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是家乡中甸迪庆州香格里拉县,州庆50岁的生日,每过一次生日,家乡都在发展中又进步了一年。
香格里拉,是人人都向往的地方,只要去过那里的人,都会对那片土地和那里的人,留下无尽的思念和深深回味。
这篇,以前写的<<我爱的香格里拉>>,送给你,送给迪庆州50岁生日。敬祝:迪庆州香格里拉县,州庆50岁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 to you……

骑着马,我本想走天涯,却发现这里就是我的家;
草原上,绽放着七彩花,悠悠传来清香土泥巴,
啊,香格里拉,美丽的香格里拉,
传说白度母在这里安了家,
养育了我的妈妈的妈妈,
从那时起人们再也没有离开它
-----《香格里拉》代题记
我们摩梭人在传统上就很巴结藏族的。
小时侯就知道,村子里哪家女人和山上来的藏民走婚,大家就很羡慕,也就知道这家人,以后都不会缺酥油茶喝了。长大后,听大一点的姐姐们开玩笑,说女人要是腰疼的话,找一个藏区的康巴汉子来,一夜就能治好她,心里更生崇敬。
那时西藏有个才旦卓玛,是全体藏族人的骄傲,也是所有摩梭女孩崇拜的对象。藏族,和藏族的一切,包括藏传佛教,在我们眼中都是那么神秘,遥远,让人想,又不敢去接近。
很小就离开家,天涯海角地跑,却一直没有机会真正去过西藏,去过藏区。直到去年回老家,遇见一个特可爱的香港人,看了我的书,知道我与阿妈有思想上的差异,居然有本事买了沉沉一箱子书,带着,跑去我的老家当希望工程的老师,有空就让我阿妈看他的书,讲东西方思想和生活方式的分歧。我知道后特别感动。
后来我们一起结伴旅行,去了丽江,剩下的一天跑去邻近的中甸。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进入藏区,那种感觉只能讲震撼。我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处地方,所有原始的、自然的东西,都保存得那么好,蓝蓝的天,绿绿的山,密密的林,清清的水,连水下的石头是什么颜色都看得清清楚楚。牧民的房子美极了,大,有气势。每一处窗子和墙都那么有味道,像一幅幅油画,散发着淡淡的优雅。也见识了草原,牦牛,和牧民的热情,善良,朴实,很像家乡人。那种崇拜和亲切的心情,真是又远又近。
特别喜欢看他们黄昏归来时的场景,牛儿羊儿,一蔟一蔟,一朵一朵,在牧场中懒懒散散的踱步,牧民的每一张脸都是微笑和满足,让看得人也有说不出的舒服.
去中甸,也是因为要看我们家乡一位德高望重的舅舅。去县城如愿找到舅舅,我的心情却跌至低谷。没想到那么美的中甸,县城却是这样难看。建筑不土不洋,俗气之极,墙角贴着的那些瓷砖花哨又滑稽。仿佛到处都在修路,坑坑洼洼的,我和同伴都很失望。
晚上,舅舅说州长要请我们吃饭,对于自小出门在外的我,实在不懂国内的官衔,更不知州长是多大的官,只知必是共产党干部无疑。看舅舅很有面子的样子,想着州长一定不一般。见了面,也发现,这个州长的确不同于一般的党员干部,面相异常聪明,且极敏锐,对新鲜事物不管懂与不懂,分分秒秒都很好奇。我便也很不客气地对他说,一路走来,一切都很好,特别美,就是这个县城太丑了。就像一首曲子,最该值得回味的地方却一带而过,且风格迥异。
舅舅悄悄地替我一脚,告诉人家州长才上任,难看也是历史遗留问题。州长没生气,很有兴趣地看这个邻族走出来闯世界的人,认定我的想法对他必有帮助。我便接着说,不断地给州长提建议。可以开个藏族服饰博物馆,藏民服饰好漂亮,很有文化,千万不可遗失。还可以办顶级时装发布会,现在全世界大师们的灵感都快枯竭了,邀请他们来中甸,一起寻找创作元素,展示他们最美丽的作品。
中甸县城,推掉重新建,也不现实,但最起码可以找来藏族的画工们,把外墙的颜色全部画成藏式的,藏式的画是那么的抢眼和美丽,人家来了藏区,一定要看到藏式建筑才会感觉到亲临香格里拉。我不停地说,他很认真地听。
一个其貌不扬的藏区干部,能这样虚心听取娜姆的意见,出乎我的意料。它表现的大胆和领悟力,同样让我很是佩服。
回到瑞士,圣诞节我发了张贺卡给他,他也未回,想想有点不礼貌。
想起告别时,我送他一本好香艳好煽情的《中国红遇见挪威蓝》,他回我的竟是一本《毛泽东社会主义农业思想与云南西藏区农业实践》,也是他自己写的。署名齐扎拉,很有成就感的样子。两本书能摆在一起本身就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一个寄卡,一个不回,也没有什么好怪的了。念他也是少数民族,也就从心底原谅了他,倒是有几分喜欢他的坦然。
再后来,我回中国,他来北京开会。此时,在他的努力下,中甸已正式成立香格里拉县,扯了很久的名分之争终于花落中甸。这是让所有族人都骄傲和欣慰的一件事情,在他上任州长一年半的时候,香格里拉终于名正而言顺。
在北京,一大班朋友一起聚会,他仍是那种对任何新事物都满眼好奇,愿意去接受去发现的样子。
有一次喝茶,又是一堆朋友,我看到他的嘴唇干裂了,有的地方已经起皮,不知是北京太干,还是他太忙太急。我悄悄买了两只润唇膏,想送他,当着那么多人几次都没好意思拿出来,又悄悄放回去,到现在还放在我家中的盒子里。是啊,像我这样资产阶级情调的女子送共产党好干部两只润唇膏成何体统?怎么都有一点媚眼飘错地方的调调,想想还是默默地在心底关心为好。
今年,我去丽江签合同时,正巧搭一辆顺风车,就又跑去中甸看舅舅。再到县城时,整个人都惊住,短短几个月,县城全变了,现代的就是现代的,藏式的就是藏式的,每一座建筑都味道十足,可能是庆祝中甸更名为香格里拉吧,城里拆得拆,建的建,先前觉得难看的那些房屋都不见了。因为变得太快,令我怀疑会不会是表面功夫,一时行为。
自认娜姆是手脚麻利的人,没想到有人比我还快。
那天,我穿了双跟足有三寸高的鞋子,一个人从县城这边走到那边,仔仔细细地看过,后来实在走不动也找不到了,也是迷路了,就截辆牧区拉柴禾的拖拉机接着走,回到酒店,想想我的样子也蛮好笑,身上是“为人民服务”的军书包,意大利名牌(范思哲)的墨镜架在鼻上,嘴上抽只"520"(一种台湾烟,意为“我爱你”),坐在那么一个朴实敦厚的牧民旁边,行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驾车的牧民也好生自豪。但终究架不住太多人好奇,他的额头上开始细细地渗出汗珠--后来走时,善良的牧民坚持不要我的钱,我只好把身上的烟都送给她,看得出他很喜欢我,觉得我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一路走来,眼睛里看到的都是干净,开放,美丽,质朴全新的香格里拉县,真正脚踏实地,触目惊心的变化,终于忍不住拨了他的电话,恭喜他。他很客气地谢谢我,连一口水都没有请我过去喝,我知道那段日子对他而言真的很忙,自然不会介意。只是心里想,有这样虚心听取意见的好干部真是牧民们的福份,也只有这样中国的民族地区开发才真地会有一个很好的前景。
后来我与朋友开玩笑说,这个州长,就像一只老虎,太有劲,探头探脑,精力充沛,只是找老公千万别这样的男子,做他的太太真是件太可怜的事情,一天到晚开会,下乡,接待,一年里没有几个周末可以与家人一起分享。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身上洋溢着的快乐和潇洒却是你我都没有的。一天下来,再忙再累,他们都会团聚在餐桌前,打牌,吃饭,唱歌,用竹筷敲打着节奏。那首《香格里拉》就是那时听会的,古人云绕梁三日,此曲却整整在我脑海中环绕三个月之久,到今天仍是最爱的曲目。
回到北京,我第一次拿起他送我的书,认真读了几页,想重新认识这个人,可怜我几月失眠,为倒不过时差而苦恼,竟被一本书治好了——他的书我只翻了一页半就睡着了,睡的好沉,好香。
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看不懂我的中国红,就像我看不懂他的毛泽东一样,但是,并不妨碍我们彼此欣赏。我是我们民族的骄傲,他会带给他们族人一个更好的未来,我们同样作着有益于社会,有益于民族的事情。
人的一生,能与这样的人相识,也是一种幸运,至少它唤起了我心底深处的情结,突然发现自己骨子里其实还是很民族的,甚至开始明白自己先前的辛苦与奔波,和今后的目标,都会是为了自己民族和藏区的发展,做力所能及的事情。甚至想,等有一天,老了,跑不动了,一定要去香格里拉牧区,买一幢房,养几匹马,慢慢消度余生。有风景与心情相伴,该是多美的景致。
这次回来,我甚至开始改穿藏族服饰,听藏族音乐,家具也换成藏式的。每一个到我家里做客的朋友,都对我那一堆书里出现的一本毛泽东思想感到惊讶不已,对我突然而至的藏族情结笑个不已,他们说,在国内你崇洋媚外,出国你穿中式衣服,跑一趟藏区,就在家里开起了藏式茶艺馆,娜姆,你何时长大?
我笑,现在就是成长啊,人总有一天要回归自己的民族。
我不是藏民,香格里拉却深铸我心,也许永远都无法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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