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圣湖、土林、古格……这是西藏以西的阿里,无数人眼中的神秘与美丽所在。茫茫旷野、寂静苍穹,那些远在远方的风、那些埋藏千年的土,那些秘境里的过往随着考古的发现逐渐揭开面纱,西藏西部地区史前文明的面貌也逐渐被“勾勒”。

  今年7月,为了进一步搞清楚青藏高原的古代历史,国家文物局、西藏自治区文物局组织全国考古专家,实施了有史以来西藏最大规模的联合考古。日前,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院长、皮央东嘎遗址考古负责人霍巍接受记者专访,为我们介绍了四川大学考古队所负责的皮央东嘎遗址的考古发现。霍巍表示,透过挖掘出土的陶器、青铜器等珍贵文物可以更加清晰地了解西藏西部地区的史前文明面貌。

  此前发现证实有外部交流

  提到西藏的史前文明,人们最先想到的就是昌都的卡若遗址、小恩达遗址等。当视线向西,在有着“高原的高原”之称的阿里地区,在这个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历史留下的痕迹却还有待寻找。

图为霍巍向著名学者王子今介绍皮央石窟

  从上世纪90年代初在一位牧羊女的带领下发现皮央东嘎遗址至此次考古前,四川大学考古队在这里发现了三处早期的墓地和一处早期的遗址。霍巍告诉记者,当时这些墓地出土的东西很有意思,且有着非常浓厚的地域特色。“最重要的发现就是在墓室里发现了西藏第一枚青铜短剑。这个短剑的样式非常有意思,它是一个带有很强烈的北方游牧文化色彩的这样一柄青铜短剑。”霍巍说,类似这样的青铜剑,过去在横断山脉也发现过。

  “这说明他们远距离之间,曾经是有过交流的。”因为发掘时间有限,清理的墓葬也不多。2018年在国家文物局和西藏自治区文物局大力支持下,作为阿里联合考古工作重点项目之一,由四川大学考古队承担的皮央东嘎遗址古墓葬调查与发掘工作于今年7月初正式启动。

图为霍巍在指导发掘队伍中的研究生

图为皮央墓地发现的建筑遗迹

  惊喜连连发现新的墓葬 

  7月初,霍巍和他的同事们进入了皮央东嘎遗址考古发掘的现场。在当地老百姓的口中,霍巍得知皮央东嘎另一个地点曾经出土过陶器,而且还是比较完整的陶罐。“这个地点叫做‘吉翁’,它是用一块田的名字来命名的。到了这里以后,我和李永宪经过一天的寻访发现这里有4个地点都有痕迹。接下来,我们决定分兵一支,对新发现的‘吉翁’进行调查、发掘。”

图为皮央遗址吉翁墓地

  清理明显的4个痕迹点后,考古人员通过仔细辨认各种线索寻找墓葬埋葬的规律,在这个地点又新发现了7座墓。而在调查“吉翁”墓地的同时,霍巍和李永宪又在该墓地的对面,发现了与之年代、营建人群均不同的“日波”墓地。

  “就在我们对‘吉翁’墓地的挖掘清理工作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又有意想不到的收获。”霍巍说当地因为修建环线公路,原有的乡间小道需要拓宽,挖土机一挖,就发现了2处墓葬,还有1处疑似是墓葬,于是对其进行了紧急清理。

  发掘过程中好戏连台 

  在这批墓葬现场清理接近尾声的时候,考古人员又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皮央这个地方在建小康村,有一天上午一个村民就找到我,说昨天推土机在这里推出一个墓。他给我们看了一张照片,有1颗天珠,还有3个陶罐。”赶到现场了解当时情况的霍巍和他的同事们仔细地将这四件文物收回,并给予了当事人一定的奖励。

  “故事还没有到此结束。我发现这几个小伙子只是碰到了墓葬的边缘,墓葬的中心还在靠石堆的里面。所以我就请我们的考古队员盯着这儿,彻彻底底把它发掘一遍。在接下来的发掘当中,就好戏连台了。”

  霍巍说除了此前发现的1颗天珠、3个陶罐外,这里还出土了大概10个陶罐。“不仅如此,墓葬里面还发现了以前我们从来没见到过的用铁制作的一个三角,这个铁三角上有一个很大的一个铜锅。很精彩的就是这个铜锅里面还残留着大量的食物的碎屑。而这些碎屑有的可以用肉眼看出来,有动物有植物。”霍巍说这些东西都是第一次发现,这无疑拉开了一个发现的序幕。

  出土文物非常丰富

图为皮央墓地出土的陶器

图为考古学家在皮央村讨论出土器物

  那么在这些墓葬里到底出土了一些什么样的物品,哪些物品特别有意义、特别有价值呢?霍巍介绍,此次四川大学考古队在皮央东嘎遗址发掘出土了陶器、青铜器、铁器以及扣饰等小件器物、珠饰等,这些都为“重新复原西藏史前时期尤其是西藏西部史前时期的文化面貌打开了一扇非常丰富的窗户。”

图为墓葬中发现的带铜饰的木器残件

  陶器方面除了有食用陶罐以外,同时挖掘出土的还有祭祀用的冥器。霍巍说,这些器物传递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很多陶器里面是装了东西的。“其中一个陶器里面,我们用肉眼一看,发现是疑似小米。”

  在青铜器方面,考古人员说:“非常幸运,又发现了一柄青铜短剑和两柄带柄铜镜。”根据青铜短剑上的纹饰等,考古人员判断可能跟横断山脉的青铜文化有关系,应该是从东边传过来的。而带柄铜镜则不是来自中原系统,很明显是跟南亚、中亚地区的传播交流有关系。

  “在青铜器发现的同时还发现有比较多的铁器。铁器里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跟农业生产有关系的铁耙。那个铁耙有三个齿,后面一个把,这很明显是农业生产的工具。”霍巍说,这说明当地的农业生产很发达。另外,还发现了兵器,其中最重要的兵器是发现铁的剑铸物。除了说明当时铁的原料还是比较充足以外,考古专家推测,这种剑铸物的存在,可能是因为战争,还有一种可能是用于狩猎。

  除了出土的青铜器、陶器、铁器有重要发现以外,考古人员还发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小件器物和珠饰。“有一个扣子后面还带了一小段残缺的皮革。”

  而墓葬中出土比较多的珠饰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珠子不是一种生活品,它是一种奢侈品,是一种装饰品。“所以出土这些珠饰就表明一些墓葬它的墓主人身份不一样,比较有地位也比较有财力。而这些珠子它的第二层意思就在于哪里来的。”霍巍说,这些年考古人员对皮央东嘎遗址一直是在挖掘出土,相比较而言,近些年出土的器物已经比早些年丰富了很多。

  为研究打开一扇窗户

  随着上述文物的发现,考古人员也将穿破迷雾,通过出土文物客观地展现皮央东嘎遗址的过去。

  霍巍说,通过这些出土的器物,可以认识到皮央东嘎遗址有非常漫长的发展历程,而且当时在这里生活的居民从事农业,同时也可能从事狩猎。“他们物质生活的来源很丰富,动物植物都能利用。同时也有了社会的分层,既有有权势的人也有一般的民众,社会等级已经出现。”除了历史悠久、社会复杂、出现等级以外,当时这里的居民对农作物的种系也有了相当程度的认识。

  上述这些认识也引发了一个问题,过去这个区域到底跟外界有着怎样的互动、联系、交往。霍巍认为“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得多,很多器物都应该是通过交流得来的。不管这些器物是交换所得还是通过战争掠夺,都说明当地已经采用各种手法使这里的生活状态显得比较多元。”

  此外,还有一点认识跟当时的环境有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群在这里定居,留下这么多的墓葬。那是因为这个地方气候比较适合,皮央东嘎在河谷地带,农业会比较发达,所以估计当时的人群数量比较大。而这一点就恰恰说明后来皮央东嘎成为佛教的中心,成为文明的重地,是因为前期这些居民已经奠定了非常丰富的物质基础。”

  霍巍总结说,考古学的材料可以为我们重新勾勒早期文明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人们的吃穿住行、人们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具体到此次在皮央东嘎遗址的考古调查和发掘,对于重新复原西藏史前时期尤其是西藏西部史前时期的文化面貌可以说是打开了一扇非常丰富的窗户,这可以跟西藏的东部地区、中部地区一起揭示西藏高原早期文明的样态。

  按照计划,今年皮央东嘎遗址现场调查与发掘工作已经结束,接下来考古人员将转战室内研究,对已出土的文物做处理,进一步分析鉴定这些文物的年代等。按照国家文物局和西藏自治区文物局的总体部署,皮央东嘎遗址考古调查与发掘还将持续数年,这期间四川大学考古队将在力图摸清这一带墓葬分布范围、基本面貌、文化内涵的同时,提出相应的保护规划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