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兰央宗                              

 

在夏隆坚巴沟

新建的水库还没有蓄水

攀爬到央宗山上

经过一段平坦的林间路

有一座白色的佛塔

提醒着一个被轻易遗忘的故事

从沟底逆流而上的风

迎合着起伏的山势

正盯着我们以什么样的心态

走进历史的深谷

远处的山头覆盖白雪

阳光烘烤着裸露的朱砂岩

藏匿先贤的岩洞

潜伏着那个时代的所有语言

高处的末法拯救者

和低处的帝国终结者

都在这个陡坡上

留下自己的名字

用来抓住时间的软肋

用来把我们吸引到此地

呼吸古人呼吸过的空气

饮用古人饮用过的泉水

一排酥油灯,颤颤巍巍的火苗

表现着各自的弱不禁风

一阵佛铃和法鼓声

从一座新建不久的庙堂

专为抚平我的怨恨而来

即使合十静默,我的额头

碰触到的都是虚伪的地板

一段弯曲成形的历史

时间都没有办法将其恢复原样

也无法将其熔为一面镜子

那些失落的墟塬,绝望的石基

还没有做好准备翻过这一页

圣地一旦失去自己的气息

一株仙草都没有底气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眼前这位看守佛堂的老者

时至今日还没有走出自己的过去

他那蓝色的中山服

蓝色的中山帽

还不能与这个简陋的庙堂

融为原本的一体


2020年5月30日

 

 

夏哇日宗

 

车可以开到山腰,一段下坡路

直达山坳里的铁门

青稞和柏木,还有酥油

以商品的姿态

显摆在醒目的位置

宗喀巴大师的铜像

还不是在此出家时的造型

依山而建的庙宇

像山的眼睛,紧盯着

那一片打过补丁的前山

大片浅绿色的后者

正在向墨绿的前者谢罪

每上一段台阶,都有佛堂

和专为供养人准备的投币箱

那些落在壁画上的划痕

还留存着那个时代的恶意

转经的风,转动转经筒的风

摆动经幡的风

没有吹来梵音,和佛铃声

却带来一阵阵喧闹

好的过去和坏的过去

都在一幅旧年的黑白照片里

圣者留下的清净

已变成震落悬崖的碎石

一盏酥油灯50元人民币

一袋炒青稞加柏树叶10元人民币

一位身披袈裟的年轻人

穿梭在信徒的手机二维码里

而来到这里的人

多半是登高嘻哈一番的闲客

五味的空气,杂陈的风

已对不住朱红的山体

 

2020年6月7日

 

 

阿琼南宗

 

说走就走的旅行

源于酒后的一夜畅谈

车轮驱动着时间

柏油路和沙路

连续弯路,连续下坡和上坡

都是人生的必经之路

路过坎布拉景区

大地朱褐色的眼睑

蓄满着一滩墨绿的眼泪

强加于大山的爱情

在这里分娩电流

沿一条崭新的乡间小路

一头扎向南宗山谷

塔形的柏木侍立两侧

一位少年尼姑,把袈裟伸展在头顶

疾步向前奔跑

绛红色的风吹满整个山谷

一头白色的狮子

在她头顶的天空,追戏云朵

步入朱红的尼姑寺大门

一只蝴蝶扇动着黄金的翅膀

在金色的瓦片里隐去

悬在峭壁上的木阶

一直通往湛蓝的天空

几位花甲老人,拄着拐杖

沉浸在攀援的喜悦里

千手千眼的观世音

没有让所有的人同比老去

三位先贤,驮着一骡经书

不远万里来到这里

是为拯救一个方法论

而我们来到这里

为的是这安静的山谷

安静的山峰

安静的庙宇

安静的树

安静的风

 

 2020年6月27日

 


智噶赛宗

 

一只鹰盘旋于高天

太阳就会落到寺院对面的山顶

当金顶投下影子

溪水开始领诵真言

转山的人们依次上路

崎岖的山路两侧

柏木,始终与大地

保持着垂直的姿态

一位少女匍匐在陡坡上

把合十的双手

伸展到比身体更远的距离

山坡上的木质阶梯

把低处的人运送到山口

然后把高处的人

又运送到低处的河谷

所有人行走在大山的掌心

沿右手的智慧线

攀爬到左手的虎口

沿途的山泉、石穴与石缝

给成年人一道闯关游戏

向深谷扔下一块石头

都能传回来世的短消息

山顶的经幡,是风

迎送朝圣者的最高礼遇

天空的微笑

俨然是高高飘扬的风马

一只小岩羊,离开母群

奇迹般地来到人流之中

一只山鸽

与我歇息在伸手可及的岩石上

它毫不警觉眼眸里

我照映到了我

和我身后的父亲母亲

 

2016年10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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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顿•华多太,70后,藏族。译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作曾入选《华文文学百年选》《中国诗歌精选》《中国诗歌年选》等选本,于2017年入选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诗”。著有诗集《忧郁的雪》《火焰与词语》等五部作品。