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觉果
摘要:在对比分析西藏起源神话与藏文史籍碑铭的基础上,梳理出娘工塔三小邦与象雄同属藏族六大氏族中的扎氏;娘工塔三小邦与雅隆、象雄联姻;早期工布王系与第一代藏王聂赤赞普的祖舅甥关系等历史线索,有力批驳藏族族源“南来说”,强调聂赤赞普是藏东南的土著藏人。同时还考证象雄辛饶弥沃与工布小邦的联姻对西藏苯教穆辛世系家族的传承体系产生过重要影响。青藏高原古代氏族部落小邦之间频繁互动、政治联姻、交流融合的历史总趋势,对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
关键词:西藏;苯教;工布;象雄;吐蕃
三、西藏早期神话中的娘工塔三小邦与象雄
藏文史籍普遍记载藏地十二小邦之前,曾有鲁神、魔、玛桑九部等的统治,开始使用剑盾等武器。其后为十二小邦、四十二小邦,这些小邦各自为政,没有能力向外发展。《汉藏史集》称统治吐蕃地方的依次为玛桑九兄弟、二十五小邦、十二小邦、四十小邦,此后天神降凡为人主。祖、年、鲁、魔、玛桑、天神等这些被神化了的名称,实际上是比十二小邦更为古老的氏族部族名称。西藏起源神话(“仲”)记载的娘工塔三小邦与象雄同属藏族六大氏族中的扎氏,娘工塔三小邦与雅隆以及象雄的联姻,早期工布王系与第一代藏王聂赤赞普的祖舅甥关系,辛饶弥沃与工布小邦联姻对苯教穆辛家族传承体系的影响,为我们勾勒出西藏早期小邦部落频繁互动、政治联姻、交往融合的历史轨迹。
(一)娘工塔三小邦与象雄同属藏族六大氏族中的扎氏
吐蕃四种氏族的出现情况,一般被史书记载为雪域的人道众生由猕猴与岩山罗刹女的子孙“食肉赤面者”繁衍而成,因争吵纠纷而失和,遂形成“色”“穆”“董”“东”四个氏族,这是吐蕃地域最早的氏族。《汉藏史集》将内部四族记为东氏、冬氏、塞氏、穆氏等,并称由此四族系分出大部分吐蕃之人,有十二根本族系之多。另一种说法为内部四族系是格襄汉人、金尚蒙古人、卡勒门巴人、悉补野吐蕃人等四种。卡勒门巴人生出三支,除了门巴本身的族系,还有汉藏交界处的木雅及工布人。苯教文献《黑头凡人的起源》明确指出工布、塔波、娘波属于上部白扎九部落。该文献开篇即介绍源自光明神的六个氏族名称:恰(phya)、穆(dmu)、祖(gtsug)、年(gnyan)、耶(ye)、昂(ngam)。此外还记有六大氏族为恰(phya)、穆(dmu)、祖(gtsug)、果(sgo)、耶(ye)、昂(ngam),并称历史最早的为恰氏,人口最多的为穆氏。该文献在介绍四氏族东(ldong)、扎(dbra)、珠(′gru)、噶(sga)时,指出扎氏可分为上部白扎九部落、中部察沃九部落、下部黑扎九部落、塞琼扎六部落等众多分支,工布、塔波、娘波属于上部白扎九部落。《汉藏史集》还记载塞琼扎六部落的上部两系为象雄和琼波。此外,敦煌古藏文写卷P.T.1287《赞普传记》也记载布德贡杰赞普的大臣茹勒杰为扎氏之子。
(二)起源神话所记娘工塔三小邦与雅隆、象雄的联姻关系
在苯教创世神话体系中,世界形成之神为耶门杰布(ye-smon-rgyal-po),又名斯巴桑波奔赤。他不仅是众神之父,还是世间生灵的创造者,也被尊为人类最初始祖,其名称与六大氏族的耶氏应有一定关联。斯巴桑波奔赤与辛饶弥沃同列苯教四主神之位。
《黑头凡人的起源》所记苯教“卵生说”创世神话中,耶门杰布祈祷产生了恰氏、穆氏和祖氏,所有的鲁类都是祖氏的后裔。穆氏成为觉悟苯教,恰氏成为黑头凡人,祖氏成为旁生(指人以外的一切动物)。同卷还记载“被河流分割的那边,是鲁的领地玛卓斯钦,是鲁王祖纳仁钦(gtsug-na-rin-chen)的驻锡地”。该鲁王的名号有祖氏的显著特征。需要辨析的是,虽然《黑头凡人的起源》作者声称“历史最早的为恰氏”,但是同卷所记“卵生说”创世神话中,耶氏出现的时间明显要早于恰氏、穆氏和祖氏。有关六大氏族、内部四族的藏文文献内容经常存在不同程度的差异,这也从侧面表明这些古老氏族有着漫长的历史演变过程。《弟吴宗教源流》记有世间天神四兄弟之幼弟沃德贡杰(vo-de-gung-rgyal)到人间与塔布、工布女子联姻;长兄雅拉达珠留在天界与穆氏女结合繁衍出象雄九神的故事。概要如下:
居于十三层天界的雅达恰亚尤和蔡萨恰曲结合,生下世间天神四兄弟,即雅拉达珠、恰拉扎木钦、嘉拉仲朗、沃德贡杰。四兄弟以掷骰子的形式决定在天界与人间的去处。雅拉达珠与恰拉扎木钦获胜居住在天界,嘉拉仲朗去做汉地的天神,沃德贡杰降临大地做人间之神,成为九尊天神之父。沃德贡杰与库氏库玛结合,生下雅拉香波。沃德贡杰在钦域那波古苏与卡沃卡氏霍尔曼结合,生子钦拉坦措;在工域与唐阿工姆塔尔结合,生子工拉德雅(kong-la-de-yag)。此外,世间天神四兄弟的长兄雅拉达珠在天界做诸天神之王,他与穆尊珠曼结合生子女八位,长兄绒绒祖波与穆氏唐库曼结合后生九子,为象雄之神。排行第四的赤顿祖居住在舅父穆地,其子为聂赤瓦噶尔顿祖,他拒绝去象雄而是来到舅父穆氏之地阿章江章,与舅父女儿结合生子聂赤赞普。
上述天神沃德贡杰与雅隆、塔布钦地、工布联姻的起源神话,是藏族早期历史上藏东南地区各小邦部落首领之间以联姻为政治纽带的写照。参照《弟吴宗教源流》《贤者喜宴》关于工布小邦哲那诺姆贡/工域哲那、早期工布王章杰贡南/王杰贡南等记载,我们不难发现,《弟吴宗教源流》所记聂赤赞普祖舅穆氏领地阿章江章,与工布王名号“章王贡朗”中的“章”联系紧密;同卷还记载“藏地鲁旺统治时,地方名为阿章江章”。由此可见,阿章江章(亦译“昂昌江昌”)是穆氏、鲁神的领地。
敦煌古藏文写卷P.T.126Ⅱ《穆恰联姻故事》讲述来自下藏河头恰族派使者到位于森域(即钦域)东南方向的穆族领地献礼联姻的传说。巴桑旺堆整理的山南洛扎县出土的苯教古藏文文献中也记有在穆域昂昌江昌,穆氏首领穆杰赞普为其子选妃,迎请嘉域登桑国王之女嘉萨香噶的故事。阿贵考证阿章江章这一地名应为“达昌斯昌”(虎关豹关),吐蕃远古六大氏族的穆氏家族领地就在今林芝境内。才让太指出,来自穆氏的辛波(祭司)被尊为“穆辛”,主要负责举行王室成员的宗教活动,后被称为“古辛(sku-gshen)”,意为“王室之辛”。《黑头凡人的起源》也称穆氏最突出的特点是成就觉悟苯教。苯教文献记载辛饶弥沃诞生于象雄魏摩隆仁圣地,属于穆氏家族,后又被演变为辛氏。辛饶弥沃最初在西藏阿里冈底斯神山及其周边地区传播雍仲苯教,之后至工布一带传教并纳工布公主为妃。辛饶弥沃后裔家族名为“穆辛家族”,相传就是工布公主所生后代。在穆氏、辛氏的演变与合并过程中,象雄和工布小邦的联姻是极为重要的因素。
恰氏部族的兴起要早于穆氏。《黑头凡人的起源》称“历史最早的为恰氏”。《王统日月宝串·日种王统》记载西藏早期先后被洽氏(音同恰氏)、魔、穆氏(地名穆域穆塘)、玛桑九兄弟(地名六索卡)、十二小邦统治①。吐蕃时期的工布第穆摩崖刻石载“初,恰·雅拉达珠之子聂赤赞普来做人间(米域)之王,降临拉日江妥山上”。该碑文将恰氏冠于雅拉达珠名前。敦煌文献P.T.1286卷记“雅拉达珠之子三兄三弟,加上赤顿祖为七子,赤顿祖之子为聂赤赞普”。这些吐蕃时期的文献碑铭都明确记载天神雅拉达珠为恰氏。
结合世间天神四兄弟的神话,雅拉达珠为沃德贡杰的长兄,雅拉达珠留在天界与穆氏女结合的后代繁衍出象雄九神,此象雄九神中的第四位赤顿祖居住在穆地,其后人聂赤赞普也出生在穆地阿章江章。与上述信息对应,象雄九神的父系为恰氏、母系为穆氏,恰氏与工布地区的穆氏联姻、聂赤赞普父亲为恰氏后裔、聂赤赞普出生在祖舅穆氏领地工布地区(阿章江章)。就此而言,雅隆小邦聂赤赞普的降凡传说,可以理解为作为恰氏后裔的聂赤赞普,在其祖舅领地工布的拉日江妥山被当地的苯教法师们推举为王。
从历史地理的角度而言,天神沃德贡杰与雅隆、钦域、工布等小邦女子联姻繁衍的后代的名称如雅拉香波、钦拉坦措、工拉德雅等,均为雅隆、塔布钦域、工布等小邦的代表性神山,是藏族祖先崇拜的历史遗存。例如,钦域那波古苏,也称钦域古域,是西藏古代著名氏族钦氏的发祥地。历史上的塔布、工布地域范围都有上、下之分。上塔布即今西藏山南市加查县境,下塔布为今西藏林芝市朗县全境。以雅鲁藏布江与尼洋河交汇处的起点为界,自今巴宜区布久乡嘎玛村向西至今米林市卧龙镇甲格村,为上工布;自东北至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处的米林市派镇加拉村,为下工布④。由藏文史籍记载的塔布钦域、工布钦域、上工布钦域等多种名称分析,钦域小邦地处上工布与下塔布接壤之地,其辖境相当于今朗县全境至米林市西部的卧龙镇一带。上述神话所记沃德贡杰与钦域女子结合生子钦拉坦措,该神为钦氏的保护神,钦拉天(坦)措神山位于今朗县金东乡列村的列山吐蕃古墓葬群西侧。
(三)早期工布王与第一代藏王
聂赤赞普的祖舅甥关系
苯教文献记载的工布苯日神山地方护法神祇的相貌特征及传统装束与藏族族源神话中的创世说、远古氏族的起源具有密切联系,是藏族祖先崇拜的遗存。苯教文献《鲁神问答》记载:广阔无垠的南瞻部洲,与北方格萨尔冲木域交界之地为食肉藏域。藏地边域娘塔工为暴虐之地,曾被天界之神、玛卓鲁神、玛桑、年、黑魔依次统治。在黑魔统治时期,苯教辛饶弥沃莅临此地,收服工布与魔域等小邦的鲁、年地方神祇,王臣庶民也都归为祖师属下。另据苯教文献《祖杰罗布问答》载,位居工布五位伏藏神祇之首的祖杰父子伏藏宝主,全名为祖杰意欣罗布(gtsug-rje-yid-bzhin-nor-bu),简称祖杰罗布,亦称伏藏主祖杰年。该神源自天界的光明天神。神父沃德贡杰与神母恰玛尼沃传续三百六十神系,其中祖拉沃拔神子受父王所遣降临雪域祖日都巴山巅,纳鲁女玉普为妻,诞九子九女,长子即为祖杰罗布。该护法神系曾与雅鲁藏布江流域的玛卓鲁神、玛桑域的具髻神、三十三天界神王七兄妹的子女联姻。与衍自三十三天界的神王后代联姻时,繁衍出工布王工杰嘎波。
祖杰罗布为神父沃德贡杰的后代,此说与前述世间天神四兄弟的神话有相似之处。他为工布地方重要护法神之一,先后与鲁神、玛桑神、天神联姻,其中与天神子女联姻生子工布王工杰嘎波。同卷文献关于工布王工杰嘎波出世的记载较为详细,是研究早期工布王系的宝贵史料:
“自彼某一时劫中,天空与中空布满光,中空密云卷雪霰,雨水将大地浸润,伴随神奇非凡巨响,兄妹俩幼童降临在祖日杰布王国境内。祖日国王问他们的来处,他们声称来自三十三天界,是神王七兄妹最幼者之子嗣。他们说服祖日国王,既然大家都是光明天界神王的后代,可以联姻共作黑头凡人之王,筑建王邑与宫殿。彼时在藏域四茹,猕猴与罗刹女结合,上部涌现蕃巴,下部出现鲁珞凶猛罗刹的后代,中间出现娘波与塔布,均为国王之属民。彼时自神子世族,诞生工杰嘎波王,该王也供奉祖杰罗布请求护佑,但是该王的亲随眷属品行低劣,在食肉赤面蕃域的娘、塔、工三地,对父母不仁孝,甥舅骨肉相残,兄妹通婚亦不惧,修筑工喀奥康(城堡地室),人数繁衍众多。”
此处记载三十三天界神王后裔兄妹降凡之情形,与第一代藏王聂赤赞普从天界降凡的传说类似,区别是兄妹两个人而非一人。文中讲述当时上部蕃巴、下部鲁珞罗刹、中间娘波与塔布,都归居住在工布的祖日杰布国王管辖。祖日杰布国王与神王后裔联姻生子工杰嘎波王。
工布小邦护法神祖杰罗布与玛桑联姻的神话,也可与聂赤赞普在拉日江妥神山降凡的传说对比分析。藏文古籍所记聂赤赞普的多种身世中,有从波密独脚鬼界降世被驱逐的“民间极密传说”。在藏族宗教文化中,玛桑属“独脚鬼”类的半神,许多“仲”以“玛桑的传说”而流传至今。例如远古时代玛桑九力士(玛桑九部)统治西藏时,人们如何与玛桑建立各种不同关系,与玛桑结合后如何繁衍人类,玛桑制作的各类兵器和工具如何落入人类之手,玛桑之主如何与人类相抗衡,等等。玛桑的语言也与现代藏语不同,至今藏族仍保留在玩掷骰游戏时,要用“玛桑的语言”喊出自己希望获得的点数,以此召唤玛桑助力获胜的习俗。这些都从侧面证明,玛桑是西藏早期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原始部落。前述《王统日月宝串·日种王统》所记恰氏、穆氏、玛桑(地名六索卡)出现的先后顺序,以及《王统日月宝串·月种王统》称西藏由玛桑九部统治时期,地名曰蕃嘎雅珠(六牦牛部),可见“六牦牛部”的称谓多出现于玛桑时期。结合聂赤赞普出生地的波密说、工布说(祖舅穆氏领地阿章江章),暗示玛桑部族的地域范围与今林芝波密、山南雅隆均有关联。从地理位置而言,波密地域紧邻工布。聂赤赞普来自玛桑独脚鬼波密之地、工布小邦护法神祖杰罗布与玛桑联姻,聂赤赞普父亲的舅父穆氏的领地位于工布,早期工布王名号也与穆地阿章江章有关,这些起源神话(“仲”)提供的历史线索,都可证明早期工布王与第一代藏王聂赤赞普的祖舅甥关系。聂赤赞普并非来自遥远的印度,而是藏东南地区的土著藏人无疑。
(四)早期工布王系与土著女神崇拜
敦煌古藏文写卷P.T.1060有“工域哲那地方,有神贡拉德列,有王贡杰嘎波”的记载,以及创世起源神话所述天神沃德贡杰与工布女子生子工拉德雅的传说,都与工布地方护法神工尊第穆有关。工尊第穆神山位于今林芝市下辖的米林市派镇格嘎村。工尊第穆拉康(神殿)位于今米林市派镇玉松村,地处雅鲁藏布江北岸,距离派镇政府驻地约15公里。明清时期,娘工塔地区逐渐形成工布四宗。德木(第穆)宗属于则拉岗宗(工布地区的基巧宗)管辖的小宗之一,宗机构遗址位于今巴宜区米瑞乡尼贡嘎村东部。与工布王相关的历史遗迹大部分位于米域吉庭和拉日江妥山峰附近,民间认为工布王的夏宫位于今林芝镇立定村西南,冬宫位于今巴宜区林芝镇立定行政村哲那自然村。
在苯教传统中,工尊第穆不但是工布地方所有护法神的总首领,同时也是藏地十二丹玛女神的首领。公元9—11世纪成书的《工布苯日神山煨桑祭祀赞颂辞》将工尊第穆描写为骑乘浅青色蓝骡,身着华丽彩缎袍的十二丹玛女护法神的首领形象。苯教伏藏文献《工尊第穆祈请文吉祥喜雨》以起源神话的形式讲述工尊第穆与工杰噶波王的历史:
昔日天界拉郭妥巴与地界斯贝杰姆两位神祇,未曾谋面但自意间结合,诞生二十七卵。在如意树顶端琼鸟爪下,由自然聚集之力中,诞生二十七位巴尔玛神。他们以神变力产生二十七位凶猛夏那神,继而化身为十二位护法女神。上述巴尔玛神、夏那神与护法女神,极其粗暴凶残,他们与神、辛师挑衅比武。当时玛姆神掌权,不灭母子三尊想要助推雍仲苯教,巩固苯教使众生得享安乐,统领苯教护法神众,世间呈现新貌。母子三尊显现忿怒三身之形,调伏情器世间神与鬼,制伏世间诸位门尊女神,令她们受巴尔玛神与丹玛神统领。诸位神鬼被迫献上命根,立誓守护苯法。为表明内外密符号,敕封他们为雍仲苯教的护法神,逐一赐予“雍仲”密名,令为使者并受辛师调遣。此后,母子三尊将此十二门尊世间女护法神自天界派遣至地界,敕封她们为护佑藏域的十二丹玛女神。
所谓工尊第穆者,故乡为工域哲那,于珞、门两地交界处,驻锡雅鲁藏布江流域的三峰雪山。在此神奇意幻圣地,工尊第穆护佑藏域。此后工杰嘎波王出世,统领工布地域,敕封鲁神、地祇、魔与罗刹等为其眷属,以宾客之礼善待工尊第穆及地方女护法神众。因业力聚集之故,结下父女之缘而和睦相处。此后,为降服魔域,辛饶祖师亲临工布。工尊第穆亲谒祖师并许下护佑苯法的誓言,驻锡情器世间各方隅,是为“殊胜女伏藏主”。
苯教文献记载的时间线索为:工尊第穆首先驻锡在其出生地工域哲那,之后方有工杰噶波王出世、辛饶弥沃来到工布传播苯教。工尊第穆护法神的历史原型很有可能是出身于工布地方部落首领家族的女子,她曾为工布原始宗教的女祭司,继而被神化为工布地方护法神。在工布苯日神山的起源神话中,工尊第穆担任战争调停者的重要角色,她代表战败方的工布王与魔王向辛饶弥沃献宝。
作为工布主要护法神,工尊第穆之名见载于吐蕃时期的石刻碑铭。工布第穆摩崖刻石记载的赞普诏书,有雅隆与工布两小邦护身生命神联姻之说,证明工布小邦的行政与宗教系统均有悠久的历史,流亡的止贡赞普后裔借助苯教的影响才成功入主工布。该诏书宣告吐蕃王室与工布王亲缘关系的内容可汉译为“兄(聂赤)工杰噶波王自上部莅临工布之时,祷祝兄弟俩名为年波的护身生命神,并使年波与第穆两位护身生命神联姻”。止贡赞普之子的护身生命神名为年波,该男神是雅隆王室成员主供神,应与雅拉香波神为同指。第穆女神即工布地方护法神首领工尊第穆。该诏书在开篇即介绍此传说,目的是通过宣扬雅隆与工布的两位苯教地方护法神联姻的宗教象征意义,标榜赞普后裔执掌工布地方政权的神圣性与合理性。即使是天神后裔的赞普之子被推举为工布王,也需要将自己的保护神(男神)以婚配的形式得到当地传统女神体系的接纳与承认,这不但凸显以苯教为代表的神权力量对小邦王权的主导与制约作用,还表明工尊第穆为工布小邦主神的宗教地位以及当时工布地区的女神崇拜特点。另外,剥离宗教神话的外衣,所谓雅隆与工布两小邦护法神婚配之说,是否也透露出止贡赞普之子与工布小邦首领家族联姻的历史线索。早期工布小邦王系与止贡赞普之子任工布王之后的王系传承有何联系与区别,值得学界开展更为深入的研究。
(五)工布女神崇拜对苯教世系喇嘛家族传承体系的影响
苯教史籍广为记载的象雄苯教祖师辛饶弥沃与工布小邦之间的联姻,对于以法脉与血脉相结合为特点的苯教世系喇嘛家族的传承体系影响深远。娘·尼玛沃色认为,萨迦款氏世系与宁玛敏珠林派法系皆属“法脉与血脉相互结合”的继承形态。14世纪仁增贵登的“北伏藏传承系统”由妻、子嗣、弟子三种方式继承,其中更是以子嗣为核心继承法脉。这种凭借血统传续法脉的家族继承方式,是苯教、藏传佛教萨迦派与宁玛派较为普遍的法统继承方式。公元11—14世纪陆续成书的辛饶弥沃的三份传记均载:工杰噶波王将公主工萨赤姜献给辛饶弥沃,成为其五位王妃之一,工布公主所生之子名为工擦旺丹(亦名雍仲旺丹)。辛饶弥沃的后裔被尊称为穆辛家族,位居苯教六大世系喇嘛家族之首。该穆辛家族又分为大、中、小三系,均为工擦旺丹的后裔,其中囊瓦多坚传承的为大系。苯教文献记载的工布苯日神山起源神话均承此说。例如,甲拉妥杰国王与工布王联姻,生魔子恰巴拉仁,他盗走辛饶弥沃的七匹骏马,藏匿在工布王的城堡地室内。辛饶弥沃从阿里至工布降服魔王恰巴拉仁及其父甲拉妥杰、工布王,纳工布公主工萨赤姜为妃,敕封工尊第穆为护法神。《工布苯日神山志》将工尊第穆记为工杰嘎波王的长女,是嫁给辛饶弥沃为妃的工布公主工萨赤姜的长姊。
有关工尊第穆、工萨赤姜的传说,还与工布地方的玛姆(ma-mo)女神崇拜传统联系紧密。工布苯日神山五方护法神的南方护法神玛姆神玉沃门尊,源自耶乞门族系。她自贡桑莅临藏地四茹,被辛饶弥沃赐密名玉沃门,敕封为工布苯日神山的伏藏护法神。当时娘塔工三小邦被划分为四洲四门,玉沃门玛姆女神掌管着四门密钥。该神为蓝身女相,著门神装束,束发为髻,头戴具丝绸飘带的金色宝冠,身著白绸坎肩。《圣地苯日神山煨桑祭祀赞颂辞》亦载,南方玛姆神玉沃门尊身著碧蓝绸坎肩,统领十万玛姆神众。关于玛姆女神的族源耶乞门(ye-phyi-sman)族系,也与六大氏族的耶氏有关。此外,苯教传统上将“耶”(ye)视为做饶益之事的非人,“耶”的词源有“本来、最初”的含义。关于“乞”(phyi),可参照“yo-phyi”一词,意为“众生之母”。内贝斯基认为,古代西藏的玛姆女神与印度的摩至履伽(mātrka)非常相似,藏传佛教最重要的班丹拉姆护法女神是所有玛姆女神的总首领。由源自古老耶氏的玛姆女神的重要宗教地位来看,此类西藏早期历史上的女神崇拜应为母系氏族社会的遗存。
在林芝民俗文化中,拉日江妥神山与位于羌纳乡的苯日阿妈小神山都与玛姆女神崇拜有关。林芝地方传说,一位工布女子帮助辛饶弥沃在羌纳乡结果沟找到魔王藏匿的所盗马匹,所以结果沟前方的山被命名为“苯日阿妈”。辛饶弥沃任命该女子为拉日江妥山的护法女神,被尊为“阿妈雍玛”(母亲),她在苯教文献中被称为工萨赤姜,其被莲花生收服后才有工尊第穆之名。此说将玛姆女神、工尊第穆、工萨赤姜视为同指,是女神崇拜对工布地方文化影响的体现。
玛姆女神的守护范围主要为工布南部的羌纳地区。苯教文献记载羌纳绿松石洲有囊辛苯城邑。该城有赤色宝马之门,密钥藏于隆果岩。羌纳的地理范围相当于今米林市东南部的羌纳乡,隆果岩可与羌纳乡结果村名对应。今羌纳乡米尼村附近有名为吉波(意为幸福快乐)的圣地,相传该圣地的钥匙藏在一块门形的赤红色岩石中,此神岩的颜色与形状可与隆果岩对应。
需要注意的是,古代工布地区曾经盛行羌嘎(白水苯)与羌纳(黑水苯)两种囊辛派仪轨。羌纳绿松石洲的核心城邑名为“囊辛城”,至今林芝地区还流传着羌嘎密宗、羌纳仪轨的说法。羌嘎、羌纳地名与早期世续苯教囊辛派的两大仪轨同名,排除自然环境的影响,即江水南北两岸因日光照射不同而产生颜色差异被命名为黑水(羌纳)、白水(羌嘎)之外,还可从两方面来理解:一是由地名生成宗教仪轨名称,可佐证囊辛苯的羌嘎、羌纳仪轨最早源自工布地方原始宗教;二是宗教仪轨名称转为地名,即雍仲苯教四因乘的囊辛苯从象雄传播至工布地区时,象雄苯教文化对工布地名产生的影响。
具有世续苯教特点的囊辛苯曾在工布地区广为流传,结合苯教文献所记四洲四门中的羌嘎黄金洲的囊瓦多坚苯教法师、羌纳绿松石洲的囊辛苯城邑,羌嘎、羌纳这两处地名与囊辛苯的羌嘎、羌纳仪轨同名的诸多特点,以及囊瓦多坚为工布公主工萨赤姜之子工擦旺丹后裔的相关记载,从历史地理、宗教传播、小邦联姻、宗教法脉传承、家族史等多个方面,展现出青藏高原西部的象雄与藏东南娘工塔小邦之间互动交流的悠久历史。
结语
神话与宗教相辅相成,是世界各民族早期历史的共同特点。在与宗教圣人、圣地相关的记载中,神话是最为常见的表现方式。文字出现之前,口传是文明延续的主要形式,神话成为宗教教义阐释与传播的重要媒介。西藏起源神话(“仲”)被吸纳为苯教仪轨的组成部分并流传至今,其蕴含的西藏早期历史的丰富信息,可与文字承载的文献碑铭内容互为对照,深刻揭示了青藏高原古代氏族部落小邦通过政治联姻来频繁互动、交流融合的历史总趋势,对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
藏东南娘工塔三小邦,在象雄与雅隆的交流、冲突与兼并融合的过程中发挥过重要作用,他们最终发展成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有机组成部分,是反驳藏族族源“南来说”的有力佐证。由藏族族源内部四族、六大氏族的记载来看,娘工塔三小邦与象雄同属于扎氏。尽管藏文史籍记载的工布王系多以止贡赞普之子为肇端,但由西藏起源神话提供的历史线索来看,工布王自小邦时代就已有王系传承。尤其是敦煌文献藏文写卷与工布第穆摩崖刻石提供的聂赤赞普为天神恰氏雅拉达珠的后裔;雅拉达珠与穆氏女的后代繁衍出象雄九神;雅隆、钦域、工布、象雄等小邦联姻;恰氏后裔聂赤赞普之祖舅穆氏的领地为工布地区;聂赤赞普来自玛桑独脚鬼波密之地等一系列历史线索,可以看出早期工布王与第一代藏王聂赤赞普的祖舅甥关系,有力证明了聂赤赞普是中国藏东南的土著藏人。他最初从波密来到祖舅穆氏领地(工布)的拉日江妥山,被当地的苯教祭司们推举为第一代赞普,之后迁徙至雅隆河谷建立小邦政权。自天赤七王开始,雅隆逐步强大。工布王系在止贡赞普之子流亡工布之后发生显著变化,表明当时雅隆的崛起已经对周边的小邦产生重要影响,工布小邦部落首领更迭,迎立赞普后裔为王,标志着藏东南各小邦对赞普王权神圣性与权威性的进一步认可与接纳。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学术团队项目“象雄文明多文种古文献搜集整理与研究”(21VJXT021);中国社会科学院学科建设“登峰战略”资助计划资助优势学科“中国边疆史”(DF2023YS20);中国社会科学院“绝学”、冷门学科资助计划(25JXLM10)。
作者简介:刘洁,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研究所副研究员。
原刊于《青海社会科学》2025年第5期,注释略,版权归作者及刊物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