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土
风磨荒山
一次鹰飞揽过半边天的沉重
没有源头的残流
没扎下根的枯柏
你说你的心就是一块这样的田
所以痛苦也随之如山顶间的晨雾
不知来处，不问归途
就像渴求着花开
望向当周沟起伏的草甸
哪一世的你能将手掌从袖口抽出
朝圣地触摸这陌生的土壤
将一粒花种
浅埋在人间某个地方
杀鱼，哑巴
一只苍老的手
像是半截干木头浸在雨水的皱纹里
高高举起，摔下
死命抓住，沉重一击
案板上
一只充血的眼睛
瞳仁静躺在无数条血丝上
一副落日悬霞
……
一张鱼嘴不受控制地张到极限
却在生死面前一声不发
沉默着
同山谷、众神
以及在眼前微笑着的
哑巴摊主
高原的空气稀薄着几缕桑烟的圣洁
风马纸上，一道车辙
湿在路边的积水里
生意来之不易
只好在一个双手合十的瞬间
用一场无奈的死
换取一次无言的生
盲
倒也好
这些看不到的嘴角、拥抱、绚烂的霓虹
就让它们在眼睑之外
各自畅快
紧拽笑声扬起的风马
摸索到个潮湿的角落坐下
盲杖敲着积水的草地
敲一下，就供养一株洁白的浪花
肩被一次缘起碰撞
转过头
朝那个方向郑重地轻轻微笑
作为一个盲人
能做的只有如此
继而面对着一堵无边的转经墙
在睁眼阖眼的缝隙中
我看到了佛陀那只拈花的手
而我于另一只手上端坐
静对着雅鲁藏布江
一切喧嚣，一切热闹
我半颗心的执着与渴求
都翻过香巴拉的境域
开在一朵无悲无喜的雪莲上
挣扎着
摇曳生光
阿妈，今天
今天，多好
一个众神欢喜的日子
浓雾，微光，青草初衰
圣山静立，牦牛漠然
一位藏族阿妈扫街依旧
一颗塑料念珠磕掉一角
她开裂的指腹不敢重捻
力道轻柔
近乎佛陀拈花时的微笑
她却没笑
沉默得像一座虚构的高原
今天，多好
吉祥殊胜
公寓五楼，一块没擦过的玻璃
朦胧了晴朗的悲伤
该
九月
佛陀疾苦，众生忙碌
一座四面合围的理科楼
圈住的天是小的
开学的日子
一道道陌生的身影
逼仄了高原的辽阔
我该活
活在这些狭隘，颤抖和无处落笔里
提心吊胆地盘算着
该忘却你发丝的流云刚好拂过人间
我渴求一个白牦牛的梦
恍恍惚惚，神情疲惫
潮湿地降临在某个熟悉的未来
对视着
同泪流满面的幸福
阳光广场
二十点零二分
时针走黑了高原的天
公示屏上，红光刺眼
日子到了傍晚总阴得斑驳
只剩人造的晚照染了广场的地砖
一寸，一块
一张血色的鱼鳞
置身其上
仿佛登上了一尾恢廓的红鱼
拆开千丝的心网
两缕绑在胸鳍，重回幼时的草场
两缕绑在腹鳍，寻向缥缈的爱乡
红
睁开眼，你哑声说
梦到了一抹闪烁着的，圣洁的殷红
醒来却触摸到
涤纶的哑光枕头、插排、丢了左侧的无线耳机
以及一场三格电的人生
你说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红
但必须为此踏上一条
有时没有铺设铁轨的征途
一步步的你
就这样欣喜地
踉跄在这片殊胜的藏地高原上
从远山走近，走近
看到刚萌发的牧草在世间脆弱，落雨却正好
一群牦牛黑在浅绿的草甸上
静候着天地间辗转的又一次缘起
穿过扎尕那火红的杜鹃海
一圈圈转过米拉日巴阁的红墙
站在晒佛台下
地上是僧衣翻涌起绛红的人潮
天上红霞如烈
听着阵阵拍掌，跺脚，高声发问
你也想同单薄的胸膛里那颗血红的心辩一辩
你一路执着而来的
是不是都在这里
平凡的玫瑰
在无数次的离别与重逢中
到底该怎样眷恋着你
像牧草仰望着一只绵羊
隔着生死和虔诚
当那样一天来临
高原落雪，牦牛白头
我想为你歌颂
跪伏在雪域之上
悲恸，麻木，平静的绝望
张开口，风灌进来
冷冬依旧如期而至
原野依旧因此衰黄
只好庆幸
一切深刻的苦难
都并未仓促降临在你的身上
属于你的
是一块泥泞却渐绿的草场
又或是
一片长着玫瑰的盐碱地
花海沉默在硝土之上
同苦水恰如其分的磨折一起
忍着不多不少的眼泪生长
就这样静静地
默许我静静地在一地绯红中走向你
不扯经幡，不诵经文
只在你的花瓣的荫庇下
轻轻合十
亡驹
秋风瑟爽，经幡苍凉
萨日朗花谢
留香哪处毡房
一双眼睛，半晌秋光
尘世几人知晓
呼伦贝尔草原云来雨往
几马吃草，几草青黄
谁又用枣红的皮毛
为千里碧野
嵌上一块不落的
血色残阳
一群骆驼，两圈羔羊
三只蒙古獒微微阖眼
轻看四时平常
一束马鬃，半缕秋霜
尘世几人知晓
莫日格勒河缓缓流淌
几水饮马，几马徜徉
谁又用小小一叶身躯
一生
静卧蒙东草原之上
谁又用看似平常的离去
在一位不能言语的额吉心里
筑下通天彻地的悲伤
牧马长歌
世代的牧民唱道
要喂一匹马
该做的却不仅仅是喂马二字
所做的
是用撑毡剩下的轻木，用风干的畜粪
再请一架篝火
使铁锅中清泠的河水再现奔流的澎湃
以此澎湃，唤醒豆谷中沉睡的伟力
加以干草、麦麸、苜蓿、砖石析出的盐花
和它们蕴藏的
自然的野性
用割、铡、晾晒、阴干、粉碎
甚至蒸煮，炒制的手段
重现出来，赋予马儿
给蹄下的原野与背上的牛皮鞍子感受
牧马的人啊要知晓
在喂马这场繁琐漫长的修行中
人不受累
就不能听到马声的嘶鸣
尘世的人啊要知晓
如果不真切投身尘土，泥秽和现实的琐碎
又该如何往生于心上
似幻的苦悲
两夜鹿曲
一
浸霜湿冷的酒袋
满溢炽烈如血的热泪
困于缰栓的驹马
舍弃踏雁逐风的激昂
萨诃满
昨夜，幸于灵佑
在伊敏河，在兴安岭
这古老的阔土上
太阳不落
林海绵长
跪伏在你过往的辉煌下
我才窥见
昨夜
宛转在白桦树间的
是驯鹿，是犴达罕
是狍靴轻印下的泥壤
昨夜
流淌于敖古鲁雅河的
是木哨，是腰铃
是鹿笛阵阵的悠扬
昨夜
月色鹅黄，猎枪坦荡
昨夜
长鞭粗犷，骝马轻狂
二
直到撮罗子换了混凝土的屋梁
燃油机的轰鸣
掩盖驯鹿的吟唱
直到不得已地摧折羽箭，收缴火枪
钢铁铸造的车马一瞬千里
离别的眼泪
凝结成一句真实的来日方长
今夜
工业的文明恣意疯长
人类不再憧憬自然的力量
今夜
再重的疫病也有药可医
不用带着面具狂舞着求雨
用一条命
面对长天哭诉衷肠
今夜
月色枯弱，霓虹明亮
圣灵渐去
古老的土地褪去众神的辉煌
只剩陌生又真切的温暖
声声作响
只是鄂温克的儿女啊
萨满鼓声中铿然千年的心
一时
又该寄向何方
仁慈的阔土啊
我何时身死你温切的怀抱
吉祥的长天啊
我何时魂归你云上的故乡
刘岩松，男，甘肃民族师范学院水电专业在读学生，《绿原》文学社成员，主攻民族风文艺的创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