪。诗人以卓木拉日雪山为抒写对象,将对亚东的热爱藏于细腻缱绻的诉说中,情感真挚而浓烈。卓木拉日被诗人赋予人格化温柔,从“英俊挺拔”的形象描绘,到愿“依偎在你身旁”的深情告白,显现了诗人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与依恋。诗人的热爱,藏在朝夕相伴的期盼里。晴空万里时渴望看见雪山身影,日月轮转中抱着影子入眠,将亚东的景致融入日常念想之中。这份情感不张扬,却在平淡的牵挂中愈发厚重。《当雄,牧场上的幸福》,则是爱的情感的坦率奔放。你的辽阔,只适合奔跑/火车在奔跑 汽车在奔跑/骏马在奔跑 牛羊在奔跑/雪花在奔跑 春风在奔跑/我和卓玛在奔跑//我们奔跑在你春天漫长焦急的等待里/我们奔跑在你夏天一望无际的绿色里/我们奔跑在你秋天金碧辉煌的收获里/我们奔跑在你冬天冰清玉洁的苍茫里/我们奔跑在你波澜不惊的轮回中//我们奔向了神秘圣洁的布达拉/我们奔向了浩淼壮阔的纳木错/我们奔向了雄伟峻奇的念青唐古拉/我们奔向了温暖浪漫的帐篷/我们奔向了美好幸福的梦乡。诗人以“奔跑”为情感表达的行为方式,将对当雄的热爱化作奔放热烈的告白,字里行间满是蓬勃的生命力与深情。诗歌开篇便以铺陈手法,勾勒出当雄辽阔牧场上万物奔涌的图景,火车、汽车、骏马、牛羊,乃至雪花、春风,皆在奔跑中呼应当雄的广袤,而“我和卓玛”的加入,让这份奔跑成为人与土地的深情共鸣。奔跑的姿态承载着对那片土地的热爱与迷恋。诗人以毫不掩饰、奔放坦率的表达方式,将个人情感与当雄的壮阔相融,让奔放的爱意在奔跑中肆意流淌,尽显对这片土地深沉而炽热的眷恋。对亚东和当雄的爱恋,就是陈跃军对西藏的爱恋,这是其诗歌中最为珍贵的情感品质。
二、 以诗为媒,高原人文的崇敬缅怀
在《诗画西藏》中,诗人的写作维度并未局限于自然景观和情感表达,而是深入到西藏的人文景观——从门巴姑娘的长发到藏刀的锋芒,从萨玛酒歌的悠扬到锅庄舞的热烈,从金城公主的远嫁到古格王朝的沧桑……但凡下笔之处,诗人总是试图从被描绘的物象那里发现其文化踪迹或信息,回溯历史,倾听古老的回音,抒发自己的感想。可以说,在这类诗歌中,诗人以语言文字为媒,将个人的感触与族群的记忆相连,书写出对西藏人文景观的崇敬与缅怀。
在《舞动西藏》组诗中,诗人将西藏的歌舞文化展现得酣畅淋漓。朗玛琴音 “大珠小珠落玉盘”,宫廷姑娘的舞姿曼妙,“我在一杯青稞酒里品味着卓玛的笑”;堆谐舞从珠峰传来,“锃亮的藏靴,舞动的衣袖/整齐的舞步,透亮的歌声”,小伙潇洒,姑娘美丽,舞台成了“欢乐的海洋”;锅庄舞在草原上展开,“手拉手/心连心,不分男女/不分彼此”,马背上的英雄与帐篷里的玉女,在舞步中走向幸福。这些歌舞不仅是娱乐形式,更是藏族人民情感的宣泄与文化的传承,诗人沉醉其中,将对民俗文化的热爱融入每一句诗行。在《西藏日常生活的诗意》组诗中,诗人聚焦于藏族的日常器物与饮食文化,糌粑是“阳光、雨水和风的味道”,酥油茶是“酥油和茶一见钟情”,青稞酒 “一杯就醉”,藏刀“在火中千锤百炼”,是“忠贞的刀/她嫁给了遥远的爱情”。这些日常的事物,在诗人的笔下被赋予了诗意与文化内涵,它们是藏族人民生活的缩影,是高原文化的组成部分,也是诗人表达对高原文化的敬仰之情的载体。
更深层次的崇敬缅怀,是诗人对西藏历史文化的追溯与敬畏。西藏的历史,是一部民族融合的史诗,也是一部文化传承的长卷。诗人在诗中回溯历史,将金城公主的远嫁、古格王朝的兴衰、宗山古堡的悲壮等,都融入到诗歌的血脉之中。在《金城公主,你在哪里》中,诗人呼喊着公主的芳名,“十二岁,你还是一个孩子/稚嫩的肩膀却担起国家和民族的兴亡”,她在雅砻河谷的油菜花中驻足,在昌珠寺的钟声里祈祷,“斑驳的历史中几乎只剩下你的名字/坟墓里只有你的衣冠”,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公主的敬仰与惋惜,也暗含着对民族融合历史的认同。在《古格少女在月光下跳舞》《亲吻古格》等诗中,诗人将目光投向消逝的古格王朝,“银色的花瓣撒满大地/一双眼睛搜寻少女的芬芳”,古格少女的舞步挡不住侵略者的铁蹄,“血渗进了泥土/抹不去的红依然新鲜如初”,诗人爬在废墟上哭泣,亲吻每一寸土地,“我的王朝 我的父老乡亲/你们是否能听到撕心裂肺的呼唤”。古格王朝的沧桑,是西藏历史的缩影,诗人的爱恋中,饱含着对历史的敬畏与对文明的珍视。在《江孜,幸福的顶峰》中,宗山古堡“依然像一个士兵,笔直站立在年楚河畔”,一百多年前的鲜血染红了这片土地,如今 “绿油油的青稞,黄灿灿的油菜/都排成整齐的方阵,等待着检阅”,诗人将历史的悲壮与当下的幸福相连,让爱恋中多了一份厚重的家国情怀。
诗人对西藏人文景观中包含的历史精神的崇敬缅怀,是个人情感与族群记忆的共振,是对古哲先贤们的人格的敬仰,是对他们丰功伟业的讴歌,是对他们遗留下的精神遗产的珍惜。因此,这种书写,不是旁观者的猎奇,而是参与者的共情。诗歌《萨迦,我是一本等待翻阅的书》就是典型之作。灰土上的萨迦寺是书的海/从经卷墙前走过/我抚摸着历史的温度/沐浴着智慧的光芒/想象我也是一本书/等待着一个有缘的读者//凉州会盟是一座纪念碑/一件件瓷器/是纪念碑上陆续刻下的文字/我拥抱着一件瓷器/就是拥抱着泱泱中华和五千年的文明/你我都是过客//当我们都已经走得很远/如果还有一个人静静地把我打开/找到站得整整齐齐的你/那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与世界的又一次对话。诗人借历史典故铺展心绪,将对历史的崇敬、对故人的缅怀藏于书卷与器物之中。萨迦寺被喻为“书的海”,经卷墙承载着岁月沉淀,诗人抚摸历史温度、沐浴智慧光芒,以“等待翻阅的书”自喻,暗含对与历史、故人跨越时空相逢的期许。诗人将瓷器化作纪念碑上的文字,拥抱瓷器的动作,既是与历史的相拥,也是对促成凉州会盟、书写文明篇章的故人的深切缅怀;“你我都是过客”的慨叹,包含着对岁月流转、故人已逝的怅然与敬畏。诗人期盼在书卷中与故人重逢,这份期许藏着对故人的缱绻思念,也藏着对历史文明的敬畏。诗歌文字平淡朴素,却以器物为媒、以典故为引,让崇敬与缅怀之情在历史语境中缓缓流淌,显现出对过往岁月与故人的深厚眷恋。
三、诗意书写:情感与精神的依托
如果说对地理文化的赞美与对人文典故的回溯,以及对古人贤哲的敬仰,是对高原文化的敬重,让《诗画西藏》拥有了情感血肉和人文骨架;那么,诗歌中包含的情感、精神依托,则让这部诗集拥有了灵魂,显现出感人的人文情怀。西藏这片土地,不仅是地理与人文的空间,更是诗人寻求精神皈依的圣地。诗人在漫游与书写中,将自己的灵魂融入高原的精神之光,从对生死的参悟、对信仰的敬畏,到对精神故乡的追寻,完成了一场心灵的朝圣。
这种情感与精神依托,首先体现在对生死命题的参悟上。西藏高原的文化,孕育了独特的生命观——敬畏生命、坦然面对生死。诗人在《直贡梯,人生最后一站》中,将直贡梯寺视为人生的终点,“没有站牌,你依然是/ 最著名的小站”,这里是今生与来世的分界点,“后面是今生,前面是来世/长长的铁轨,不知道能否到达天堂”。当秃鹫张开饥饿的嘴巴,诗人 “傻傻地站着/不知道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在《颇瓦,今生的最后一课》中,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聆听“颇瓦”的奥义,“老师说,不知死焉知生”,诗人摸着头盖骨,找不到那个“神秘的小洞”,却在参悟中对生死有了更通透的理解。这种对生死的淡然与敬畏,源于西藏本土的苯教文化与藏传佛教的影响,诗人以诗的形式,将这种独特的生命观呈现出来,让诗歌成为参悟生死的媒介。
对生命信仰的敬畏,是诗人情感与精神依托的另一种体现。在西藏,信仰无处不在——转经筒的转动、玛尼堆的堆砌、酥油灯的闪烁、经幡的飘扬,都是信仰的具象化体现。在《拉萨的光》组诗中,诗人将信仰的光芒写得温暖而神圣。在大昭寺,凌晨三点的空气冰冷,却挡不住人们朝圣的脚步,“我摇着转经轮/走向大昭寺,开始我的一天”,八廓街的人流如织,人们像“一艘艘小船/在人流中,在诵经声中/在桑烟中,在风中漂浮”。布达拉宫是“高高的家”,“在拉萨,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你抬头,总能看到布达拉”,它像母亲一样,站在村头,“怕我们找不到回家的路”。甘丹寺“高处的净土”,山路崎岖,却通向幸福,诗人点燃酥油灯,“火苗伸了伸懒腰/然后虔诚地向佛行了个标准礼”。哲蚌寺是“雪白的米堆”,展佛台孤独地守望,等待雪顿节的来临;色拉寺的辩经声,是“坦诚的交流,激烈的碰撞”,信仰在碰撞中愈发坚定。诗人笔下的拉萨,是信仰的圣地,每一座寺庙、每一个转经的人,都在书写着对信仰的执着。这种信仰,是一种精神的支撑,它让人们在困惑中找到力量,在迷茫中找到方向。
更深层次的精神依托,是诗人对精神故乡与情感归宿之地的追寻。近三十年的西藏生活,使陈跃军无论在情感层面,还是精神世界,都把西藏置于崇高的位置。换言之,西藏已经成了陈跃军情感与精神的故乡,或者说,西藏是二者的安放之地。诗人在《西藏,我无法走进一幅画》中写道,“蓝得让你心疼的天空/白得让你无法触摸的云/青稞的绿 油菜的黄”,这片土地像一幅画,而“寻梦的人 朝圣的人/猎奇的人 企图解脱的人/从四面八方向拉萨汇集”。或许诗人也是这幅画外的人,但他希望自己能够走进画中,由此他执着地追寻着这片精神故乡。在《拉萨的呼喊》中,诗人仰望拉萨的天空,呼喊“春天的姑娘”,“请把春风春雨还给我/请把花红柳绿还给我/请把姑娘的婀娜还给我/请把熙熙攘攘还给我”,这种呼喊,是对自然本真的向往,也是对精神家园的渴求。在《我的思金拉措》中,诗人不远千里来到思金拉措,不为荣华富贵,只为看一眼它的芳容,“你突然神采奕奕,满脸笑容/你像一朵花,瞬间盛开”,在湖水的波光中,诗人找到了心灵的宁静,“只要有你,我宁愿做贫穷的奴隶”。诗人的精神依托,还体现在对“家”的眷恋上。在《浪卡子,我一直在你的身边》中,羊卓雍措是圣洁的少女,是蓝宝石,“我就在你的身边,温柔地陪伴着你”;在《贡嘎,我们一起飞》中,邦典上的花纹是“青春、勤劳和智慧”,搂着爱人,就是抱着幸福,“让我们一起飞,带着不变的梦想/到很远的地方,那里只有你和我”;在《琼结物语》中,藏王墓、青瓦达孜宫、达娃卓玛故居,都是琼结的根,“你一直在我们心里,我们都在归乡的路上”。这里的“家”,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精神意义上的故乡。无论走多远,西藏都是诗人情感的归宿、精神的故乡,是他身心疲惫时可以停靠的港湾。这一主题取向,在诗歌《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些青稞》中得到了含蓄而深沉的集中表现。在这座我流浪的城市,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些生长在故乡的青稞/虽然她们变幻身姿站在蛋糕店漂亮的橱窗里/但我能闻出那熟悉的泥土、雨水、空气/和阿妈汗水的味道,那些藏得很深的梦想/曾经在一个漆黑的夜里疯长//发芽、生长、灌浆,用一生/把七彩的阳光编织成肥胖的青稞穗/她们是村里最美的姑娘/当闪亮的镰刀划过美丽的胴体/她们被一双有力的手抱起/躺倒在大地的床上,最后一次亲吻/然后等待着高潮、赞美,开始又一次流浪//做成糌粑和蛋糕都无所谓,没有人知道/我的企图,我只想亲吻卓玛那性感的嘴唇,/然后进入她的胃、血液、肉和骨头,以及/我想到达的每一个曼妙的部位/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我们都得回归土地/因为我们都是故乡的庄稼,一出发就在回家的路上。这是一首意蕴丰硕的优秀诗歌,我们可以从多个角度去分析解读。从青稞与大地的关系看,诗人以青稞为喻体,将个人的奔波颠沛与对故乡的眷恋相融,表达追寻情感寄托与精神归宿的主题。橱窗里的青稞虽换了身姿,却被诗人一眼认出,熟悉的泥土、雨水气息与阿妈汗水的味道,皆是刻在骨子里的故乡印记,唤醒了深埋心底的乡愁与牵挂。青稞的一生,是诗人生命轨迹的缩影。从黑夜疯长到编织阳光成穗,从被收割亲吻到再度流浪,青稞的轨迹恰如诗人的人生,即便辗转漂泊,始终挣脱不开故乡的羁绊。“我们都是故乡的庄稼,一出发就在回家的路上”,堪称精妙之笔。无论青稞化作糌粑还是蛋糕,无论诗人身在何方,高原大地都是情感的归宿、精神的依托。
结语:一曲永不停歇的高原恋歌
《诗画西藏》是一部用真挚情感书写的诗集,诗人以地理文化为脉络,以人文景观为底色,以精神情感寄托为灵魂,谱写了一曲唱给西藏的深情恋歌。在这部诗集中,我们看到了西藏的壮丽山河,看到了西藏儿女的鲜活身影,看到了西藏文化的深厚底蕴,更看到了一个漂泊的灵魂在高原上的朝圣与皈依。
诗人的赞美,不是空洞的歌颂,而是源于对这片土地的深切理解;诗人的爱恋,不是肤浅的迷恋,而是源于对人文景观的共情共振;诗人的精神情感依托,不是制造现实的乌托邦,而是源于对生命的敬畏与追寻。他将个人的情感融入宏大的地理文化空间,让诗歌成为连接个人与民族、现实与历史的桥梁。
西藏永远是诗人心中的精神故乡、情感寄托,值得用一生为之歌唱;《诗画西藏》,是高原恋歌中动人的旋律之一种。它让我们感觉到,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片土地值得我们深情赞美;无论经历多少沧桑,总有一种情感值得我们无限爱恋;无论多么迷茫,总有一份信仰值得我们终身依托。这首唱给西藏的歌,永远不会停歇,它将在雪山与湖泊之间,在蓝天与白云之下,在每一个热爱西藏的人的心中回荡。

胡沛萍,西藏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南京大学文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博士后。国家级一流课程《西藏当代文学》负责人,西藏当代文学研究创新团队负责人,《西藏当代文学》教学团队负责人,西藏自治区学术技术带头人,国家级人才入选者。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两项,省部级项目三项,参与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子项目一项;发表学术论文一百多篇,出版《多元文化视野中的当代藏族汉语文学》《“狂欢化”写作:莫言小说的艺术特征与叛逆精神》等学术著作九部;主编《西藏当代文学史》(三卷本),主编《西藏当代文学大系》(十二卷本),主编教材《西藏当代文学教程》等。曾获第五届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三等奖、第九届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二等奖、《当代文坛》优秀论文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