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一个周六下午,我去参加自治区影视家协会的“珠峰影像”电影沙龙。沙龙的地点在拉萨柳梧新区万达广场的一家书店,时间是下午两点半。

        常年在拉萨工作的人知道,这个时间段,对拉萨的上班族来说,有一点尴尬。因为拉萨平常中午下班的时间是一点,吃饭收拾午休,这个时间正是午觉正香的时候。拉萨海拔高,夜里睡眠质量一般要打折扣,所以午觉对我这样的人而言,是很重要的。不过,今天是周末,不考虑上班,也就可以牺牲午觉。计划早早出门,先去北边的中干渠走一走,然后再在附近解决午餐。

        柳梧是拉萨的一个新区,在拉萨河的南面。2007年青藏铁路通车以后,围绕着建在柳梧的拉萨火车站,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不几年,拉萨火车站就被淹没在了高楼大厦之中,不仔细找都找不着,柳梧成了一个洋溢着青春朝气的新城。有一次改稿子,在柳梧新区住过几晚,早上下楼吃早点,写字楼下各类早点铺,到处都热气腾腾。行色匆匆的年轻人,或者在小店里埋头喝豆浆,或者拿着煎饼奶茶边吃边走,若不是北边根培乌兹山脚下的哲蚌寺和眼前的蓝天白云提醒,会以为这是在内地某个快节奏的城市里。柳梧新区,相对拉萨而言,完全是一种崭新的存在。而对我来说,无论是距离上还是心理上,柳梧都是一个遥远的地方。

        柳梧万达是2020年夏天在拉萨开业的,应该是万达在拉萨的第一家店,当时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热闹事件。不过我一直没有去过,一是觉得远,二是觉得那是年轻人的时尚消费场所,意趣上还是有一些隔阂。因为觉得远,出门前就打开高德地图查一查,预备留一些时间。一查不要紧,直线2.5公里,也就是我日常散步的一半距离。再看路线,也是我日常散步前往川藏青藏公路通车纪念碑的路线。这出乎我的意料,当下决定安步当车,步行前往。既然是所谓广场(这个广场跟过去广场的概念不是一码事),饱肚子的地方总是有的。

        川藏青藏公路通车纪念碑建于1984年12月,为纪念川藏公路青藏公路通车30周年而建,有胡耀邦同志题写的碑铭。2014年8月,川藏青藏公路建成通车60周年,习近平总书记作出重要批示,强调要弘扬“两路”精神,助推西藏发展。“两路”纪念碑是拉萨地标性建筑,地处拉萨河北岸靠西一点的地方,紧邻拉萨西郊长途客运站,过去算偏远的地方。2021年,市政打通了连接拉萨河南北岸的三号坝桥,这里变成了繁华的交通要冲。没想到的是,柳梧万达就在河对面。柳梧新区的扩展速度,也太惊人了,不知不觉间,对岸高楼林立。因为拉萨老城区保护,建筑都限高,对岸的那些建筑,就像要解恨似的,有点野蛮生长的意思。

        三号坝桥的修建,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拉萨河是季节性十分鲜明的河流,冬季枯水期,河水只有涓涓几股,裸露出大片沙石河滩,大风一起,黄沙满天。而夏季洪水漫延,常常引发水患。本世纪初,拉萨河还是一条保留着原初面貌的河流,现在繁华的太阳岛,那时候叫古玛林卡,是拉萨河中心的一座小岛,有一条吊桥与北岸相连,里面灌木丛生,人迹罕至。据说在旧西藏时期,有强盗在拉萨城区得手,就到这里分赃,所以得名古玛(强盗)。1994年,西藏文联召开太阳城诗会,我们还在小岛上郊游野炊。记得那回有一位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对参会的一位年轻女诗人有“君子之好”,就勇敢地下河游泳,没成想到这里郊游的游客们喝完啤酒,都把酒瓶扔到河水里,结果搞得他的两只脚丫扎成了刺猬。那时候绝对想不到,这里会变成拉萨繁华的商业中心。

        三号坝桥是一座过水橡胶坝,把拉萨河水拦截起来,成为水面宽阔的小水库,拉萨市政的说法是“河变湖”。有这么几个小小的湖泊在城市中央,拉萨这几年的确比过去湿润得多。拉萨的干燥,尤其在冬天,两个人握手,或者开门推窗,常常会打出火花来,所以你看见拉萨人在开门前,用手指头去敲墙,千万不要认为他是在跟里面的人打招呼,他是在放静电。

        三号坝桥刚刚建成的时候,是一座仅供行人通过的小桥,我有时候散步到纪念碑,兴之所至,就沿着小桥走到河对岸。那时候过河就是南山的山脚,河滩上一片荒芜,并不是理想的散步场所。也就是这几年,拉萨河南岸高楼叠出,成了一番新气象。

        那么,从我的住所西藏文联到电影沙龙的举办地点,也就区区2.5公里。出文联后门右拐向南,沿着民族北路而中路而南路,路过“两路”纪念碑,穿过三号坝桥过南环路左拐向东即到。民族路是拉萨城区一条重要的南北通道,北从中干渠旁边的二环路开始,通过繁华的建材市场、天海夜市,过十字路口,路西是拉萨饭店,路东是人民会堂,挨着人民会堂,依次是自治区人大、军分区、图书馆、博物馆,而路北则有著名的罗布林卡,可以说是一条政治经济文化汇集之路,在这条路上散步,不寂寞。步行前往的路上,想起拉萨一位著名的民俗学家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拉萨的南山,由于妖魔作祟,每年都要往北边挤过来一点,北边就是拉萨的主城区,有如八瓣莲花的花蕊一样的布达拉宫和那么多的民居,岂能让它挤过来!于是就要每年举行赶山仪式,把悄悄挤过来的南山赶回去。这有点像传说中老子用赶山鞭把“隐阳山”赶走的故事,也像《太平寰宇记》的《三齐略记》中所记:“始皇作石桥,欲过海观日出处。时有神人,能驱石下海,石去不速,神人辄鞭之,至今悉赤。阳城山上石,皆起立东倾,如相随状,至今犹尔。”驱石赶山,应该是我们古人的朴素理想,要不像愚公移山这样的故事为什么深入人心呢。

        参加完沙龙,依旧步行返回,此刻天色已黑,华灯初上,三号坝拦起来的小水库,波光粼粼,倒映着拉萨河北岸的万家灯火,让这个高原城市有了别一种风味。走在三号坝桥上,回头四顾,炫目的灯光秀让人一时不知身处何方。再看一抹夕阳下的南山山顶,竟有点绿意葱茏的意思。我知道这是我的错觉,因为季节已至冬月,城区的杨柳树都已落叶殆尽,更何况在高高的山顶。

        “树上山”,是拉萨市政的另一个口号。这些年,从拉萨市区北边和南边的山脚开始,有了大规模的绿化,我们单位都曾经在拉萨河南岸承包过一片地区植树。在拉萨植树,首要是灌溉的保证,只要有水,大部分的树苗都能活下来。有关部门采取的措施,是把水管牵到高高的山坡上,再由上而下进行浇灌。“树上山”,就是让树由山脚一点一点地“爬”上去。这些年,拉萨城区南北两山的山脚,都已经绿树成荫,所以我的错觉,也有一定的现实基础。

        2021年拉萨冷得晚,时间已进入阳历十二月份,还完全没有入冬的样子。在阳光明媚的中午,关掉暖气,你也可以在阳台上穿着短衣短裤日光浴,这是许多朋友难以相信的。拉萨河谷的冬天,光照充足,晴天的比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这种晴天是天上没有一丝云彩的晴天,天蓝得有时让你觉得太呆板,千篇一律。所以,多云或者阴天,常常让人有一种新鲜感,有人在微信里这么说:好不容易的阴天,出去走走。这要在别的地方,一定会被别人认为有点不正常。

        临近新年,连续阴了好几天,气温骤降,有一个朋友晒了她家的室温,看温度计是零上四度。另一个朋友回复说:受不了你们西藏啊,屋里就没有取暖设备吗?回复曰:除非二十四小时开着电取暖器,又太干燥了。彼时我正在屋子里,没有开暖气,室温十七度。我就想,这位朋友晒的是拉萨的天气吗?

        拉萨(不是说整个西藏)的冬天,因为地处宽阔河谷,日照长,白天最高气温常常在五度以上,而晚上最冷也冷不过零下十度。在采光良好的屋子里,体会不到“严冬”这个词汇的意思。只是因为海拔高气压低,缺氧会比夏天更重些。

        我曾经在很早的一篇文章里这么写过:

        在拉萨,城北郊的拉鲁湿地和城南的拉萨河边,到处是飞来越冬的黄鸭、赤麻鸭、斑头雁。每天天还没亮,天空就会传来阵阵辽远的鸣叫,那是早起的候鸟,在拉鲁湿地和拉萨河谷来往。早锻炼的时候,来到川藏青藏公路纪念碑畔的拉萨河边,可以看见上百的野鸭和水鸟,有的在河滩上闭目养神,有的在河面随波逐流。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西郊的根培乌孜山顶上,它们成群结队凌空而起,飞向朝阳辉映中拉萨河对岸新建的火车站,飞向拉萨河上飞架的柳梧大桥。城市的现代化进程,有这些可爱的生灵伴随,就少了许多钢筋水泥的冰冷,增添了一些天人共谐的温馨。

        如果有一些闲暇,可以在午后暖洋洋的阳光下,找家藏式茶馆,要杯甜茶,抛开时间和事务,看周围的雪峰,看那些携家带口来拉萨朝圣购物的农牧民,他们虔诚而好奇的脸上洋溢着幸福,这个时候,心中不由生出一种由衷的感激之情,感谢大自然对西藏这份特殊的眷顾。田野在绚烂的日照下,静静吸纳着天地间的养分,内敛而平和。冬季的西藏,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有风雪的日子,也只是那么一两天。和煦的阳光,让一切都罩上一层不紧不慢的从容。

        从叙述时间上看,这篇文章写在2007年前后。那时候,“两路”纪念碑,还是南向道路的尽头,纪念碑对面的拉萨河南岸还一片荒芜,拉萨河上,也没有坝桥相连。那时候的柳梧新区,“小荷才露尖尖角”,只在火车站附近那一点点地方。当然,那时的拉萨没有今天的繁华。

        腊月初一,还在假期。几家亲戚相约,到柳梧万达小聚,因为许多家都带着孩子,那里有孩子们可以流连的地方。“难得的阴天,出去走走。”出得门来,果然阴云四合,有冬天的味道。大概因为假期里,行人车辆不多,没有高大树荫遮蔽,走在民族路上,远远就能看见拉萨河南岸的高楼比肩接踵。拉萨河坝里越冬的候鸟成群结队,现在其间还夹杂了许多野天鹅,天气好的时候,它们不时会成群飞起,在拉萨河两岸制造一些浪漫的气息。走进南岸,看见那些楼群已深入到了更南边的山脚,有的地方完全是机器挖掘出来。过去仿佛就在河边的南山,现在已经被这些楼群逼到了很远的地方。我想,要阻止南山的侵蚀,无须邀集许多人仪式作法,也不用老子的赶山鞭,只要市政立一个招牌——此地开发,那无论多难搬走的大山,都不在那些开发商的话下。


原刊于“文汇”APP(《文汇报》)2022年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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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米平阶,藏族,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西藏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西藏自治区作家协会主席。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北京藏人》、长篇纪实散文《高原明珠日喀则》、文化散文集《寻找朗萨雯波》、长篇纪实文学《叶巴纪事》、叙事长诗《娜木纳尼的传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