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传奇献给我亲爱的同胞洛桑扎西

 

“这位和尚开始从这山顶上走下来,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下布达拉宫最高的金顶,金顶伴随着他拖动悲伤的脚步,也渐渐消失在山后不见了。与此同时,虽然他的双眼掉下的泪水滴落在地上,但在我们意想中似乎却滴落在金顶的顶端。他叫做仓央嘉措,睿智、顏容殊妙、歌声悦耳,他是小说中引人入胜的人物。”

以上是摘自我写的小说《持明仓央嘉措》里的一段话。小说以仓央嘉措为背景,抛弃娇妻、信众的羞愧,还有藏地的山川草原……结合介绍他情歌的旋律,受到众多读者的欢迎。特别是一位名叫达瓦(zla ba)的老板,在读了这部小说之后,决定舍弃财富、爱人等一切享受,效仿仓央嘉措受持乞丐的戒律云游整个藏地。我不清楚他最初的行为和心理是怎样的,但在拉萨的一间酒吧我俩第一次相遇,我不禁羡慕起他来。那时,他手里除了拿着一本封面破损的《仓央嘉措情歌》(以下简称为《情歌》)之外,甚至连一件生活必需品诸如钞票、茶杯都没有。我利用这个好机会,向他非常清晰的解说了我的小说。他说:“现在我的美丽已经胜过你的小说,仓央嘉措的价值较先前也必定会有所激增。”我俩分开时他又重复了那句话,他盯着酒吧里一位非常悲伤的女人说道:“我从她的双眸,看见了仓央嘉措时代的藏地。”

                 

1

 

暴风雪暴露在我们的视线中,关于如何推翻这个小小的黑帐篷,它似乎想尽了各种办法。许多家畜的尸体和被风吹动的经旗,改变了这座小山谷原来的面貌。如今,几个月前只有一些来青草地和小溪这里旅游的外国人。然而,帐篷里的老妇人和她身边年轻的女孩,她们照旧非常耐心地接受大自然的诱惑和变化。

一阵暴风将帐篷侧面抬起,远处传来一阵吐字清晰、节奏舒缓的歌声,它将老妇人专注念诵“嘛呢”咒的“禅定”摧毁了。

「當下時來運轉,

 豎起福運經幡;

 佳人賢淑溫婉,

 邀余前去赴宴。

……」

“听!央姆(dbyangs mo),这旋律,有客人来了”,老妇人忘了自己的女儿是聋哑人。她这样说着,却担心起如果客人今晚住宿,没有暖和的床和垫子了那该怎么办。

客人走进时,母女俩微笑着上前迎接他。

“喂,老太太!现在是十八世纪初,据闻尊胜六世仓央嘉措(rgyal dbang sku phreng drug pa tshangs dbyangs rgya mtsho)将以普通和尚的身份到多麦(mdo smad),鄙人梦中见他将要从妳家门前经过。”

“不,客人!你错了,今天是1996年1月3号!不信你看!”

老太太指着自己的腕表,一幅获胜的样子说道:“相比之下,你享受我煮的美味奶茶,对一个饥寒交迫的人来说,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呢?”

随即女儿也说:“你是个多么喜欢吹嘘的客人啊!自己唱着《情歌》,还说现在是十八世纪。嘿,难道你手里的这本书也是十八世纪出版的么?”女儿突然开口说话了,老妇人被震惊得目瞪口呆。客人说:“两位贤女,请见谅!现在世纪几许,我们无需争论。主要是为了温暖妳们母女的世界,这是我唱《情歌》的使命,我叫达瓦,三十二岁。”老太太毫不犹豫地向他三跪九叩,然后退到雪中说:“您是我女儿的救星,拜您无上神通所赐我女儿能说话了。现在,即使一辈子下雪,我也毫无畏惧了。”老妇人又一次跪拜,向女儿方向看着。

(那是等着女儿一起跪拜。)

但女儿说:“是我自己说的人话,怎么是他让我说的呢?所有人声都成为罪孽的动机,我之前未曾听过人声,但是遇到这样的人,我不得不说话!”

“何人?”达瓦责问着。

“融入金色故事中的孤独者;

 发现白雪之美的魔术师。”

听到这番话,达瓦脸上洋溢出无法掩饰的喜悦。老妇人在迎接他回家,并伸出双手指向帐房门,没想到女儿说:“阿妈,我们该出发了!在混乱的社会,伪饰为珍贵的人性把上上个世纪宝贵的遗产物丢进垃圾和泥沼里。所以我要和他一起在如白泡般涌动的人群中放射《情歌》的光芒。”

“哎,你说什么?”老妇人又呆住了。此时达瓦为了安慰老妇人,唱道:

「於此短暫今生,

求得大抵即此;

看來生童年時,

能否再次相逢?」

 

2

 

作为这座大城市分支的小镇,有许多庄严没有消散的古建经堂,和现代风格的市场,到处具有两种迷人的享受。许多希冀着文明或美好,不同肤色、语言、喜好、岗位、身份的人,按照自己的臆想,融入人群中却又忙于脱离人群。

这个小镇最大的十字路口,可以算是这个小镇日照最充足、最嘈杂的地方。那里,一个不富裕的乞丐,不仅可以体验到红白的灯光和灯光下各种无奈的面孔,还能以青春的娇媚,见到那些如野兽一样好色的男人们,斜着眼狩猎着妓女。

几个月前,这座小镇一位名为扎巴(grags pa)的老板得出结论说:“比起没有钞票,即使五官少一样都没关系!”这似乎确实符合实际。虽然一分钱也没有的达瓦和央姆,无疑穿过了这座小镇的大部分街道,但正当他们开始通过前面提到的最主要的十字路口时,一个眼睛充血身材高大的人堵住他俩的路,说:“从现在起,你俩每走一步都要一张票子,如果没有票子就坐地上!这是规矩!”

“先生,我们不是想消遣你们镇上花样繁多的节目,而是想把镇外如香乘般的《情歌》介绍给人们。”

“他是狼变的人,这样的人不喜欢我们用辞典中的词汇唱的歌曲,所以你不必回应他。 ”央姆在达瓦耳边低声说着。此时,一个外貌和形态都像人一样的男人匆忙过来,他说:“《情歌》!那是什么?”

“《情歌》那是首诗,哦,不是,是一本书……”达瓦没完没了的说着,到了最后为了符会对方的设想,就定论那“是钞票”。这时,央姆毫无畏惧地大声唱起一段《情歌》。人群云集,他们以自己狭隘的观点又提出各种问题,他俩一步步挪着脚步,一时胜过刚才需要交钱的恐慌。

“这曲子的作者能得到多少稿费?”一位长胡子面色黝黑的阿拉伯人这样问道。

“这曲子的作者赚到了青梅竹马的美人,和岗日嘎布山脉般丰富的稿费!”达瓦用阿拉伯语答复他。

“《情歌》作者是仓央嘉措,还是藏族人民?”一位长发面色好看的美国人这样问道。

“《情歌》作者不是仓央嘉措,也不是藏族人民,而是在云霞之下阳光普照的金色胜幢。胜幢的光芒照耀着仓央嘉措,仓央嘉措的光芒又照耀着藏族人民,我们才有了今天这个旋律。”达瓦用美语回答他。

在给众人不同内容做出了解答之后,央姆也停止了歌唱,人群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一位身穿皮袄头发斑白的老人。他上下仔细打量着达瓦和央姆,然后说道:“我是英国诗人亨利·库柏(Henry Cooper),厌倦了世间喧哗,跳崖时却碰巧被藏地飞来的运气救了,昏迷时落到一户牧民家门口,从此我持念嘛呢真言、穿上皮袄,像藏人一样为了获得来生的安乐而竭尽全力。小姑娘,听你唱起那首歌,让我想起自己写的诗《插着翅膀的风》。反正这是奖励你们两个的。”

达瓦伸出双手拿下“奖励”,这是两张电影票,上面写着“新电影《持明仓央嘉措》,将于4月5日20点,西侧戏剧大厅上映”。

                      

3

 

看完电影后达瓦不停地反胃,其中除了他所看到的人群的龌龊趣味,影片中仓央嘉措扮演者也含有涉黄的色情成分。

央姆见达瓦作呕便说道:“人类喜欢与自己无关的、不切实际的热闹景象,比如今天又数千人围聚在伪善的电影旁,就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抱着一只塑料苹果。”

“现在甩掉他们!咱俩找个味道能令人满意的食物,现在我肚子饿了......”

“老实说,我的肚子也饿了,我一直不敢求你。”

他们来到一家样式很漂亮的餐厅门口,那里拥挤着许多乞丐,他们每个人乞食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人以《白度母礼赞》(sgrol bstod)乞讨,有的人靠持诵嘛呢真言和放生祈愿文(kha g.yang)讨饭,有的人凭借自己的滑稽表演行乞,幸亏凭借《情歌》乞讨者只有他们两人。虽然不费许多力就赚了一点钱,但央姆又变成了聋哑,作者我也无能为力了。

达瓦马上向身边的几个人求助,将她送往医院。六七个小时后,医生在检查记录中清楚的写道:“她从一开始就是聋哑人,所以任何良药都无法治愈。”

达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医院跑来跑去说着:“她从来都不是聋哑,是你们这龌龊的小镇把她变得聋哑!”他反复嘚啵了几次之后,平复下来这样唱道:

「天鵝愛戀蘆葦,

 心想停息片許;

 可那湖面冰凍,

 失望鬱結心中。」

这时,一位戴着近六百度眼镜的老医生进来,他给央姆诊断后说:“她的病我能治,但医药费要近万。随着世间生活的发展,也出现了越来越多新病,这病根儿取决于三百年前的大德。”

达瓦离开医院去找钱。他想着央姆年轻温柔的面孔和不真实的歌声,觉得这一万块钱只是区区小数,即使从一个富商手里抢走这点小钱都没关系。

他最初相中的是个戴着金银首饰、穿着皮大衣的藏族人。他跟踪那人,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等待单独接触的机会。但这个人有一次一转身,连一个问题都没问就说道:“喂!你要一万块钱我就给你,但你要在我面前接受一个条件,从今天开始,你的《情歌》就不要再唱了!”

“行!我接受这条件!”

达瓦觉得,虽然自己不能唱了,但等到央姆的病痊愈后她会唱的,总之《情歌》里面的每个字都是完整的。

“那你就发誓吧!”

“我以仓央嘉措贵体起誓!”

那人直接给了达瓦一万元钞票,说:“记住!如果你只要唱《情歌》里的一个字,你就会遍体鳞伤!嘿嘿,蠢货!”

 

4

 

达瓦向医生交完全款之后,医生使用各种现代医疗器械对央姆进行了治疗。一度能让央姆开口说话,但她说的都是美国印第安土语,那也是达瓦在这世上唯一不会说的语言。当时一位正在打针的病人忽地从病床雀跃而起。

“哈哈,她不是我们酋长的女儿么?我们仍旧能够延续自己的种族,过上幸福的生活,哈哈!”

央姆也对他说:“走,我俩回家乡!我想起穿树叶遮体、佩戴兽骨的父亲。”

达瓦泪流满面地说:“央姆,你唱一段《情歌》吧!我为了救你吃了不少苦。”不但没有得到央姆任何回复,反而她用印第安语说:“我不认识他!”随即,央姆和那病友结伴走出了门。

达瓦也沮丧地出了门。头晕、饥饿……再加上劳累过度,他在一棵大树旁边睡着了。在他梦里,一位印第安酋长和央母阿妈——也就是那帐篷里的老妇人——他们的床笫之欢。他梦见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也在人群中无忧无虑地唱起了《情歌》……

醒来他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路边的灯光下只有几条流浪狗安逸地躺着。远处一对对夫妻的身影清晰的透过窗户,他判定那些身影中没有自己,而自己只是流浪狗中的一员。

无法接受《情歌》带来的痛苦折磨,他认为这身体是衔接牢固、坚硬的枷锁,或是厚实虚伪的外壳。 总之,他看了几次他周围的流浪狗,爬行时不停“嗷嗷”地嗥着。(此时,他的眼里淌下——如苍天,她哭泣时滴落——澄清的泪水)

过了一会儿,东方天边升起美丽的曙光。与此同时,一个身穿灰色衣服高个子的女人来到他面前,一见到那女人他就开始后退。也就是几年前的一天,他曾用百元钞票享用了那个女人的身体。她反复地在达瓦耳边灌输着:“我们在造孽,我们卑鄙下贱。我们要是能有个做事的工厂那该多好!”

所以,这次他又惊恐地等着那个女人说什么,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见到他。随着女人加快的步伐,她放声高歌了一段《情歌》:

「衾中軟玉溫香,

情人心難揣度;

不及地繪沙盤,

能占天象星運。」

达瓦听到那歌声急忙追赶她,但一会儿女人不见了,达瓦自己的双脚也像十几斤的石头一样抬不起来。

最后,他怒气夹杂着勇气一口气唱完整部《情歌》。在他眼里,一次次出现未来的蓝天、穿过白云的金顶,和运气覆盖的大山……渐渐的他遍体鳞伤,连心脏和骨缝都感到难以忍受的疼痛。

快断气时,他又把双手伸向前方。

山岗上最高的山依然稳固,山脚下一间卑小的帐篷下伸出一双羸弱的手。这帐篷里一名叫央姆的小女孩,紧紧地贴在一个位白发苍苍老妇人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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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青·德卓,藏族著名诗人,1977年出生于玛曲,从1990年从事文学创作,并在《民族文学》《西藏文艺》《章恰尔》《岗尖梅朵》等省级以上文学刊物上发表小说、诗歌、评论等文学作品。作品有诗集《无常》《八廓酒馆》,小说集《苍白歌声》《香巴拉秃鹫》。部分作品收录于各种文学作品集并翻译成多种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