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


        有谁相信,这个小镇居然来自一个预言。

        一百年前,这个繁华的小镇所在之处还是一片荒滩。

        每年夏天,暴涨的梭磨河就把河床朝左岸挪动一点,河流离开的地方,留下一大片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和金光闪烁的沙滩。沙滩边沙棘、白杨和杨柳丛生的林子里,时常有鬼鬼祟祟的红狐巡行,惊骇的野雉扑棱着翅膀、拖着长长的五色尾羽冲天而起,发出一连串夸张的鸣叫。

        梭磨河静寂无声,缓缓流向太阳落入的群山谷底。波光照耀着半山腰那座宁静而朴素的寺庙,寺庙晨昏的钟鼓声,使这片亘古洪荒般的土地,有了人间的意味儿。

        这座古老的苯波教寺庙里住着一老一少两个僧人。每天,年近七旬的师傅都会带着那个十二三岁的弟子,在寺庙旁的高坡上伫立一会儿。清晨,向东眺望十几里外的土司官寨,星散于官寨四周低伏的民房,看晨光中敬奉神祗的桑烟和喂养生活的炊烟袅袅升起,渐渐和湛蓝的天空融为一体。黄昏,目送梭磨河蜿蜒西行,绕过那个只有三户人家的寨子,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这是他俩每天必修的功课。在昏黄晦暗的油灯中,浩繁无声的经卷里呆久了,头脑就会变得有些迷糊。必须走出来,迎着清冽或凉爽的风用心观望。于是,他们就看到了时间正河水一样流逝,生命正炊烟一样升起和飘散。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也如电,应作如是观...”老者捻着银色的胡须,微微颔首,似乎有了新的觉悟。

        这天清晨,徒弟告诉师傅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山下那片荒滩开满了发光的花,酥油灯一样的花朵把夜晚照得透亮。他穿行在那里,看到了许多比寺庙更高更堂皇的楼房。

        师傅望着两眼发光的弟子,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他深沉的说:“你做的是梦,又不是梦!”

        “是梦又不是梦?”弟子望着师傅,一头雾水。

        “那是可以实现的梦境,是一个预言。有些梦是虚妄的幻觉,而有些梦却是一个预言,是可以追逐和实现的!”师傅凝望着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

        就在这个清晨,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从寺庙前的山路经过。他们面黄肌瘦,一脸倦容,眼睛却火炬一样明亮坚毅。

        望着秋毫不犯的队伍逐渐远去,师傅拍了拍弟子的头说:“他们就是帮你实现梦境的人,你我缘分已尽,把念珠交给我,去追赶他们吧!”弟子咚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取下颈脖上那串念珠,双手呈给师傅,爬起来,朝那支队伍跑去。

        望着奔跑的弟子绛红色的袈裟,在山路上旗帜一样迎风飘扬,最后消失在山湾。师傅双手合十呢喃着佛号,太阳在他眼里闪耀着。

        弟子归来已是二十年后。

        荒滩已是一片喧哗。

        那些沙棘、白杨和杨柳大都被砍伐了,稍微平整一点的地方搭建起一座座奶白色、军绿色的帐篷。白天,人们扛着测量仪提着皮尺在荒滩上来回奔忙,夜晚,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学文化,狐狸和野雉早已逃得杳无踪迹。不久,一排排白墙青瓦的楼房在荒滩站立起来。

        弟子来到山腰那座寺庙,走进经堂,跪伏下来。师傅早已圆寂,师傅的塑像边挂着弟子当年那串念珠,经堂里依稀留存着师傅严厉而慈祥的气息。“师傅啊,您说得对,有些梦真是可以追逐的!只可惜,您我再也无缘相见了!那个开始在荒滩发芽的梦境,您也看不到了!”弟子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流着泪朝山下走去。

        一晃又过了几十年,弟子也到了当年师傅那个年纪。退休后的他经常让儿子周末开车送他和孙子到半山腰那座寺庙,他牵着孙子的小手在寺庙旁那个高坡上伫立着,看梭磨河两岸鳞次栉比的高楼,车水马龙的街道,听学校朗朗的书声,听广场欢快的音乐。他慈爱的抚摸着孙子的头,望着那双乌黑的眼睛说:“这个小镇的确来自一个预言和梦,不过,这壮丽的场景,是爷爷当年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呀!”


云裳


        云裳,是小镇马尔康一家缝纫店的名字。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马尔康,云裳制衣缝纫店是一个独特而奇妙的存在。

        它是爱美的青年男女心中的圣地,在那些保守的人心里,却又是有伤风化的是非之地。

        云裳制衣缝纫店的师傅曾云裳,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妇女。虽已徐娘半老,她婀娜的身姿和别致得体的衣着,却是小镇一道卓然不群的风景。奇怪的是,她一年四季都戴着一张硕大的口罩,只露一双寒潭般深邃的眼睛。

        十几年前,曾云裳和丈夫唐风因家庭成分问题,从十里洋场的大上海下放到祖国遥远的西南边陲,雪山环抱的小镇马尔康。丈夫唐风去县中当了一名教师,曾云裳到了县服装厂,成为一名裁缝。

        曾云裳的到来,在平时只有缝纫机轮子旋转的哒哒声漫长雨夜般死气沉沉的服装厂,响起了一声炸雷。闪电的光亮,炸雷的鸣响,让这个快要睡着的单位开始骚动起来。

        那天,曾云裳跟着县劳动部门的人到服装厂报道。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连衣裙,颈脖上围着一条红纱巾,束着一个马尾辫,一只白色的发夹蝴蝶一样栖在乌黑的发辫上,曾云裳脚上那双高跟布鞋,在服装厂老旧的木地板上敲出鼓点似的声响。哒哒作响的服装厂一下子静了下来,厂长老王抓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裁缝师老张用木尺向上推了推那顶低垂的蓝色帽檐,女工们停下踩踏缝纫机的脚,张大了嘴巴,看着迎面而来的曾云裳,眼里写满惊奇、羡慕和淡淡的愠怒。

        曾云裳毕业于上海一所服装设计专业的名牌大学,县服装厂那点活计在她眼里没有一点难度。上班没有几天,不管是裁剪的刀法、缝纫的针脚还是缝纫的速度,曾云裳都是第一。

        每天上班,厂长老王都端着一个白瓷大茶缸,背着一只手,在女工中来回表扬曾云裳:“看看人家曾云裳,人长得标致不说,裁剪的刀法、缝纫的针脚和打衣服的速度,你们都干了十几年了,有谁比得上她一丁点?”女工们拉长了脸。扭过头,不理会厂长老王,把剪刀、木尺摔得乒乓作响。

        那个时候,马尔康小镇的房屋都是矮趴趴、灰扑扑的,远看就像一只只旱獭趴在那儿,三横两竖的街道坑洼不平、尘土飞扬,到处弥漫着柴烟和燃烧不充分的煤味儿。人们的穿着不是单调的绿色蓝色就是黑色和灰色,空气中满是令人窒息的味道,眼里全是让人打不起精神的颜色。

        曾云裳加班加点设计了几套服装,却被一向欣赏她的厂长老王给否决了。

        厂长老王语重心长的告诉曾云裳:那些奇怪的款式是千万碰不得的,何况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匹根本就无法弄到。你要明白,服装的款式可不是简单的衣服问题,那是阶级觉悟和立场问题,是乱来不得的。

        曾云裳苦笑了一下,把设计图纸卷好,带回家中。

        曾云裳几乎每天都会换一件外套,要不就添加一个小佩饰,二十几岁的她走在尘土飞扬的马尔康街上,就像萧瑟冬天里的一枝红梅,自成一道风景。

        每天上班前下班后,都有很多青年男女守候在服装厂门外,女的是为了学她的穿着打扮,男的则是为了一睹曾云裳的芳容。

        曾云裳也不管背后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评头论足的声音,依然面带微笑昂着头挺直腰,以独有的姿势上班,回家。

        一天下班后,服装厂的女工们发现自己的丈夫也混迹于守候的人群当中,顿时,脸都绿了。

        服装厂成了马尔康小镇的焦点,经常有人守候在厂门外,服装厂的女职工家里闹矛盾的也开始多了起来。

        这天,快要下班的时候,几个女工趁厂长老王和缝纫师老张不在,一下子将曾云裳摁倒在缝纫机上。两个女工提着滚烫的熨斗,朝曾云裳走来,一个粗壮的女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婊子,你来错地方了,你不该给我们惹麻烦!”另一个干瘦的女工厉声骂道:“妖精,让你勾引我们的老公,让你破坏我的家庭!”随着一股焦糊味的青烟升起,曾云裳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丈夫唐风放学回家,不见妻子曾云裳,到服装厂见到面目全非的妻子时差一点晕了过去。

        夜晚,曾云裳醒过来,望着丈夫唐风喃喃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们要那样对我!”

        “你没有错,是因为你太耀眼,让他们的眼睛和心难受了!”丈夫唐风垂着泪。

        “我只是想给大家创造一点美呀,这个死寂平庸的生活,大家应该对美有点念想!”

        “你是对的,可我们无法改变别人,更无法改变现实!”

        “那我就改变自己,我会改变他们的!”曾云裳呲着牙,灼痛的脸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曾云裳被伤害的事不了了之。

        一来,全厂十几个女工不是众口一词的说不知道此事,要不干脆就说是大家一起干的,找不到主谋和主犯,法不责众不好处理。二来,曾云裳本人就是属于群众监督的对象,不能为了这样一个成分不好的人去冒犯大多数职工。

        不过,很快就有打抱不平的小伙子在夜里朝服装厂大门泼洒大粪、写大字包,谴责服装厂的女工心胸狭隘,蛇蝎心肠。每天,服装厂的女职工上下班的路上,都会遇到青年男女们的嘘声和谩骂。

        厂长老王被女工们逼了宫,她们强烈要求开除曾云裳,她们用罢工甚至以死要挟:“这个厂有她就没有我们,有我们就不能有她!”

        厂长老王摊开双手,一脸委屈:“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你们何苦为难一个远离家乡的女人!别人究竟做错了什么嘛?”

        “自从这个妖精来了以后,我们的心气就开始不顺,家里的男人也看不惯我们了。就连厂长你,看我们的眼神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厂长老王被女工们说得脸发烫心发慌,乱了阵脚,嗫嗫道:“说什么呢?以前我用两只眼睛看你们,现在不也是用两只眼睛看你们吗?你们这些女人真是奇怪!”

        厂长老王没办法,自掏腰包买了十来个鸡蛋两包红糖,叫人把服装厂的一台缝纫机抬到曾云裳家里。他私下里出了一个政策:曾云裳伤好后,不用到服装厂上班了,就在自己家里打衣服,每个月的任务由缝纫师老张按时把布匹送去,把成衣收回。

        “这下,大家都眼不见心不烦了!”厂长老王颤声说道,他心里清楚,曾云裳更不愿意见到那些女工。

        曾云裳伤好后就在家里打衣服,以她的水平,每个月的任务轻轻松松就完成了,剩下的时间,她便设计和制作一些新款服装。

        当戴着一张大口罩的曾云裳再次出现在马尔康的小街上,沉寂的街道依然会引起一阵骚动与喧哗。她身材依旧婷婷,衣着打扮还是那么漂亮得体,被口罩遮住的面容,更增添了一丝神秘。

        这天黄昏,两个漂亮的姑娘敲开了曾云裳的房门。两个姑娘依在门边,怯怯的说:“姐姐,能不能帮我俩做一件你那样的衣服?”

        “可以呀,你们这么好的年华,就不该这么打扮!”曾云裳望着两个俊俏的姑娘穿着一模一样了无生气的蓝布衣服,心里隐隐的痛了一下,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两个姑娘脸上荡起了兴奋的霞光,从黄挎包里掏出一匹白色的咔叽布。


        丈夫唐风放学回家,一脸阴沉。

        曾云裳摆好饭菜,柔声问道:“怎么了,这么不开心?”

        “拜你的新衣服所赐,学校炸开锅了!”唐风苦笑道。

        “我的衣服?”曾云裳一脸茫然。

        “两个高中生穿着你缝制的裙子上学,在学校掀起轩然大波。校长找我谈话说,他欣赏你的才华,但是不要让学生穿那样的奇装异服,在学校引起骚动,影响学校的风气。”

        “一件衣服有那么大的作用?引起骚动,影响风气!”

        “是啊,今天早上那两个女生一进学校,全校女生就发出了啧啧惊叹,男生们更是口哨连天!”

        “那是好事啊,证明大家对美是有认知的,对美是充满向往的呢。”

        “可是校长要处分那两个学生!”

        “为什么?”

        “他们的奇装异服影响了学校的正常秩序。”

        “一条裙子也算奇装异服?几十年前上海的学校里早就普遍了。况且,服装有什么错?如果要出问题也不会是衣服,而是衣服包裹的人的内心。”

        “亲爱的,我知道你是对的。但是在这样的地方,以你我的身份,最好收起你的那些梦想!”唐风恳切的说。

        曾云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校长准备处分两个穿奇装异服的女生,却遭到了全校学生的强烈反对,他们坚持说两个女生没有错,如果有错是因为他们的美,让女生们发出了啧啧赞叹,男生们打起了尖利的口哨。

        得知这个消息,曾云裳笑了。

        没过几天,马尔康小镇的时髦青年男女纷纷来找曾云裳,请她设计制作衣服。曾云裳都爽快的一一答应下来,不收取一分工钱。

        为了赶制那些衣服,她经常熬夜到凌晨四五点钟。深夜,白炽灯暗黄色的灯光中,缝纫机的轮子唰唰旋转,针脚哒哒作响。丈夫唐风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爬起来走到曾云裳背后,双手轻抚着妻子瘦削的肩膀,爱怜而略带抱怨地说,“云裳,你这是何苦呢?你又不收一分钱,就算是收钱,也不应该这么劳累呀!”

        曾云裳伸出一只手挽住唐风的腰,轻声道:“亲爱的,你去睡吧,你明天还得上课呢。”

        “你也休息吧,这么晚了!”

        “我不能休息,那些年轻人还盼着这些新衣服呢,他们就像你的学生渴望知识一样渴望这些新衣裳,”

        “有那么夸张?”

        “这不是夸张,是类比。”曾云裳一脸的骄傲,“你解决的是学生的对知识的困惑,我解开的是年轻人对美的向往。”

        “哦!”唐风若有所悟,轻轻的拍了拍曾云裳瘦削的肩膀,回寝室睡觉去了。

        这天早上,厂长老王、缝纫师老张和服装厂办公室的小刘来到曾云裳家里。

        厂长老王拿起茶几上的《时装》和《大众电影》杂志,哗啦哗啦的在手中来回翻动,“怪不得,小曾引领了小镇的潮流,人家是大知识分子嘛!”

        “这是我从邮政局订的,照着学一学,对我的设计有帮助。”曾云裳欠身笑道,把茶水递到老王手中。

        “你这房子还真不错,虽说小了一点,不过在一楼又临街,要是把后面这扇窗户打开,完全可以开一个制衣店。”厂长老王打量着曾云裳并不宽敞的三间小平房,眼珠子滴溜滴溜的转着。

        “是啊,要是专门开个制衣店,我们服装厂就更不是对手了!”从办公室小刘那句话里,曾云裳听出了浓浓的酸菜味儿火药味儿。

        曾云裳起身抱起缝制好的成衣交给缝纫师老张:“这个月的任务,你清点一下。”

        老张接过那些成衣,却没有把下个月的布料带来。

        曾云裳一下子明白了厂长老王和办公室小刘那些话的深意。

        “小镇那么多年轻人的衣服都在你这儿定制,你赚的钱不少吧?”厂长老王笑眯眯的看着曾云裳。

        “衣服是帮他们缝制了不少,可全都是免费的,我自己还倒贴了不少线和衬布呢!”曾云裳笑道,“我就是喜欢看那些年轻人穿上新衣服后漂亮又开心的样子!”

        “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不是脑壳有问题,就是想出风头!”办公室小刘没好气的说。

        “哎,小曾,你也别怪小刘没有礼貌!”厂长老王盯了一眼小刘,淡淡的说,“我们服装厂现在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年龄大一点的,一年到头难得买一套衣服,自从有了你制作的服装,年轻人是越来越看不上我们服装厂了!”

        “这个,我的确没有想到。”曾云裳脸上露出了歉意的表情,心里却说,“没有曾云裳还会出现张云裳李云裳呢,这是可以阻挡的吗?”

        “所以呀,”厂长顿了顿说,“我们想,干脆你就不要在服装厂上班了,自己搞个制衣店对你会更好。”

        “这……?”曾云裳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难以应对。心说:“把开除这样的事都说得这么漂亮感人,这可不是从你老王那幅外形能够看得出来的!”

        “别担心,相关手续我们可以帮你办理。”厂长老王朝办公室小刘努了努嘴。

        小刘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递给曾云裳。

        那是一份帮曾云裳代拟好的辞职书,一份建立私人制衣店的申请和相关手续。作为她维持生计的保障,厂长老王说,那台缝纫机的使用权归曾云裳所有。

        曾云裳接过那摞纸,只瞟了一眼就爽快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厂长老王他们离开后,被辞职的曾云裳笑出了声,她心里一下子空了,却从来有没有这么轻松愉快。

        曾云裳真就把那扇窗户拆掉,开了一扇门,在一块黄布上用红布条缝制了“云裳制衣”几个字,挂在门顶。清冷孤寂的小街上,那旗幡犹如一团火苗,迎风高蹈。

        曾云裳的“云裳制衣”店象征性的收取一点打工费,一个月下来收入也远高于过去的工资。她认真研究《时装》和《大众电影》杂志,不断设计制作出新款服饰。一时间,云裳制衣店门口人头攒动,来打衣服的人排起了长队。一条条喇叭裤、连衣裙,一件件风衣、蝙蝠衫,从云裳制衣出来,流动在马尔康小镇的街道上,死寂的小镇一下子活了过来,散发出青春的蓬勃气息。

        服装厂却日渐落寞。

        自从曾云裳被伤害回到家里,再没有人群在服装厂门口守候围观,现在更是门可罗雀。厂长老王双手捧着大瓷缸,无奈的望着有气无力的女工和满屋子堆积如山没有销路的成衣,长吁短叹,一筹莫展。

        服装厂在冬天的一个深夜失火,在大火中化为灰烬,有两个女工也在大火中丧生。有人说,就是那两个女工用煤油点燃了那些灰不拉叽的布料和堆积如山的成衣。

        一天,一个纤瘦的漂亮姑娘敲开了曾云裳的房门。

        姑娘掏出一条红纱巾,流着泪说:“曾阿姨,这是我妈妈叫我来还给你的。她说她不该嫉妒你、排挤你。伤害你,是她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孽债!”

        “你妈妈?”见到那条纱巾,几年前被服装厂女工伤害的情景又浮现在曾云裳眼前。但是,由于惊恐和愤怒,她已经记不得哪怕一张清晰的面孔了。

        “嗯,她已在那场火灾中过世了。”姑娘垂着泪,“她说真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因为羞愧,她一直不敢前来道歉!”

        曾云裳紧咬着嘴唇,把那条红纱巾给小姑娘系上,颤声道:“阿姨早就忘了这件事,这下,我彻底原谅你妈妈了,愿她在天堂安息!”

        姑娘一下子扑进曾云裳怀里,抖动着瘦削的双肩,失声痛哭起来。

        一场大火烧掉了服装厂,仿佛也烧掉了小镇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冰冷阴沉的东西。

        第二年春天,几座崭新的高楼在小镇低矮的楼房间悄然站立起来。

        几年后,已经升任副校长的唐风和校长接待国家和省教育检查组。那些来自北京、成都的领导和专家对马尔康街上的青年男女的打扮十分惊讶和赞叹:“想不到高原的大山深处,人们的衣着打扮一点都不逊于大都市。而且,他们良好的精气神感染了检查组的每一个人。”一直对曾云裳抱有成见的校长指着小街上那迎风飘扬的旗幡,一脸自豪的说:“全靠那云裳制衣店,是那个女缝纫师牺牲自己的容颜换来了小镇人对美的觉醒和追求。”

        晚上,唐风把白天的事讲给了妻子曾云裳。曾云裳摘下了那只大口罩,微笑着说:“你听,门外那旗幡噼啪作响,一定吹的是树芽风,看来,春天已经来了!”


哑面


        上世纪九十年代,哑面是马尔康最受追捧的一大特产。出州下县,马尔康人都会带上一两箱哑面,作为礼品馈赠亲友。到马尔康旅行办事的人,什么东西都可以不买,哑面非买不可,大有不买哑面,就没到过马尔康的意思。

        哑面不同于其它挂面,它的色泽如同阳光下的麦粒,银白中带着金黄,好似一根根薄薄的象牙。一把把散发着小麦清香的挂面紧凑而整齐,没有一根断条。面条下锅后不浑汤不粘糊,咬一口,不粘口不碜牙,极富弹性,劲道十足。要是煮多了吃不完,捞起来浸泡在冷水中,第二天都不会泥。

        如果说哑面还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制作挂面的是一对年轻漂亮的哑巴夫妇。

        这对不会说话的哑巴夫妇是怎么结合的呢?大家十分好奇。

        这就又得谈到云裳制衣店的曾云裳了。

        八十年代末的一天,曾云裳的制衣店来了一个俊俏的姑娘。

        这个俊俏伶俐的姑娘二十来岁,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仿佛可以说话。那张野樱桃似的小嘴却一直紧闭着,不吭声。

        “姑娘,你需要什么?”曾云裳那张大口罩后露出的一双眼睛,写满了笑意。

        姑娘从挎包里取出一块花布,双手比划了几下,见曾云裳不知所云,便拿起桌上那只铅笔在杂志的空白处写下一句:“阿姨,能帮我打一条裙子吗?”

        曾云裳愣了一下,接过铅笔,写道:“当然可以!”

        曾云裳起身找来一本新崭新的作业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写了十来篇,总算完成了他俩的纸上交谈。

        姑娘叫刘洁尘,初二那年患上严重感冒,高烧一周不退,差点丢了性命,病愈后却听不见声音说不出话来。一个老中医说,她是吃药时喝了太多的哑水(就是要开未开的水)伤了主管听音说话的脑神经。她的父母四处举债,进出大小医院遍寻中西名医,几年过去没有一点好转。因为聋哑,刘洁尘长大后找不到工作,就在她妈妈上班的人民食堂帮忙洗碗洗盘子。

        握着刘洁尘修长却粗粝的手,曾云裳心里一阵酸痛,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却有着一双与她实际年龄严重不符的沧桑粗糙的手,这是对美的伤害,是生活的不公!

        晚上,曾云裳把白天的事讲给了丈夫唐风。

        唐风一拍大腿说:“巧了,我有一个哑巴学生,刚从甘肃学手艺回来,开了一家制面店,我们可以撮合一下两个可怜的年轻人。”

        唐风的学生叫王志强,原本成绩很好,高三那年得了一场大病,失声后无法学习参加高考。唐风就写信给老家开制面店的亲戚,推荐王志强去学习制作面条的技术。如今,王志强已经学成归来,在小镇开了一家制面店。

        一周后,刘洁尘来取裙子,曾云裳留下她吃晚饭。

        唐风特意炒了几个菜,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三人刚刚坐下,一个帅小伙就提了两把挂面走了进来。

        唐风叫小伙儿挨着他坐下,朗声笑道:“好啊,今晚我们就尝尝志强亲自做的面条”。

        曾云裳在早已准备好的作业本上写了一句:“他是唐风叔叔的学生,叫王志强。小伙子说不出话,但人挺不错,自己去外省学手艺,开了一家制面店。”

        刘洁尘回了一句:“嗯,知道了。”微笑着朝帅气的王志强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红云。

        曾云裳发现,两个年轻人的眼睛格外明亮。此刻,那两双明亮的眼睛里,跳跃着温暖的火苗,包含了无尽的笑意。她心里就想:“上天其实是也是公平的,不能用嘴巴说话的人是可以用眼睛说话的,而且,还特别的生动”。

        这是一顿简朴而愉快的晚餐。曾云裳夫妇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自从曾云裳被烫伤后,夫妇俩就下决心不要孩子了。今晚的气氛,让这对年近半百的夫妇,感受到了家庭不一样的温馨。

        两个年轻人更是兴奋不已,相互注视着,眼里满是话语和笑意。

        不觉间,已到了晚上十点,曾云裳看了看兴致正浓的两个年轻人,朝丈夫指了指腕上的手表。拿起那本专门与刘洁尘交谈的作业本,写了一句:“今天有些晚了,今后你俩经常到我家来作客聊天可以吗?”

        刘洁尘看了一眼,白白细细的脖子一下子变得通红,她低头写了一句“谢谢阿姨!”把作业本递给曾云裳,站起身来。王志强耳朵没有问题,一裂嘴,傻乎乎的笑了。

        他们约定,每周星期五下午到曾云裳家里相聚。

        曾云裳夫妇站在门口,望着两个年轻人在小镇的路灯下并肩远去。回过头,相视一笑。唐风爱恋的抚了抚曾云裳开始花白的头发,动情的说:“谢谢你,做了一件大好事!”

        “你也是啊,帮助一个好青年学到了一门谋生的手艺。不过,我们还要继续努力,争取让那两个可怜的年轻人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夫人,必须的!”唐风俏皮的说,“生活曾经伤害了我俩,我俩不能让它再去伤害别人了。”

        从此,每周星期五成了曾云裳夫妇最期盼最忙碌的日子。

        唐风放学后专门到商店买了一瓶果珍,晚餐时,给他们三人冲上一杯饮料,自己倒上一杯白酒,他觉得这样一来,晚餐就有了满满的仪式感。

        一年后,两个年轻人修成了正果。

        曾云裳特意托上海的亲戚买了一些白纱和蕾丝,精心为刘洁尘制作了一件婚纱。

        婚礼现场,身着白色婚纱的新娘刘洁尘惊艳了整个小镇。人们不无惋惜地说,上天也嫉妒刘洁尘的美貌,才让她说不出话来。

        王志强和刘洁尘双手紧扣、四目相对,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

        王志强制作挂面非常讲究,从原辅料预处理、和面、熟化、压片、切条、湿切面、干燥、切断、计量、包装,一套流程的每个环节井然有序,环环相扣。他和面,面粉、食盐、回机面头和其它辅料的比例,面粉的水量、水温、和面时间等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如果在制作挂面过程中,不小心出现酥面、潮面、酸面等问题,王志强会毫不吝啬的把这些面丢进潲水桶里。王志强有一个铁规矩:每把挂面必须足斤足两,多一两可以,少一根都不行!

        王志强制作的面条很快打出了名声,成了小镇的抢手货。起先,王志强也和其它制面店的师傅一样,隔三差五拖着一板车挂面沿街兜售。王志强不说话,相比其他师傅来说劣势明显,但是,人们吃过一回后,就认准了他制作的挂面。

        唐风提醒王志强要有品牌意识,应该给自己制作的挂面起个名字。王志强嘿嘿一笑:“有了,就叫哑面!”

        唐风含笑点头表示认可:“‘拈花一笑,哑然不语!’这名字好,既符合事实,也蕴含着以质量取胜,让产品说话,无需虚张声势的叫卖的意思。”

        王志强到小镇上刻了一个印章,蘸上蓝墨水,把“哑面”两个字郑重的印在包裹挂面的纸上。

        时间一长,哑面就成了马尔康镇最具代表性的特产。长期吃哑面的小镇人,仿佛也有了哑面的特质,信守承诺,真诚而内敛。


舞王


        广场一直是小镇的中心,解放前那儿是座寺庙,念经、晒佛、跳神,活动一开启,四村八寨的人就水一样涌来,汇聚在那儿,浪涛一样喧嚣。

        解放后,新政府在寺庙的旧址上修建了一座文化宫。文化宫前宽阔的坝子成了篮球场,公判大会、表彰大会、篮球比赛、文艺演出等各种活动在那儿轮番进行。

        曾几何时,广场成了歌舞的海洋。每天黄昏,衣食无忧的人们都会去到那儿,他们跳三十二步、跳交谊舞、跳新旧歌庄。那些不跳舞的人就看热闹,看帅哥美女,看领舞的舞王。

        舞王站在队伍最前面,牵着鱼贯而行的人们,随着音乐节奏不停的变换舞姿,时而迅疾如风、时而舒缓似水,高高跃起又低低伏下。在蜿蜒的长长人龙中,舞王就是龙头,他仰天长啸忽又伏首低吟。最后,人们在舞王的引领下,一圈一圈围拢起来,团成一朵硕大的花,舞王就成了耀眼的花蕊。

        其实,作为舞者,舞王的外形条件是相当差的。他大大的脑袋矮矮的个子,上身细长下身粗短,一双长手触及脚踝,比例严重失调。甭说好看,简直就是畸形。

        没有人知道舞王真正的名字,只知道他的绰号“鹅企”(大脑壳的意思)。当年,村干部带鹅企到乡派出所的登记户口。刚入职的干警被这个给奇怪的名字弄得有些迷糊,嘴里不停的念叨着“鹅企”“鹅企”,脑子里却始终找不出与之对应的汉字。正尴尬时,电脑里传来两声粗重的咳嗽,一个小企鹅欢快的跳跃着,好像它也被这个奇怪的名字给弄乐了。“鹅企--企鹅”!干警灵机一动,在登记簿上郑重的写下鹅企两个字,鹅企就有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

        鹅企出生在距马尔康镇一百多里的村寨。他出生没几年,父母便相继离世。寨子里东家一坨糌粑,西家一碗牛奶把他养大。

        鹅企和寨子里的小孩不同,别的小孩忙着捞鱼捕鸟逮蚂蚁时,他却独自一人静静的坐在小溪边或树荫下,望着天空和远山发呆。大人们在篝火旁跳起歌庄的夜晚,他却变得异常活跃,挽着大人的手,像模像样的跳起舞来。老人们唱起古老的歌谣时,他竟然会流下眼泪。

        寨子里的老喇嘛说,鹅企的大脑壳里是有故事的,他要是出家,会成为一名高僧。鹅企一天天长大,最终没有走进寺庙。在每家都关心他生存的寨子里,没有谁再有能力关心他的成长了。毕竟,生活并不宽裕的人们都有不止一个鹅企这么大的孩子需要拉扯。

        有年冬天的夜晚,寨子背后的山顶上,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夜空,以为发生了山火的村民纷纷朝山顶跑去。鹅企跟在大人们后边,气喘吁吁的爬上山顶,却没有看到半丝儿火星,那明亮的火光还映照在遥远的天空。一个经常外出的年轻人一拍脑袋说:“哎!那是马尔康城里新安装的路灯和射灯,通宵都会亮着,没想到传得这么远!”

        其实,鹅企生活的寨子离马尔康镇的直线距离也就是几里,公路在山脚的河谷里弯来绕去,就拉伸到上百里的距离。

        那里竟然是个夜晚像白天一样的地方!鹅企从山顶回来的路上,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这句话,心里充满了无限想象。

        第二天,身无分文的鹅企爬上一辆拉木材的汽车,来到了马尔康镇。

        小镇的人户比寨子里多了好几百倍,挨家挨户、楼上楼下都是人,却没有一家给饥渴的鹅企一坨糌粑,一碗热茶。  

        鹅企没有怨怼,他很快找到了挣钱吃饭的路子,学着那个拾荒的老人,四处捡拾废书废报、纸箱壳子、啤酒瓶和矿泉水瓶。

        在小镇车站的候车室,一个退伍军人看到衣衫单薄的鹅企蜷缩在长条椅上,从包里取出摘掉了帽徽领章的旧军装,送给了他。

        鹅企如获至宝,不过他很快就烦恼了。对他来说,军装太大了,都快拖到了地上,穿上军装,他整个人都在里边晃荡,活像一个稻草人。军帽却又小了,根本装不下他那颗硕大的脑袋。

        没过几天,聪明的鹅企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他用捡废品卖得的钱买了一根军用皮带,用剪刀把军帽的边沿铰开一条口子。现在,穿上军装的鹅企远看像一只猫头鹰,近看又像好兵帅克,滑稽中带着几分威严。

        黄昏,鹅企被广场的音乐吸引 ,见到了欢快的舞蹈,他就像鱼儿见到了湖水,一下子扑了进去。

        不几天,鹅企就从跟随者成了领舞者。

        曾经的领舞者是一个文工团退休的舞蹈台柱子,无论谁谈到现在的领舞者鹅企,他都会一脸微笑的竖起大拇指。

        有一回,小镇主管文化的领导当街诘问他:为什么让那个小丑领舞?退休的舞蹈演员平静的说:鹅企是从骨子里喜欢跳舞,他跳得很好!领导继续一连串诘问:他有学院背景吗,有全日制教育文凭吗,有获奖证书吗,有协会的认定吗,居然还好意思叫舞王!

        这番话刚好被舞王的年轻粉丝听到,气愤的粉丝大着嗓门吼道:都什么时代了,你还那么官僚!舞王是我们观众自己送的,用得着你认可?和你那些文凭证书有一毛钱的关系?

        我曾经请教过那位主动让出领舞位置的退休舞蹈演员,他感慨的说,我跳了一辈子舞,却没有弄清舞蹈的真谛。我们一直在追求舞蹈动作的标准、形体的优美、情绪的表现,心里想得更多的是观众的反应,顾及更多的是别人的情绪,失去了自我,就无法真正从内心进入舞蹈世界。

        鹅企是真正的舞者,他从内心进入了舞蹈。他的舞蹈世界里有对生活的向往和感恩,他陶醉自己的同时陶醉了别人,快乐自己的同时快乐了别人,感动自己的同时感动了别人。  

        鹅企拾到了几枚金色的铜质勋章,就专门买了几根黄色绶带,把勋章挂在胸前。这样一来,他就有些将军的架势了。

        后来,有境外记者把鹅企带勋章的照片发在了外媒,以此污蔑我国军人的形象。

        那位主管文化的领导跑去给新来的书记汇报说,鹅企的形象给我国军人和马尔康镇抹了黑。

        新来的书记微微一笑说,西方国家什么时候赞美过我们呢?要是你觉得给马尔康抹了黑,作为主管文化的领导干部,你是不是可以给他做一套舞蹈服,让我们大家都有面子?

        后来,国家实施精准扶贫,政府在鹅企老家给他新修了房子,给他买了几十只羊。鹅企回到老家当上了羊倌,快四十岁的他还结了婚。

        每天黄昏,鹅企把羊一赶进羊圈,就连忙打开音响,教寨子里的年轻人跳舞。

        舞王从小镇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不适应,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

        最近,小镇的人们又精神起来,广场上新来的几个俊俏的年轻人,他们跳起舞来真有舞王鹅企的神韵。听人说,他们正是来自鹅企那个村寨。


神卜


        小镇铁索吊桥的桥墩旁有个算命摊子,算命的是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太婆。她满头白发,一脸沧桑,本身就像复杂难测、不可抗逆的命运的一幅广告。

        太婆姓孟,不过,她和奈何桥上专给逝者灌迷魂汤,让人迷糊,忘掉前世恩怨情仇的孟婆截然不同。她是指点迷途的英雄,帮人逆天改命的神卜。

        且不说她算得如何,算命摊子的点位倒是选得不错。

        吊桥像纤细有力的手臂,把被梭磨河劈成两半的小镇紧紧拽在一起,成为两岸居民往来的必经之路。

        吊桥紧挨着一所医院,一所中专,一所高中学校。过往吊桥的人,大多有着不少的迷惑烦恼和苦痛。他们抬头喊天俯首唤地,得不到任何回应,只好求助这位天地的代言人,命运的破译者。

        孟婆的算命摊前经常有人来问询,她瞅一眼来人的年龄和神情,开口就会抓住他们的心。中学生模样的必是为成绩所累,担心考分和升学问题;中专生模样的是情窦初开,为情所惑,关心的是恋爱问题;那些饱经沧桑的成年人则是为疾病所折磨,为药费所窘迫……孟婆总是能恰到好处的给予开导和指点,让眉头紧蹙的来人如释重负而去。

        好奇的我曾几次站在旁边聆听,觉得她与其说是算命,不如说是在做心理疏导,与其说她是卦师,倒不如说是心理医生。

        其实,孟婆本身的命运就叫人唏嘘。

        新婚第二天,孟婆的丈夫向英雄就洗脚上岸,和当年北

        上入朝作战保家卫国的志愿军一样,西上高原为建设百废待兴的祖国砍伐原始森林。

        丈夫向英雄进州不久,在采伐原始森林时为救工友被粗大的树木砸死。孟婆接到姗姗来信,辗转来到林场的时候,丈夫的坟头已经长出了星星的青草。

        孟婆哭晕了几次,断然拒绝林场的抚恤赔偿和让她顶替丈夫参加工作的优厚条件。她只要一个说法:丈夫向英雄为救工友而死,就应该像他的名字一样,被评为英雄。

        孟婆夫妇和抗美援朝的志愿军英雄黄继光同乡,丈夫出生那年,黄继光的英雄事迹正从朝鲜传来,举国颂扬。受英雄精神的影响,向英雄的父母给儿子取名为英雄。

        孟婆和丈夫向英雄属于青梅竹马,从小学的红小兵到初中的红卫兵,他俩都是学校的骨干。孟婆还是学校游泳队的冠军,多次代表地区参加全省的比赛并获得佳绩。

        那年初春,胸佩红花的丈夫坐上汽车,随着队伍上到川西高原为国家建设做贡献那天,年轻的孟婆脸上闪耀着激动而骄傲的红光,她仿佛看到丈夫成了黄继光一样令人崇敬的英雄。然而,噩耗传来,她再次见到丈夫时,只有芳草萋萋的坟头。

        “风烟滚滚唱英雄……敌人腐烂成泥土,战士辉煌化金星……”英雄儿女的歌在孟婆耳边萦绕,令她不解和难以接受的是,丈夫并没有化作闪亮的金星,而是同那些丑恶的敌人一样成了泥土。丰厚的抚恤和赔偿、优越的工作单位在孟婆眼里犹如粪土,她要的就是一个说法。为她自己,更为长眠在地下的丈夫。

        从此,倔强的孟婆走上了漫长的上访之路,这一走,就是半个多世纪。她也从小孟走到了孟姨,一直走到了今天满头银丝一脸皱纹的孟婆。

        半个多世纪的艰辛上访,孟婆在抗争命运不公的同时,似乎也发现了其中的奥秘,找到了解答的密码和应对的办法。她放弃上访后,在小镇的吊桥边摆上了算命摊子。

        有知情人不屑的说:哼,还有脸给别人算命,自己的命都没没有算明白。什么神卜?纯粹是瞎忽悠。

        夏天,孟婆经常到梭磨河里游泳,年轻时打下的坚实基础,使她在汹涌的河里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梭磨河两岸时常站满看热闹的人,他们叽叽喳喳,为孟婆的能力而惊叹,为孟婆怪异的行为而惊诧。

        一天,一个小学生失足掉入暴涨的梭磨河中,人们惊呼呐喊却又无计可施。这时,孟婆迅速从算命摊前跑到河边,纵身跳入河中。小学生被救了起来,体力耗尽的孟婆却被河水卷走。

        收拾孟婆的算命摊子时,人们在她的包里发现了一个精致的小匣子。小匣子里装着一封信,信封上赫然写着--最后一卦:当你们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已经走完了此生,今天的结局,正是我一生所追求的目标。我的丈夫为救工友而牺牲,却没有被评为英雄,这是他一生的遗憾,也是我上访一生的动力。我知道命由天定,但只要坚信自己,是可以做到逆天改命的,这就是支撑我活到今天的信仰。希望我的行为可以被评为英雄,能让我以英雄的名义和丈夫团聚……

        人们终于知道孟婆为什么要把算命摊子摆在吊桥边,而且长年坚持在梭磨河游泳,她是在等待,等待着成为英雄的那一天。

        他们两眼含泪,竖起大拇指说:“一点不假,她就是真正的神卜!”


原刊于《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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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郎,藏族,四川小金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人民日报》《民族文学》《散文》《西藏文学》《青海湖》《草地》《散文诗》等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若干,作品被《人民日报海外版》《小说月报》等刊物转载。著有文集《西部情怀》、中短篇小说集《酥油花》、长篇小说《阿依姆姆》,获四川省少数民族文学奖,青稞文学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